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白沙白雪 二
不巧的是,这村子里正在办喜事,浩浩荡荡的一队人马正在敲锣打鼓护送着花轿。众人本来喜气洋洋,不料迎面飞奔撞来一匹发了疯的马。江流儿怕他们被马伤到,急忙大喊:“快闪开!快闪开!”
众人大惊失色,连抬着花轿的轿夫也吓得猛然松了手,轿子重重地砸落在黄土地上,队伍被冲散,人们四散逃窜。杨六郎神色一凛,竭力一拉缰绳,马头高高扬起,一时间仰天长嘶。说时迟那时快,杨六郎护着江流儿迅速跳下马,二人滚落进附近的草地里,而那匹马嘶吼一声,在没有人控制的情况下已然奔走,直至后来不见踪影。
媒婆甩着帕子拍腿大叫:“有人来抢亲了!有人来抢亲了!快来人哪!快去叫村长!”
这时,追在杨六郎和江流儿身后的杨四郎他们也猛然停下,纷纷下马。
那媒婆见他们人挺多,一脸惊恐,惊恐他们竟然带了这么多帮手来抢亲。于是又开始扯着嗓子叫唤:“乡亲们快出来啊!快把这些坏蛋抓住!”
果然,家家户户的壮汉带着老少纷纷出动,扛着铁锹锄头之类的东西嚷嚷着从四面聚集过来,个个横眉竖眼,嘴里不停叫嚣。
这群乡巴佬蛮横无理,这下子真是有嘴都说不清。江流儿他们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便被各种不明物体一阵暴打。杨七郎神色一怒,本要出手自保,却被杨四郎制止,“别动手!他们都是朴实的老百姓,个个手无缚鸡之力,我们若出手定会伤了他们!”有功夫竟无处使,杨七郎纵使忿忿不平,也只能收手。
他们不能攻击,只能慌乱地逃走,谁能想到一群贵公子竟会被一大帮子扛锹抓耙的乡下人追着打。更背的是他们不仅没能逃走,反而跑进了村子更深的地方,四面八方涌来更多的人将他们几个团团围住,一圈又一圈水泄不通,场面混乱至极。那个阵仗,啧啧啧
江流儿一行九个人,肩并肩围成一个圈,就这么活脱脱地被无数道绳子绑在了一起,动弹不得。江流儿怒气冲天,额上青筋暴凸,冲着对面的人吼道:“有没有搞错!你们这叫绑架!绑——架!还有没有王法!王——法!”
就在地面都要被江流儿给跺出一道缝之际,杨七郎用力移动,一帮人便转了个圈,便换成他跟对面的人面对面吵架,怒道:“你们知不知道我们是谁!我隔日一定要拆了你们这个破烂村子!”
他还没骂完,又转了个圈子,轮到的是杨八妹的脸,也是愤怒到面红耳赤,“何止要拆,我还要放火烧了你们这群乡巴佬!烧的你们一个都不剩!”
江流儿气愤地咬牙低声问身旁的杨六郎,“哎!你不是一向什么都难不倒的吗,还不快想想办法!”
杨六郎也被紧紧绑着,可他却一点也不挣扎,双眼放着空,悠悠地道:“没吃午饭,饿,没力气想。”江流儿无语这人的思维怎么跟常人永远不在一个点上。
本在他们面前坐着的老头一下子站起身来。他约莫五六十岁模样,几撇胡子卷卷的颇为诙谐,双手背在身后,略微躬着腰,正挤眉弄眼地打量这一个个年轻人。只见他围着他们转了几圈,边转悠边仔细瞅着。他靠近杨七郎的脸盯他,不料被杨七郎一声恐吓给吓得后退了几步。他终于开口,操的一口地道的河南腔,“你们这群小贼!连本村长的闺女你们都敢来抢亲?光天化日之下,你们简直是土匪!”
江流儿瞪大眼睛,“我们是土匪?到底谁是土匪啊!现在被绑被挟持的可是我们哎!”
杨四郎低声道:“江流儿,我们破坏了人家女儿的出嫁,是我们不对在先。”
孟陵忿忿道:“可是他们也不能这么不讲理吧?怎么能把我们绑在这里呢!枉你还是一村之长,怎么这般目无王法啊!”
这位村长老眼一瞪,一副“别拿村长不当干部”的神情,撇着嘴,胡子还一动一动的,用方言义正言辞地叙述他的大无畏,“我贵为本村村长,处事一向一视同仁,秉公办理,为了乡亲们美好地生活不辞辛劳,我怎么会目无王法?本村长就姓王!”
杨二郎连忙道:“王村长是吧?一看您就是个明事理的清官儿!我想乡亲们是误会了,我们根本没有要抢亲的意思!”
王村长嘴一咧,鄙夷道:“没有抢亲的意思你们还把我闺女的出嫁队伍给砸了?这是哪门子的狡辩!”
杨五郎也急忙道:“损坏的东西我们会十倍赔偿的!我我我们不差银子!”
王村长老脸一横,怒道:“本村长是那种贪婪之人吗?我心爱的闺女今天好不容易要出嫁,竟然被你们这群来路不明的人给砸了场子,你叫我的老脸往哪搁!以往在村里怎么混!”
一旁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长得贼眉鼠眼,一看就是精明人。他对王村长道:“村长,可这被他们砸烂的嫁妆和物品终归是要算的。”
王村长道:“好!先赔钱,赔完钱再算账!”
那人便走向被绑着的一群人身边,打量道:“你们,有钱吗?”
他们这一群人,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锦衣玉食惯了,怎会是那种出门爱带钱的人。江流儿惊觉到这一点,小声问:“二郎,你们带钱了吗?”
杨二郎撇着嘴无奈,低声回答:“我们来骑马又不是逛大街,带什么钱哪!”
江流儿嘿嘿赔笑道:“这位大哥,我们今天都忘记带钱了。”
“什么!没钱?”那人瞪他们,尖声道:“没钱你们打算怎么赔,拿命抵吗?”
江流儿连忙道:“我们可以先打个欠条,借据你们来写,写多少我们给多少!”
那人道:“还打欠条?等你们走了,我们找鬼要钱去啊!”
杨五郎灵机一动,道:“这样吧,我们拿东西抵押如何?我腰上有块和田羊脂玉,你们拿去,任凭多少钱也足够赔,只多不少!”
杨八妹瞪他,“五哥你疯了!羊脂玉本就名贵,和田羊脂玉更是稀少,你怎么能拿这么贵重的东西给这群乡巴佬呢!”
杨五郎不理她,只继续对那人道:“你快拿,在我腰上挂着的就是。”
那人低头一看,他腰间果然挂着一块莹透纯净c如同凝脂的玉佩,取下来在手中细看,颜色洁白无瑕,质感温润细腻。那人疑惑地瞥向杨五郎,“这玉,真那么值钱?”
杨七郎不满地哼道:“不说价值连城,可买下汴京城的几条街却也绰绰有余了!”
杨八妹亦道:“就是!你以为是你们几箱破嫁妆能比得了的吗?还便宜你们了呢!”
王村长本接过玉佩正在仔细观看,听了杨八妹这话不禁气不打一处来,吹胡子瞪眼地把玉佩塞进了杨五郎的衣襟,“我们不要破玉,我们要银子!银子你懂吗?白花花的那种!”
杨三郎摇头嘀咕:“一群不识货的乡巴佬,正好,省得我们吃亏。”
杨七郎横道:“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你你你”王村长正发着火,不料门外传来高声呼喊:“老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却见是那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媒婆冲进了门。
王村长一脸不悦之色,“又怎么了!”
那媒婆扭了半天尖里尖气儿地叫道:“隔壁村儿的那个钟家儿子,他不愿娶您闺女了!说好端端的一桩亲事嫁娶之日竟有这等灾祸,定是老天警示,说什么也不愿成亲了!”
王村长简直气得半死,脸都成猪肝色了,“小兔崽子!他说不娶就不娶吗?有没有把我这个村长放在眼里!”
媒婆叹道:“哎呦我说王村长,你们家的闺女都二十四了,我说这门亲事本就不容易,磨破了嘴皮子才说服人家答应,现在又弄出这门子事情,叫人家怎么乐意啊!”
王村长怒道:“可说好的亲事成亲之日竟被人给退了,你叫我闺女日后怎么做人?更没有人敢要她了!”他气得手指发颤,指着江流儿一帮人道:“都是你们!若不是你们来搅事,我家这门亲事能黄吗?啊?”他刚欲上前几步,门外突然冲进一身红衣的新娘子。
这个新娘子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叫江流儿c孟陵和杨家兄妹看得瞠目结舌。村长这闺女简直是胖到赘肉横飞都不足以形容她体型的彪悍,鬼才会来抢她的亲。瞧她边跺脚边哭叫,只觉一阵地动山摇,“爹啊!我到现在都还没嫁出去,如今到嘴的鸭子又飞了,以后肯定会被人笑死的!”一阵呼天抢地,最后干脆赖在地上不起来了,撒起了泼。
王村长是满脸的心疼,搂着女儿安慰道:“小翠不哭,我的闺女是世上最好的!咱们以后找个更好的夫婿,比那小子强一百倍!好不好,不哭了,啊。”
小翠本在哭闹,可看见被绑的这一帮人瞬间愣住了,抽抽噎噎地道:“他们是谁啊?长得怎么都这么好看哪?就像画儿里的人似的。”
王村长怒指道:“就是这群混蛋害得你没能成亲,哎小翠你干嘛”
只见小翠早已经爬了起来,转悠到他们跟前一个个仔细瞧着,转到杨五郎面前的时候突然顿住,盯了他看了好一会儿后,隐隐露出一丝欣喜,略显娇羞地问道:“这位公子,怎么称呼啊?”
杨五郎木桩似的愣了半天,干笑道:“在下杨小五。”
小翠扭捏地摇晃着身子,咬唇笑道:“名字可真可爱!”说罢她转身回到她爹跟前咬着耳朵说了些什么,她爹的神色便由惊诧慢慢到赞同,到最后睁大眼睛仔细打量杨五郎。
不一会儿,在小翠捂嘴羞涩的笑声中,王村长对江流儿等人朗声道:“要本村长既往不咎放过你们可以,损坏的嫁妆和东西也不叫你们赔了。”
“真的?”江流儿喜出望外,“你愿意放我们走?”
王村长继续道:“不过,我有个条件。”
杨八妹狐疑,“什么条件?”
“你们中的这个杨小五得留下来给我做女婿。”
“什么——”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异口同声地问了出来,其中最为诧异惊恐的自然属主角杨五郎了,他简直是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怪他这辈子女人缘太好,又被人看上了。
那媒婆走近好生瞧了瞧杨五郎,啧啧叹道:“瞧这小伙子长得多俊俏啊,给村长您做上门女婿再合适不过了!”说罢甩着帕子呵呵直笑。
缓过神来,杨三郎苦笑地哼了一声:“得,还是个倒插门!”
王村长再次道:“只要你愿意娶我家小翠,今晚立即拜堂成亲,第二天一早我就放其他人走。这桩买卖,你们看如何?”
几人面面相觑后,不管杨五郎“不不不”声中的哭天喊地,齐齐响亮地一口答应。
“成交!!”
夜晚。
杨五郎已经被单独放出来,强行拉去换上了新郎的行头。王村长又就地摆了宴席,请了大批的朋友来喝喜酒。听着紧紧锁住的房门外面又是鞭炮声,又是客人来来往往的寒暄声,江流儿几个人仍然被绑得紧紧地团团坐在地上。
杨四郎闭目养神,杨六郎发呆,其他人也一句话都不说,江流儿听着外面热闹的动静,叹了口气,“没想到五郎就这么成亲了,啧啧啧,可怕!”
杨七郎默然哼笑一声,“他回去肯定跟我们没完。”原来他们答应让杨五郎做人家女婿,只是为了给他制造逃跑的机会,有一个人先出去,其他人才有得救。
时间过了好久,夜越来越深,屋外的人听起来还在喝酒。江流儿纳闷,“他居然还没跑?外面怎么没有要追人的意思?他不会真跟那个小翠入洞房去了吧!”杨三郎听到这儿“噗”地喷笑出声。
不知到了什么时辰,夜里静谧一片,什么声音都没有了,江流儿他们也早已睡着。迷迷糊糊中半睁开眼,孟陵竟然看见杨六郎悠闲地坐在桌前喝着茶,不禁一下子瞪大眼睛。他低头看看自己,依旧和大家被数十条粗绳子紧紧地绑在一起,证明这不是做梦,可那家伙又是怎么不动声色地出来的,他们几个竟没有一个人被惊醒从而察觉到?是他太强大还是活鬼?
孟陵张着嘴正想质问他是如何脱身的,他却优雅从容地示意他噤声。那一刻,孟陵终于知道白天杨六郎的无动于衷都是装的,他若要脱身的话随时可以脱身,这一切只在于他想或不想。
“玩够了六郎?快将我们解开,五郎就快来了。”一直闭目的杨四郎突然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话,将孟陵又是吓了一跳。
杨二郎亦叹道:“我脚麻了很久了。”
杨三郎接道:“我都快抽筋了好吗。”
杨七郎烦躁地低声道:“五哥也太慢了,他到底要磨蹭到什么时候!”
孟陵惊诧地两边望他们,压着嗓子道:“弄了半天你们都是装睡的啊?”
“嘘!”杨七郎提醒道:“小点声,不要把江流儿和八妹吵醒了。折腾了一天,让她们睡会儿。”
杨六郎淡然地放下茶杯,走到他们身边蹲下开始解他们身上一道又一道的绳子,边解边镇静地道:“来了。”
果然,门外传来匆忙的脚步声,接着便是开锁的声音。一推开门,杨五郎直径大步走进来,他已经早把那身新郎官的衣服给脱了,道:“趁现在,大家快逃!”
众人都松了绑,纷纷站起身来,杨七郎皱眉道:“哇,一身酒气!”
杨五郎道:“那帮人太能喝了!若不是我酒量好,早被他们喝到桌子底下去了。趁着所有人终于喝倒,我找了好半天才找到钥匙给你们开门。快走,不然小翠该怀疑我怎么现在还没去洞房了!”
几个人忍不住偷笑,杨五郎叹道:“你们还笑,待会儿那帮人醒了想走都走不了了!”
江流儿和杨八妹被轻声唤醒,除了最后头的杨六郎和杨四郎依旧挺直着身板,一帮人都是蹑手蹑脚地经过院子里那一桌桌喝得横七竖八的乡民。最后来到马棚,解开了被这群乡下人扣下的马匹,纷纷上马奔出了村子。
由于江流儿和杨六郎的马都跑了,少了两匹马的情况下,杨六郎和江流儿共骑一匹,杨八妹带着孟陵共骑一匹。果然,没多久小翠就发觉了不对劲,从房里出来一看,新郎居然跑了!酒桌上的人统统被叫醒,带上全村的人家抄着家伙c举着火把追在他们后面,边追边叫嚣得厉害。
“驾!”杨三郎奋力策马,逃着跑还不忘自嘲:“我们行军打仗的时候都没被敌人追赶成这样,没想到竟然会被一群乡下人撵着满山跑这般狼狈!”
夜晚的寒风刮在江流儿脸上,像针扎一样刺痛,她本能地缩在杨六郎怀里。一行人一路奔逃,杨六郎和江流儿跑在最前头,不料夜黑看不清,马蹄竟一脚踏进猎人在草丛中设下的铁夹子中。一声仰天长嘶,随即人仰马翻,谁也来不及反应,杨六郎护着江流儿两个人已经被甩下了陡峭的山崖。
其余几人大惊失色,纷纷勒马止步,冲着漆黑的山崖下方高声呼唤:“六郎!江流儿!”
村民们追赶的火光越来越近,喝着一声声怒斥,崖边上的几人的呼喊回荡在整个山谷间,显得那样急切又苍白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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