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漠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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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旱漠各个部落间有一个规矩,只要有族人举荐,那么外族人就可以成为本族人。但这前提是要通过一个考验,一个从根本意义上来说全然不可能完成的考验,与狼成活。

    旱漠上的漠民们认为,狼是最团结的兽物,除开自己同类之外的一切东西,都是它们共同的敌人。所以漠民们学着狼群居,学着狼一致对外,也因为这样,漠民们就把狼图案刻在自己部落的旗帜上来敬拜。因为在他们眼里,狼,其实就是旱漠水神的化身。

    与狼成活,就是把一个人丢到狼群里面求活求生。只要能在狼群里面撑过一个月,那么就代表着得到了旱漠水神的允许,不仅能从外族人变成本族人,就是之前犯下再大的罪过,也都会既往不咎,得到部落族人的原谅。这也是旱漠各个部落间惩罚大恶之徒的一种手段,多年来,被丢进狼群的人无数,结果都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成功活下来,更别说一个月,就是坚持三天都难。

    现在,鬼舞流阳居然主动提出让问天参加与狼成活的考验,这是大首领鬼舞龙殷万万没有想到的事情,毕竟这比把问天赶出部落更残忍。完完全全的,就等于是把问天直接送上死路。所以鬼舞龙殷才如此吃惊,认为鬼舞流阳疯了。

    但,鬼舞流阳却是心意已决,说:“父亲,请你准许!”

    “好!只要他能在狼群里面活过一个月,那从此以后,他就是我们鬼舞部落的人。”

    对这,问天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说过,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该去说什么,就连生气都不知道该气谁。并且鬼舞龙殷做的没错,鬼舞部落碰上的麻烦的确都是由他而起。

    错的,不是别人,而恰恰是他自己。

    问天明白这些,也想过就此离开鬼舞部落,不再为整个部落添麻烦。可是,鬼舞流阳的出现让问天打消了这个念头。他不是鬼伯,但更像是鬼伯,让问天情不自禁的觉得他可靠,觉得只要相信鬼舞流阳就准没有错。

    这是一种依赖!

    所以从头到尾问天都只是听,没有说话。包括他们告辞鬼舞龙殷出来后,问天也没有说话,而是就那么默默跟在鬼舞流阳身后,就像以前他跟着鬼伯从南风来到中土,再来到旱漠一样。

    “去把这柄匕首磨得锋利些,中午我就送你去漠野。”

    鬼舞流阳递给问天一柄匕首,接着再没有说其他的话,转过身走了。问天看着鬼舞流阳背影消失后,便坐到熄灭的篝火旁开始打磨匕首。也因此,才有了问天故意气走流苏一事,因为问天不想让流苏为他担心。

    就像旱漠早晨的风一样,悄悄的来,轻轻的去。吹着吹着,云彩就被吹开了,太阳也被吹得升起来了。当凉凉散去,炎热来袭的时候,中午,也跟着到了!

    鬼舞流阳来的时候牵着两匹漠马,这马不一般,比骆驼还厉害。骆驼可以在没有水的条件下生存十四天左右,在没有食物的条件下可生存一个多月,可漠马,却是骆驼的两倍之久。对漠民来说,骆驼常用来驼行东西物件,而漠马则用来作战和跃行千里寻找海子。

    其中还有最重要的一个区别就是,骆驼任何人都可以驾驭,但漠马却只有勇敢的人可以骑行,因为漠马异常性烈,很难驯服。问天知道这些,鬼舞流阳叫他吃沙果的那日对他说过。所以当今日鬼舞流阳牵着漠马来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很吃惊,这对问天来说是一种荣幸。

    “会骑马吗?”鬼舞流阳没有多言,直接问。

    问天摇头,说:“不会!”

    鬼舞流阳眉头一皱,道:“其实很简单的,来,我教你!”

    说罢,就把问天扶上了马。接着二话不说,只听“驾”的一声,鬼舞流阳就狠的一下打在漠马屁股上。漠马吃疼,飞一般就往前跑,速度之快,如风似电。吓得问天神色扭曲,紧紧趴在马背上不敢动一下,大声惨叫道:“流阳大哥,我恨你!”

    到这时,问天才知道鬼舞流阳说的教他骑马,原来就是这个样子的教法。好在鬼舞流阳很快就追赶上来,说一些叫问天不用怕,放松之类的话。听后,问天终于慢慢的学会了骑马。虽然途中摔了几个跟头,吃了几口沙子,但到了第二天晨曦的时候,他们二人还是到了漠野。

    放眼看去,这里除了沙子之外就是乱石,一个个千奇百怪的石头垒砌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望不见尽头何在的石林。此间在清晨阳光的照耀下,它显得格外宁静,异常神秘,很美。

    但,所有看似美好的东西,其本质下面都藏着一面不为人知的肮脏,还有一面不为人知的残忍,鬼伯告诉他的。故而这里虽美,可问天知道其中定是险恶至极。来的时候鬼舞流阳也跟他说过,漠野,是旱漠中最接近旱漠水神的地方,因为里面生活着无数的狼,弑杀一切的狼,还有许多异兽。

    “去吧!一个月后我来接你回去!”鬼舞流阳没有婆婆妈妈般对问天叨叨,哪怕一句嘱咐关心都没有。但他这一句话却胜过所有,让问天心里感动无比。

    “我要是不回来了怎么办?”问天笑着问,他没有觉得害怕,而只想知道鬼舞流阳会怎么回答。

    “你要是不回来,我就会慢慢把你变成脑海里的回忆,然后随着时息的流淌,把你给忘了!”鬼舞流阳也笑了,笑得很轻松,似乎根本没把与狼成活的事放在心上。

    “那我相信流阳大哥你肯定是没这个机会了!”问天这话一出,两个人都看着彼此莫名其妙的大笑起来,就像是久别重逢的知己一样,心领神会的笑。一阵后,又听问天道:“不过流阳大哥,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你想问我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救你和帮你?”鬼舞流阳看穿了问天的心思。

    “是的!”问天点头。

    “我之前就回答过你这个问题了,所以我的答案还是一样,只要你能活下来,我就告诉你!”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就这么,鬼舞流阳走了。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不需要,就像知道凉秋会去,寒冬会来一样。问天看着鬼舞流阳的背影消失在金色的阳光中后,捏紧手中的匕首,开始往石林中走。

    他没有走的太深,而是爬到一个比较高的大石头上歇息下来。这大石头和周遭的不太一样,很高,比问天都还要高出好几个个头。也很大,呈椭圆形,上面就像块光滑的场地,四周也很平滑,问天能爬上来都是搬了好些石头做垫脚。

    此外,鬼舞流阳给了问天三天的水和食物,都是些果子和肉干,所以他爬上来后并不着急,想着先搞清楚这附近的环境再说,毕竟他要在这里熬过一个月。

    可是,问天才爬上这大石头歇息不久,突如其来的,就听到“嗷呜”的一响叫声传来,是狼嚎。吓了他一跳,四周看来看去确定没有狼出没之后,他才安下心来。

    但才不多时,突然又有一响叫声传来,不是狼嚎。“鼾牟”的一个怪吼,似牛鸣马叫,又似虎狮豹啸,还似其他奇怪的声音;说不清到底是什么,可这怪吼的声音十分大,而且十分震慑人心。问天听在耳朵里,整个人莫名其妙的感受到一股压迫感。

    “这是什么异兽的吼叫?我怎么从来都没有听到过?”

    问天凝眉疑惑好奇,只是如此,心里没有害怕,一丝都没有。因为他这一年跟着鬼伯从南风走来,一路上见过的异兽数千之种,听到过的异兽叫声更是成千上万。所以,尽管这“鼾牟”的怪吼确实有些吓人,但问天一样不怕。

    抛去杂念,躺到大石头上,望着天空,问天忽然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时息仿若变得特别慢。他想起了鬼伯,想起了流苏,是思念,无尽的思念。他本想找些事情来打发,可是离开鬼伯,离开鬼舞流阳之后的问天,心里忽然慢慢的,渐渐的,一点一点的升起一股害怕。尽管他再如何努力去压制,可这股害怕就像是野草一样,割了又生,生了又割,割了再生,根本没办法除尽。

    对此,问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害怕,明明才离开鬼舞流阳不到三个时辰。可现在,随着时息像水一样的流走,问天心里这股害怕越发的加大。尤其是到了晚上的时候,听着那些如鬼若魅的狼嚎,问天吓得就那么蜷缩在大石头上,一动不敢动。他努力堵着自己耳朵不想去听,可越是如此,那狼嚎就越发叫得他心慌。

    终于,问天崩溃了!

    “鬼伯,你在哪里?我我怕!”

    一切一切,都跟问天之前想的完全不一样。他的傲骨,他的胆子,他的所有所有,现在全没了。被黑夜吞噬的一干二净,被狼嚎吃的连渣子都不剩。

    随着夜的更深,随着越来越多的狼嚎,忽然间,问天发现自己是多么的不堪一击,多么的渺小。他就这么躲在大石头上,忍着无穷无尽的寒冷c孤独,还有各种煎熬度过了一晚。

    这,是问天在漠野的第一天!

    翌日,问天看见升起的太阳时,整个人才渐渐放松下来,扫去掉昨夜的种种不堪。坐在大石头上,想着自己昨夜一幕幕的狼狈,问天心里变得很复杂。他忽然想起了鬼伯对他说过,而他又对鬼舞流阳说过的一段话话:“有些事情怕是没有用的,我们不该像老鼠一样,只会躲在暗无天日的洞穴里面苟且偷生。”

    刹的一下里,问天突然觉得自己好可笑,像是一瞬之间明白了很多东西,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明白。望着那被云彩遮挡的太阳,问天觉得一阵迷茫,看着脚下踩着的大石头,他耳边又响起对鬼舞流阳曾经对他说过的一句话:“这里,就是你口中说的洞穴,那个暗无天日被你嗤之以鼻的洞穴。而你,就是那只苟且偷生的老鼠。”

    这句话回绕在问天耳旁,一遍又一遍的重复。不大多久,就像万箭穿心一般刺进问天胸膛,让他的迷茫变成一种令他痛不欲生的煎熬,再变成一种煎熬到青筋暴跳的嘶吼。最后,跪在大石头上怒向着天,喊了出来!

    “我不是苟且偷生的老鼠!就算死,我也要死在洞外!”

    点燃心中熊熊烈火,问天握紧鬼舞流阳给他的那柄匕首,噔一下从大石头上面跳了下来。再一个深呼吸后,便挺起胸膛准备往石林深处走。可料,问天才刚一迈脚,就听背后传来“呲呲呲”的一个声响。吓得问天一跳,当即猛地回头去看,发现原来是一只个头很大的黑皮老鼠,在嚼食着他昨天吐在地上的肉干和果皮。吃的津津有味,完全不把问天当回事,甚至还有意无意的抬头瞅瞅问天,就像是挑衅一样,气得问天登时就怒了。

    “臭老鼠,没想到连你都来嘲笑我!哼!”

    问天抬起脚便要去踢,黑皮老鼠见状心知要挨打,于是调头就想跑。可就这个时候,一条差不多有问天腰杆粗细的红鳞血蟒忽然杀出,蹭的一下,就张开它那血盆大口咬住了那只黑皮老鼠。才几个呼吸的功夫,问天就看见黑皮老鼠挣扎几下后死了。

    紧接着,还不等问天回过神来,这红鳞血蟒就吧唧一口,把这只犹如兔子一般大小的黑皮老鼠给直接吐进了肚子里,毛都不吐一根。吓得问天两腿哆嗦个不停,想要跑,可是他的腿已经软了,完全不听使唤。

    而便这刹,红鳞血蟒一边吐着信子慢慢仰起头做出攻击的姿势,一边游动身子打量着问天。似是不知道问天是个什么活物,好奇着能不能吃。毕竟红鳞血蟒长年生活在荒无人烟的漠野之中,没见过什么人,自然也不知道天下还有凡人这一物种的存在。

    也因为红鳞血蟒这欲吃不吃,欲咬不咬的举动,问天被吓得魂都飞了,脑子全然一片空白。他终于彻彻底底体会到什么是害怕,什么是恐惧,什么是挂在悬崖边来回晃悠的感觉。刹时后,红鳞血蟒突的一下张开血盆大口,朝着问天便猛地咬了下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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