第十四章,边塞悠悠几光阴(6)

    秋芷青走了。

    事实上昨天一大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几个人还在原地等了她大半天,却始终没有等到她回来。

    对于这只狐妖的不辞而别,小岩和彩绫都并不太在意,然而心月却气得不行,好像那比自己年龄还小的狐狸崽子怀疑自己找不到路,故意甩开自己一样,因此两天以来一直气鼓鼓地走在两个人类的前头,一句话也不说只顾闷头走路。

    然而事实就是,几个人确实迷了路。

    中午的时候小岩意识到了这一点——她们见到了她们昨晚过夜的营地。虽然已经收拾得仅剩下压趴下的草地,不过即便再次看到,她依旧能辨识得到。

    小岩想把这件事告诉心月,可是心月总是远远地走在她们前头,如今两人商量“迷路”之事的这个空隙,心月早就钻到前面的道路之中消失不见了。

    “心”

    小岩拉住了彩绫的手,紧接着摇摇头。

    如果这是一个让她们兜圈子的“迷宫”,那心月总会回来,或者是从前面折回来,或者从后面追回来。

    ——反正她总是会回来的。

    小岩干脆又回到了昨天露营的那片草地上,仰面躺了上去。

    这儿确实安静得有些可怕。

    静下心来倾听的话,小岩心里渐渐滋生出了一种恐惧感。这种恐惧感顺着她的耳朵传入了她的身体。

    她听不到——什么都听不到。

    灌入她耳朵里面的,只有树叶互相摩挲发出机械般的沙沙声。

    她听不到本应时时回荡在山林之中的鸟鸣,也没有野兽偶尔钻入树丛发出的树枝折断声。

    “太安静了,是么?”

    “你发现了?”

    “嗯——”

    彩绫坐在了小岩脑袋旁边,满是忧虑地抬头仰望着繁茂的枝叶缝隙中透着苍蓝的天空。“从昨天开始就这样了,我们从那时候到现在没找到食物也不是意外。说起来,这事儿你怎么看?谁弄的?”

    “e——”

    如果这里是一个天然迷宫的话,那么这里面多少应该有些误打误撞进来的生物,就算发现不了活物,可总会有些尸骨吧?可是这儿什么都没有。

    若是有人故意这么做的话

    是秋芷青?小岩想到这个名字立刻便把她否定了——她虽然是个狐妖,行为却颇为磊落,并不像是会刷这种小手段的人。

    那是心月吗?她的话更不可能了。小岩以为虽然心月这姑娘看起来年纪比自己要大一些,也是自称活了三百多岁的老狐狸,然而无论怎么看都像一个喜形于色的小孩子一般,若说耍手段,她也只能是被耍的那一个。

    “我猜另有他人。”

    小岩说道。

    不过这种鬼地方还会有谁,目标又是谁?毫无疑问,如果目标是秋芷青的话,他们几个怕是凶多吉少;不过如果他的目标是心月的话就另当别论了——毕竟看起来心月的道行并不高深,对付她也要耍手段的话,那么那个耍诡计的家伙根本就不是秋芷青的对手。

    既然眼下有些眉目了,那么两人剩下所要做的,便是在这原地等心月过来就好,无论是从来的方向追来,还是从她走的方向折返回来,总之,在这儿等着就好。

    或者说俩人这叫坐以待毙?

    所幸的是,这份等待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还多一些的时间,从心月走的地方便隐隐约约地传来了她的呼喊声。紧接着没多一会儿,脚步磕磕绊绊,神色慌慌张张的心月便出现在了她们的视线之内。

    “你们你们哪儿去了啊!!”

    心月的声音里气急败坏,甚至还有一丝哭腔。

    “那个”

    两人好生安慰了心月一番,紧接着,心月便说出了心里的猜想——

    她料定,这必是那个家伙干的好事。那是一个自称何姑娘的妖怪,非得说的话,应该算作心月的死对头了吧。

    早些年——大概早个二三百年的时候,山中的村子里一直在供奉着一个他们假想的神祇,祈求着那个神祇保佑,以及占卜各种各样的事儿。那个时候心月也不过是一个在山中率性生存的野狐狸,无意间接触到了村中祭祀用的神社,吸收了那神社并无归属的香火,自己也渐渐地有了灵性。

    后来心月发现,村民们向神祇祈祷,倘若自己动用一下灵力,帮助他们完成他们的心愿,村民们将会更加信赖她,并且会为心月提供更好的祭祀。

    一只狐狸和一个村子之间的共存关系就这样巧妙地维系了几百年。

    后来,村子渐渐接受了庇护他们的是一只狐狸这样的事实,心月也因为香火的原因,长久地居住在了神社之内。

    后来的后来,那只外形像是浣熊的家伙出现在了大家的实现之内。这只自称何姑娘的妖怪所展现出来的能力显然比一只狐狸要高明的多——她能变成人类的样子,不仅能把诸如保佑风调雨顺c顺便找找失物这种心月“分内之事”做得颇为完美,甚至就连占卜天相c预知未来这种神奇的能力也是有的。

    虽然起初人类并不信任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c满嘴信口雌黄的妖艳货。不过这何姑娘也十分讨巧地从一群年轻人作为切入点,首先取得了他们的信赖。

    随后她取代心月而掌控这个村子,整整用了几十年的功夫——等到那些固执的老人们都去见阎王了,等到当初的年轻人渐渐老去,她也渐渐将心月顶替下来,成为了被村子信奉的神祇。而后知后觉的心月,终于发觉自己当初的威风不在,就连每年的祭祀活动也不再需要自己的时候,她才开始觉得心急——她花了十几年之久,终于才能修炼成了人的形状,但是已经被村子抛弃了的她,如今却不知道该怎么做,在山野之中游荡,又要时刻提防着总是想要把自己除掉的那只浣熊,最近也是自己游离到了山外,才撞见了小岩她们几个。

    “怎么说呢”小岩嘟哝着。她一个十几岁的人,很难想象得出几百年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不过几百年都是一个狐狸的样子,“真是怠惰啊你”

    “已经足够了。”

    声音是从几人来时的方向传过来的,随之而来的还有脚底踩踏枯枝的折断声音。

    “秋芷青?!”

    “嗯。”

    秋芷青消失了差不多两天的功夫,如今又一次出现在了几人的视野之内,说是放心,倒不如说对她的去向有些好奇罢。

    “我的师父和长辈曾经经常教育我要尊重源生妖,就是像心月这种自主修炼成人型的妖族。他们没有父辈遗留下的血统,也没有前辈留下的修行经验,一路走下来,总是很艰苦的吧?”

    秋芷青踱着步子,走到几人中间,若无其事地坐了下来,也不理睬其他人惊异的目光。

    “特别是,像心月这种有点老实,心地也不坏的前辈,更应该好好照看是不是~”

    说着,她也肆无忌惮地环过心月的肩头,嬉笑着搂住了她的肩膀。

    “秋芷青,那个”小岩用手指划着自己的脸颊,嘟哝道,“前几天见您也不是这样子的啊您原来给人的感觉,特别严肃并且威严的那种”

    “是嘛,”秋芷青听闻之后,本来嬉笑的表情又变得严肃起来,鸭子坐的姿势在草丛上,仰头竟望向了天空,“师父给我的担子太重了,他给了我和我年龄不相称的力量,让我继承和我实力不相符的地位我总是想着把他的遗愿做好,所以在‘外人’面前总会不由自主地板起脸来说话。呵,”

    “你之前去哪儿了?”彩绫倒是心直口快。

    “我看你们看不出这个幻境,就在附近走走,看你们什么时候能发现呗~”秋芷青说道,“这个幻境怕是有些年头了,本来设置的时候道行就不很高,现在只能说是很简陋而已,心月说是那个浣熊布置的或许没错,不过布置的时候与现在起码隔着几十年啦。心月,依你之前所说,那个村子还有你容身的地方吗?”

    “有个庙宇还有几个信徒会偶尔打扫一下。或许,还能凑合吧。”

    “那就好,我们这就”

    “扑棱棱棱棱棱棱”

    秋芷青正要起身,只见一只漆黑的乌鸦忽然从空中扑闪着翅膀在几人脑瓜顶儿飞驰而过。秋芷青抬头望向乌鸦飞往的方向,不由得打断了自己的话。

    这死地一般的幻境里,绝对不会有半只野兽能够进入此地,而那鸟儿,却没事儿一样扑闪着翅膀飞掠了过去。

    “这”秋芷青嘟哝道,“这鸟儿绝非善类不过大概和咱们没什么关系,我们上路吧。”

    ※※※

    “你要走?”

    “嗯。”

    “你真的要走?”

    “嗯。”

    “不带我?”

    “我没法带你去。”

    在这个已经住了很长时间的小客栈里头,气氛显然比眼下的气温寒冷得多。

    土丫头坐在床上,她看着阿房姐在窗边,抚摸着一只浑身漆黑的乌鸦。这乌鸦她早先的时候隐隐约约见过几次,却未成想有那么大一只——它强有力的爪子牢牢地抓住了阿房的小臂,两只翅膀微微张开,几乎有阿房一只胳膊那么长,它的脑瓜灵巧地摆动着,乌黑的眼睛似乎在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自己,让土丫头心底里有些忐忑。

    “可是你说过你要带我去长城的!你还说去带我找那个很会算命的朋友!”

    “就是她来的信。”

    阿房抚摸着这漆黑的大鸟,声音似乎没有一点音调。

    “你知道,算命——或是占卜,是分好多种方式的。有一些比如看手相,或者占扶乩,好似窥视上天定下的真理,这是大家熟知的占卜方式。而当你看到阴天刮风,那么就会察觉到将要下雨——这又是另一种占卜方式。”

    “比如印堂发黑什么的?”

    “差不多?我又不是算命的,这些都是别人跟我讲的。”

    “哦。”

    看来阿房执意要走,自己想留也留不住,跟又不许跟,总而言之自己是一点办法都没有。“那我们以后会见面吗?”土丫头对阿房念念不舍道。

    “一个月半之后我会在北边一个叫做琼玉庄的地儿等你。倘若我不来,我会托这大鸟送一封信与你,倘若你不来,便是你我缘分已尽,如何?”

    “一个半月嗯。”土丫头念念道。琼玉庄这地方,土丫头倒是听说过,据说就算步行,一个月也走到了,若是坐上马车什么的,也就十来天的功夫。

    “另外还有一点啊~”

    阿房匆匆忙忙地收拾着行李,看样子她这会儿接到信就要动身出发了。

    “我和那个朋友提到过你的事儿,她说,你不妨去西边儿看看。”

    “还往西走?”土丫头盘算着,自己若是再往西,那可就是

    “对的。去西城。”

    二百多年之前,那儿是当时中原的皇城。然而当时战乱四起,富丽堂皇的皇城也被侵略而来的士兵烧杀掳掠洗劫一空,经历几世的皇城在那时便毁于一旦。

    后来,大概过了五六十年吧,天下稍微安定一些之后,因为那里依旧算是一个交通重镇,于是那时的人便在皇城之西又起一座城池,便是如今的“西城”了。如今这儿去往西城的路上,听说还能见到不少皇城的旧址,当然也有很多关于鬼神之类的怪谈在说书人的口中相传。

    “那么,我走啦,保重哦~”

    “哎——”

    阿房回头一笑,紧接着一跃跳出了客栈的窗子,待土丫头追到窗台之时,这人早就消失在夜色之中了。

    是的,夜色如今可是大半夜啊。

    土丫头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扶着窗框竟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如今想来,自己和这个阿房的交情也不到两个月。但是对于自己呢——土丫头这么和自己说道——她简直像是自己的亲人一般,就像墨水师姐,或者师父那样的感觉。可是这样的一个人却在接到一封信件之后立刻动身而去

    夜晚不定的风涌入客栈,屋子内摇曳的油灯终于化作一缕青烟。

    阿房——她从来都不仅仅是个说书人,甚至她可能都不叫“阿房”这个名字。土丫头摇摇头,不过转而脸上又浮现出了一丝微笑,“至少她没有不辞而别,是吧。”

    关好了窗子,她又躺回到了自己的床铺之上。

    睡吧,她想,若是有缘再见,总会再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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