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人死如灯灭
夜凉如水。
君府一栋阁楼内，透过明晃晃的烛火，可以看到内里正坐着一大一小两个人影。
其中一人是这座府邸的主人，自然是少年白发的君莫生。
还有一人便是胭脂阁一行人嘴中的“黑大人”。
“黑大人”果然如传言一般生的极为高大壮硕，手臂上青筋暴起，肌肉有如一条条虬龙盘根错节，看上去极为威猛。
面目也生的颇为狰狞，浓眉大眼，一头黑发如瀑，看上去便是那种不拘小节c张狂肆意的人物。
只有君莫生知道，虽然眼前这壮汉生的粗犷，但心思极为细腻。
因为他就是这个壮汉从小到大拉扯大的。
君莫生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时，就是壮汉在照顾君莫生。
而那时，君家已经只剩下了君莫生一个人，而君府，又从来不让外人进府。
所以就是这样的一个粗犷大汉，一手带大了君莫生，所以很难说他是个粗人。
君莫生也是后来年岁渐长，才慢慢知道了关于自己家中的一些事。
他只知道是突然有一天，有人来到摘星城灭了君家满门。
当他追问壮汉是谁时，壮汉只是指了指天上，说着说不得说不得之类的话语。
当年岁再长些，他已经不再多问这些事了，他不问，壮汉也不再多说。
但君莫生十余年未曾出府，看过许多书籍古册，心中早已有所猜想，或许是天上的仙人灭了自己的家族。
君莫生眼中的仙人，自然不会是那些同样可以高来高去的修行中人，而是那些真正的已然破境飞升离开人间的仙人。
那些仙人为何会放过自己，按道理来说以那些仙人的手段，不可能察觉不了自己的存在，也没理由单单放过自己。
君莫生也因此问过壮汉，是不是壮汉从那些仙人手中救了自己，壮汉却矢口否认，拍着胸脯说自己境界很高很厉害，不过随即又嘟囔着说自己距离那些真正住在天上的仙人还是要差一些。
当君莫生再追问那是为什么，壮汉却再也不肯多说一字。
君莫生年岁虽小，但却不是普通孩童，从此也不再多问什么。
要说这世间君莫生最相信何人？
那肯定是眼前这个壮汉无疑。
两人的关系并不复杂，可以说非常简单。
一主一仆。
君莫生是主，壮汉是仆。
君莫生从小到大，壮汉时时刻刻都是这么告诉他的。
小时候还不觉得如何，长大了一些君莫生才发现以壮汉的修为境界，不仅要照顾他，还要维系着君家的存在，是如何屈才。
在一大一小偶尔的一次闲聊中，君莫生向壮汉问了这个问题，他从没见过壮汉的那种眼神。
那是一种极其悲伤c落寞的眼神。
那时的壮汉摸着君莫生的头，柔声对着还是个小孩的君莫生说了一句话。
公子，都是命数啊。
那时的君莫生自然不懂什么叫做命数，哪怕时至今日，他依然不懂。
但这并不妨碍壮汉成了他这世间唯一的至亲之人。
一大一小的两人在这阁楼内大眼瞪小眼足足有半柱香，谁也没开口，最后还是壮汉率先开了口。
“公子，您不同意也不行，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今晚你就将就一下吧。”壮汉摸了摸头，嘿嘿一笑道。
“将就？小黑，这种事也可以将就？”君莫生瞪着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这位壮硕的“黑大人”，原名就是小黑。
少年还因此笑过壮汉，想帮他改个名字，说这世上哪有人姓“小”的，不料壮汉一本正经拍了拍胸脯，异常自豪的说了一声这世上就我一人姓“小”那还不是威武霸道。
说到改名，壮汉更是说着打死也不会改之类的话，并且要君莫生一定要叫他的名字。
看壮汉这番姿态，那时的君莫生也没有办法，只好一直都称呼其“小黑”。
“公子，您听我说啊，这只小狐狸可是我好不容易弄来的。她原本是北边一座雪山上一只雪狐王的后代，后来那只雪狐王死在了另外一只大妖手上。这小狐狸虽从小修道，当时已有五百年的道行，想去报仇，但哪里是那个能杀她父辈的大妖的对手，就在她濒死之际，被我发现了，一只手就摁死了那只大妖，把她救了下来。”
说到这里，名为小黑的壮汉清了清嗓子，颇为自得，又继续道：“公子您读了那么多书，您也知道，这妖类最重报恩，她死活要跟着我，我也没办法，只好把她带了回来，还送了她一桩机缘，让她修成了人形。”
少年冷笑一声，道：“然后呢？你就让那个小狐狸今晚给我侍寝？”
“公子不喜欢？”壮汉冲着少年眨了眨眼睛，促狭一笑道。
“那位青丘姑娘生的如此好看，谁会不喜欢？”君莫生撇了撇嘴，“正经一点。”
壮汉闻言点了点头，知道自家公子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只是想到这事，壮汉脸色便阴沉下来。
“那只狐妖生来便是极阴之体，加之五百年皆在那座雪山之上修炼，她体内的妖丹也极为阴寒”
说到这里，壮汉看了一眼君莫生，发现少年低垂着眼睑看着地面，不知在想些什么，心内叹了口气，又继续说道：“所以今晚您的病症发作，她可以吐出妖丹帮您止痛。”
难怪回府的路上，那只小狐狸抱着自己的手臂很舒服，原来很大一部分是这个原因。
君莫生想了想，认真问道：“那只小狐狸会不会死？”
壮汉摇摇头，断然道：“不会，只是伤些元气罢了，我也会给她补偿的。”
“那你为何说是侍寝？”少年冲着壮汉翻了个白眼，有些无语。
“嘿嘿，这不是那个小丫头死了嘛”后面的话壮汉突然咽下了，他本来想说所以今天吩咐了胭脂阁几个大美人儿去接您回城，还有只小狐狸给您侍寝冲冲喜，虽然不是真的侍寝，但过了今晚这关，以后想要那只小狐狸侍寝那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
但话说到一半，壮汉意识到了自己一时不察说错了话。
毕竟自家公子今日才抱着那个小丫头的尸首到城外，徒手挖了坑，然后埋了，人还是自己动用神通送去的，此时说这事，似乎有些不妥。
不料君莫生摆了摆手，平静道：“小黑，这件事不必避讳，我从未想过她会死，但她死了我心里真的，并没有多少难过和伤悲。”
看到少年平静地看着自己，听着少年如此平静的语气，壮汉只是点了点头，沉默不语。
“她是我从小到大的唯一玩伴，我把她的尸首放进那个土坑里，然后又把土推到她身上，便成了她的坟。”
“其实我很平静，我很清楚，她只不过是一个凡人，生老病死，躲不过的。”
“但是，小黑，你知道的，我也是凡人。”
说完，少年看着壮汉有些无奈的笑了笑，问道：“我也会死的，对不对？”
壮汉不知道如何回答少年的问题，低着头沉默不语，甚至不敢抬头看自家公子。
“小黑，自我出生起，便一直承受这种怪病的折磨，今天她死了，我就在想，死了对我来说是不是一种解脱？”
“因为生了这个病，我无法修行，无法求那长生之道，只能靠你帮我一点点续命，但又能活多久呢？这样苟且痛苦的活到暮年，又有何意义？”
壮汉听到这里，心绪有些激动：“公子，我一定会找出办法治好你的病的！”
君莫生摇了摇头，笑道：“凭你的本事，能治好早就治好了对不对？”
壮汉刚想继续开口，君莫生挥了挥手示意壮汉不用多说，继续道：“但今天我想明白了。”
“人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啊，就成了土里的一堆枯骨，人死如灯灭，好似汤泼雪。”
“我真的，不想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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