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边塞悠悠几光阴(1)

    这地儿唤做东瀛驿。

    起了这样一个名字,却和东海以东的那个地名完全没关系。其实这地方往西走不出两天的功夫,就有一个叫做“瀛城”的小城。瀛城东边的驿站,大家自然而然地就叫做东瀛驿了。

    这些都是土丫头听他所在这个小车队的队长早些时候说的。

    自从上个月起,土丫头就一直猫在车里头,就算进了小城小镇小驿站,她也不肯爬出去露个面。至于理由,当然不是因为害了病之类的问题。

    主要是这儿正是覆云山脚下的地界。提到覆云山,土丫头本身就见识过他们的作死程度,更何况也听说过他们似乎和自己有着什么深仇大恨,所以只得眯在这马车里头,非到万不得已绝对不会爬出去一步。

    土丫头心里头明白自己不愿意出去的理由,却不好和别人说,便总是一口一个“身体不舒服”c“不想出去吹风”之类的借口赖在车上不走。

    车队管事的换做李大宝,今年将近四十岁,据说他曾经在零城东边的小镇上有个家,十年以前有一次他远走边疆一去几年,回来他媳妇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从此他就再也没回过那个鬼地方。

    虽说老底有些不堪,但这李大宝确实是个能干的人,一路上山贼官兵乱七八糟的事儿有不少,却半刻都没耽误行程。按照他们这速度,不出两个月便能走到长城了。

    不过真是无聊呐。

    土丫头一个人坐在马车里头。

    她们这个车队除了土丫头本身以外,无一例外地都是商人。一队商人来到这个四通八达已经有些村落模样的驿站,如论怎么说都是如鱼得水一般匆忙。

    李大宝昨天说,在这东瀛驿也待了有些时候了,计划着这两天就走。

    想要走还不是好事儿?土丫头这么想着。其他人都自顾自地照顾着自己的生意,只有土丫头一个人整天整天宅在这转个身都要撞到车壁的小车子里头。

    她挑起遮在车窗里的小窗帘往外看去,这会儿天已经快黑了,整个东瀛驿都披上了一层蓝紫色。远处五岔口处依稀地传来暖人的灯光,不过到了土丫头这里,已经几乎漆黑一片了。

    “拖踏拖踏”

    本来安静的世界里忽然传来了草鞋拖带泥土的声音。这种走路的声音土丫头已经听过无数次,就是那个李大宝。

    “李队长,您回来啦~”土丫头挑起车帘,打招呼道。

    “哎,”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从车外传来,一只手伸到了车里,瞬间一股烧熟的白面的味道便冲入了土丫头的鼻孔里面。

    李大宝每天帮土丫头带几个烧饼,这已经是两人约定成熟的事情了。土丫头接过油纸包的烧饼,饿了大半天的她赶紧往嘴巴里塞上一口。

    “谢啦大叔。”

    “你这丫头,刚刚还一口一个李队长,拿到吃的就改口了?”

    “哎嘿~”

    李大宝始终坐在车外头,和土丫头隔着一个车帘,语气中也颇为悠闲,闲散得像是石头人儿村每天泡在凉亭里面下棋的那群大叔一样。

    “大叔,他们今天也不回这儿睡吗?”

    “啊哈哈”

    大叔笑了几声。行商车队一般来到小城小镇,都是独自行动的,直到将要离开的时间前后,才会再聚集起来。

    “倒是你这丫头,最近一直宅在车里,可对身子不好。”

    “我有出来啦!口渴了就出来找过水喝。”

    “唉,我不是说那个。”李大宝顿了顿,“其实今天五岔口那边的亭子里头来了一个说书的,说的那个带劲儿~”

    “说书?”提到土丫头的老本行,她瞬间来了精神。“很好听吗很好听呃,还是算了。”

    若是平常,土丫头肯定借俩腿跑去听,不过这会儿就在覆云山的眼皮底下,就算是土丫头这么没心没肺的家伙,也懂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比你说得好。”李大宝断言道,“我是想着,如果你听了能学到什么的话就再好不过了,所以听到一半就跑过来了。好了,告诉你也告诉到了,去不去是你自己的事儿,我去客栈歇着去了,有事儿喊我。”

    “是~~~~”

    听着李大宝拖拉着鞋子走远,土丫头浑身的不自在。斩钉截铁地说自己不如别人什么的,真是够了!自己平时在路上给他们讲故事,只不过没拿出真本事罢了!!凭什么这样就说自己说书说得不够

    “咳咳,咳”

    土丫头越想越气,吃着烧饼竟把自己噎住了,慌张得她赶紧在车中左摸右摸,摸到那水壶,拔开盖子便往嘴巴里倒水,谁知两滴水点到她的舌头尖上,便一滴水都控不出来了。

    “哎——”

    她不得已赶紧在车里挪腾了几下,钻出车门径直朝着马路对面的水井跑去。水井就在眼前,但是舀水却不是件容易事儿。土丫头先捡起旁边拴着绳子的木桶,一手拽着绳子一手往井里一抛,听到木桶砸到水面的“啪叽”声后,顺时针转了转绳子,保证那木桶里头灌了水,然后再慢慢c慢慢地把它提起来

    “咚!”

    土丫头费好大的劲儿才把这满满的一桶水拎到了井沿处,敲了敲自己的胸膛,莫名地有些恼怒——

    “噎下去了”

    不过就算如此,能装上一壶水也是好的。她满满地灌好了水壶,往回走的时候不禁又停下了脚步。

    那五岔口距离自己不过几百步,听着也很是热闹。自己有多久没有听别人说书了呢?大概离开了零城以后就再也没听过罢。她承认这个世界会有许许多多讲书比自己讲得好的人,她也乐意去听别人说的故事,只是如今

    唉。五岔口。地如其名,就在东瀛驿的正中央,五条大陆汇集于此。正北那条通往北边长城;正南这条就是土丫头来的路;朝着东边走,据说走上半个月就能碰到海;西北方就是那个瀛城的方向。至于那个西南方,据说日夜不停走上十来天,便是覆云山的山口。

    距离覆云山如此之近啊。

    不过如果覆云山上的那群臭道士如果能算出来自己现在就在此处,那么自己就算终日藏在车里又能如何呢?

    土丫头这么嚼着烧饼,身子甚至不由自主地便朝着那闪烁着灯光c回撤着吆喝声的五岔口方向走去。

    五岔口,本质上是一个交易集市。因此这周遭也是囤货的商家居多,要说真正能张罗开的酒店,根本一个都没有。

    李大宝说的那个亭子就在五岔口靠近东边那条路的街旁。

    那亭子可比零城的亭子寒掺得多,简直就是几根破烂木头搭起来的,周遭更是一个座位都没有,那些听众都是垫着皮毛衣物,或者干脆直接坐在地上听。旁边一些小店的店小二手里捧着酒坛,也伺机指望着卖上几舀子劣酒赚上几个子儿。

    土丫头顺着那群人望去,亭子里面确实有一人,因为和其他人一样席地而坐,所以分辨得并不十分真切,细看那人,却是一女子,手里抱着一个大大的家伙。

    虽然不是琴,却和土丫头脑海中的云仙儿阿姨差不多的感觉。

    看来还没说完,土丫头赶紧走几步,想要仔细听听那女子弦鸣之下究竟唱得是什么。

    谁知,土丫头刚刚走过五岔口的中间,听那乐器一阵忽而炸响,紧接着听到一个声音有些粗犷的女子合着那琴弦声唱到:

    说书唱戏劝人方

    三条大路走中央

    是非善恶终有报

    人间正道是沧桑

    只听得女子唱罢,单手一挥,手中的乐器立刻传来一阵定音一般的嗡鸣。紧接着,那些端着酒碗的c磕着花生豆的c低头窃窃私语的c所有所有的观众几乎不约而同地鼓起掌来,随后散散漫漫地从那地上抬起了屁股,一边拍打着身子一边四散而去。

    “哈?”土丫头一阵错愕,不知该如何是好般傻杵在那里。

    “哎你说如果那个二丫如果当时砍死那男的就好了”“哎你今晚赚了多少?”“赚个鸡毛,回过神来酒都让我自己给吃了!”

    今天是犯了忌讳嘛,为什么会如此倒霉

    “哎~~”

    自己不会算命真是不行啊,看样子今天这是不宜出门就对了

    “哎,那位姑娘?”

    哎?

    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些周围的看客早就走光了,眼前一女子正和自己打着招呼。她手里确实抱着一个大大的乐器,若土丫头没猜错,应该是一把琵琶。

    “你,你好”土丫头支支吾吾地说道。

    “小姑娘,怎么傻站在这儿?而且我刚刚似乎没有见过你?”

    “我我是来听说书的。”土丫头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只是我前脚刚过来,你就说完了”

    “嗯~~”

    这女子上上下下打量着土丫头,惹得土丫头也忍不住观察起这女子来。她身上穿的衣服煞是朴素,一身的褐色长衣,手上抱着一个久经风尘的琵琶。琵琶后面,虽然土丫头看得出来身子绑得很死,但是那肿胀感还是让土丫头触目惊心。她一头素白色的长发披散着,在微风之中轻轻撩动。她前额的刘海稍长,掩住了半个眼眸,不过她那双眼眸红得透亮,在银白的发丝之下若隐若现,不能说吓人,倒有一丝邪魅之气。

    “哟呵呵~”女子笑道,“我原以为不过是个好奇心过剩的小丫头,没成想却是遇着了同行?”

    土丫头听到这话,顿时觉得心里头一紧,暗自说道眼前这女子怎么会知道自己是个说书的?然而顺着这女子的目光,土丫头便摸到了自己的腰间——自己那块儿从零城带来的惊堂木就塞在腰间一个口袋里头。

    原来如此嘛

    在一般行业来看,同行便是抢饭碗,俗话说“断人财路有如杀人父母”,同行碰到了断然不会给对方什么好脸色。

    但是这说书的活计却不一样。毕竟说书人在世上也是少数,互相所存的故事也大相径庭。因此同是说书人遇着了,非但不会互相排斥,那恨不得聊上几天几夜把对方的故事都给听过来,好丰富一下自己的故事内容。

    这或许也是眼前这女子见着土丫头额外热情的原因吧。

    她一手抱着琵琶,另一手干脆抓起了土丫头的手,看起来也是打心底里欣喜。

    “哎,都是同行,你想听什么我说给你听就是,”她说道,“走走,咱们一块儿吃酒去。”

    ※※※

    不由土丫头拒绝——或者说土丫头根本没想着拒绝,她便被这女子拉进了当地一客栈。“老板,两只烧兔子,两壶好酒,送到我屋里!”路过大堂的时候,她朝着掌柜的喊道。随后,她便径直和土丫头一起去了楼上的屋子里头。

    这女子自称自己名字中有个“房”字,别人都称她做“阿房”。“阿是阿,房是房,是人名不是宫殿名。”她很郑重地解释道。

    这阿房草草地介绍了自己的名字,等到那店小二把自己要的吃食送来之后,闻着那热乎乎的烤肉味道,竟全然把自我介绍的事儿忘去了。

    “哎,愣着干嘛,吃酒啊?”

    “我”土丫头尴尬地笑了笑,“我不太擅长”

    “你少唬人。”

    阿房独自斟了一杯酒,稍稍舔了一口,便被酒味辣得皱紧了眉头:

    “呜啊~~~我说你,行走江湖的哪有几个不会喝酒的?那一壶可是给你的,一滴都别给我剩!”“啊”土丫头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把话咽了下去。“要是我师姐在这儿就好了”

    土丫头学着阿房的样子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只舔了一下就被辣得直吐舌头。

    “你师姐?也是说书的?”

    “不是!是个大侠!舞剑的大侠!胸和你的差不多啊,那个”

    提到土丫头最最亲爱的墨水师姐,她差点就管不住自己的话匣子,不过这说一半咽一半,更是吊足了阿房的胃口。

    “喂,你倒是讲下去啊!”阿房敲着桌子用一口微醉的口吻喊道。

    “我倒是好奇,你为什么点了两只烧兔子?喝酒不是应该配那个熟牛肉之类的”

    “好吃啊,你懂什么~”阿房嚷道,“要不这样,一个故事一杯酒,我先喝,你讲故事?”

    “哎,等等,等”

    土丫头到底还是没拦得住这姐妹,看着她一口干了那辣得要死的烧酒,自己心里确实捏了一把汗,不知是为她还是为自己。

    “那好那好,我我开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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