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二十一章
二十一
“进步不少”,程云鹤这句话说的其实是他和林若愚之间的关系。自从义诊过后,他能明显感觉到林若愚对他态度的转变,朝积极方向的。可有时他会消极地想,这也许只是因为同舟,所以共济罢了。
既然如此,何不借讨论手术这个无比正当的理由,约林若愚出来。于是,程云鹤一边觉得利用对方讨好型人格的自己很不堪,一边脑海中想出十多个借口,誓要约到方休。幸好,林若愚没说什么便点头答应了。
对于第一次约会,起码在程云鹤眼里是这样定位的,他无比重视。周六的晚上,他对着敞开的衣柜,思索了大半个小时,才搭配了好几套。最终在镜子前选定了一套:印有星战图案的白色t,蓝色牛仔裤,船袜波鞋,还学着流行的样子把裤腿卷上去露出干净的脚踝。
衣着穿戴显得年轻了,然而靠近镜子一照,程云鹤不禁皱眉,一皱眉额上和眼内眦的细纹更加明显。程云鹤一向自认为外貌不差,何况之前林若愚还当面说他“很帅”,谁知这下细看,皮肤松弛,脸色萎黄,皱纹也偷偷爬上脸庞。
程云鹤拿起手机,想在男士护肤的知识,却一看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林若愚为什么还没联系自己确定集合时间和地点?程云鹤把手机甩在床边,坐下来恍惚了好一会,接着脱下身上的衣服,乱推一旁。突然手机震动,程云鹤以最快的速度点开一看,心花怒放!
“明天早上市图新馆见。我先霸位,到时联系。”没有称呼和问好,简简单单的,来自林若愚。
程云鹤穿着内裤和袜子摊在床上,左手举着手机,轻轻读了这条短信一次,又一次,觉得身体炽热无比,右手伸向最炽热的地方拨弄起来。闭上眼睛,满是林若愚。低吼一声,单相思是卑微的,它的果时苦c时甜c时酸c时淡,非一发不可,收拾。
周日早上,程云鹤找位置停好车,走到市图时还不到九点。市图外已经排了长长的三条人龙。程云鹤从面对正门最左边的人龙龙头看起,一个熟悉的身影马上映入眼帘。林若愚站在近龙头的三分之一处,也穿着白色tc深蓝色牛仔裤,还戴着个鸭舌帽和太阳眼镜,有范得很。
程云鹤朝林若愚一步步靠近,吞了下口水。不知是不是心有灵犀,这时林若愚转头向左边,应该是看到了来人,挥手示意了一下。程云鹤压抑着心内的躁动,快步走上去,想着第一句话要说什么呢,最后还是下意识地吐出一个字:“早。”
“早。”
听到林若愚简短的招呼,程云鹤想逗逗这人,绝不能令约会冷场。他说道:“你多早来的?这阵仗也有点”
“就早您一点。周六日人多,所以我来霸位就可以。”
“没事,这样挺好!”真的,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多望你一眼都是好的,程云鹤自然没有把心里话说出来。
林若愚没有接住话头,两人陷入沉默。程云鹤正在脑海里搜刮下一个话题,只见林若愚左手拿着星巴克的袋子,便问道:“比我早一点,骗人的吧?你还没吃早餐。”
“没有,”林若愚一边从袋子里拿出一杯饮品递过来,一边说道:“给。不知道您喝不喝太浓的,就叫了拿铁。”
程云鹤心都要化开了,隔着太阳眼镜看不到林若愚的眼神,却反射出抿嘴偷笑的自己,连伸手去接都忘记了。
“图书馆看书标配。喝不惯就算了,别勉强。”
“惯!惯!不勉强!”把拿铁抢过来的时候,程云鹤确实碰到了林若愚的手。
可是随后林若愚又不说话了,甚至把身体转向一边。程云鹤也不气馁,一手举拿铁,一手掏出手机打开拍摄功能,调为前置镜头,没头没尾地说道:“喂,这边!”林若愚不明所以地转头。就这一瞬间,程云鹤凑过去,连按了两下拍摄键,把两人定格在同框中。
“应该给您买摩卡的。”
程云鹤原以为林若愚会要求删掉照片,没想到如此平静地说了这么一句,问道:“什么意思?”
“您确定要画公仔画出肠吗?摩卡比较甜,适合您这种自拍控少女。”
“哈哈”程云鹤笑到有点抽搐,说道:“你啊,对上级说这种话,还用敬语,实在,咳,太可爱了。”
第三次,林若愚无言终结了话题。
笑完的程云鹤叹了口气,没有考虑太多的,在大庭广众之下,由衷地说了一直藏在心底的话:“阿愚之前对你做的事情,我很抱歉。”
林若愚不知是对突然被改了称呼还是被道歉而惊讶,微微张开了口。
可惜看不到他的眼睛,程云鹤这样想着,继续正色说道:“这次的手术是,以后的相处更是,我希望我们能放下成见,好好地完成目标,你懂我意思吗?”
依旧没有回应,像拳头打在棉花上。程云鹤很是尴尬,四下张望以作掩饰,在看到龙头处有动静时,苦笑着又一次转移话题:“貌似可以进去了。”
只听林若愚低声说道:“抢位置,这是目前最近的目标,我们,待会一起跑。”
“我们”,“一起”,这是如自己所愿的弦外之音吗?程云鹤觉得是的,林若愚懂了,这样的话,他俩之间最开始的c最折磨人的那道坎终于是跨过去了。
难怪需要抢,这位置既好又少。自然光充足,刚好坐两人,面对面的;因为在阅览室以外的公共空间,讨论起来也不怕嘈到里面的人。就在程云鹤胡思乱想这位置林若愚到底带多少人来过的时候,林若愚已经打开平板电脑开门见山地说:“开始吧。”
阳光从右手边的落地玻璃透进来,温柔地洒在林若愚的脸上。这时的他已经脱了鸭舌帽和太阳眼镜,头发有点微微乱,又细又软,还发着酒红色的光;眼的形态该弯的弯,该翘的翘,开时如桃花,阖时如新月,睫毛浓密,卧蚕细长,眼珠色淡晶莹,正是一眼入魂。程云鹤看得舒爽,上身向前凑,扬起嘴角说道:“好,我们,开始吧。”
简单概括了一遍患儿的病情,挑重点难点分析,指出问题所在,再条理清晰地口述手术流程,逐步解决问题。程云鹤被林若愚的细致认真逼得职业素质大爆发,心无旁骛地听着,不时予以补充,并从经验出发对比各个方案的利弊。林若愚做着笔记,却并非全部认可。
只见他点开平板电脑上一个名为“病例”的文件夹,里面的子文件夹很多,皆用年份命名,最早的年份是七年前的。林若愚没有马上打开某个,而是双击了一份d一c文档。程云鹤看得清楚,文档是按病种c手术方法分类标记的病例索引,按着索引便能在众多的子文件夹中找到对应的病例。
林若愚点出病例,只看一眼便能与程云鹤的经验之谈作出佐证或提出不同见解。程云鹤望着荧幕上的病例记录和心得感悟,不禁暗自赞叹林若愚的用心和数年如一日的坚持,好一会儿没有接话。
“程总?”
听到呼唤,程云鹤抬起头,摇头说道:“我在想,我真的是捡到宝了!能做到我们这一行的,智商都不太低,但特别高的其实也不多,工作到一定年限后大多数人的水平相差无几。究竟怎样才能出类拔萃?恐怕就是像你这样的吧,慢慢积累对的错的,水滴石穿。”
“我只是,比较执着。”
“嗯,除了热爱,支撑这种执着的恐怕就是责任c使命之类吧。”程云鹤转头向窗外,接着说道:“那么,我要更加努力了,不能被你太快追上!”
“让您领跑一段日子也未尝不可。”
这种大言不惭的话,程云鹤未曾从林若愚的口中听到过,即使是两人为医学问题争论或是日常互怼的时候。可想而知,林若愚目前的状态很放松,而且非常真实,程云鹤心满意足地说道:“把你骄傲得!”
“哈。”
这一笑,有人被勾了三魂七魄,急忙饮一大口拿铁压压惊。
周一的三次会议在心胸外科的示教室举行,正院长c几位副院长和医务科科长,连财务科的都来了。而林若愚表现得很淡定,甚至可以说无可挑剔。程云鹤抖擞着精神,全力以赴,不单是因为承受生命之重和医院的期望,还是他不愿意辜负眼前这个人。
成功往往是留给有准备的。现代手术之所以成功率提高,很大程度得益于检查技术的发展。人体相比起以前已经不再是完全的黑箱了,在打开箱子之前便能较充分地了解到箱子的基本情况,从外到里地做足准备。当然也有些无法预先看透的暗区,这便需要手术操作者的临场应变。
这台先心病手术的走向到目前为止都在程云鹤的设想之中,没有意外的偏离。随着血压降低的警报,程云鹤早就料到术中出血的程度和体外循环凝血受损的情况,术前签署的同意书一向都包括输血同意书,也已采过血样,跟输血科通过气了。很快,血便取到,在麻醉师和护士双人核对后,利索地给患儿输上了。
麻醉师潘琳说道:“这次输血科倒好说话,之前差那么一点没到指征都不让取血,搞到我们被动得很,果然有上头关注的手术就是好。术后应该不用互助了吧?”
“我看登记本上已经互助过了。”巡回护士王宝琴说道。
“什么?”这两个字突然从程云鹤的嘴里冒出,手术室一下子鸦雀无声。
什么人去互助了,程云鹤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出来,他停下手上的操作,凝视着手术台对面的他的一助,他心心念念的这个人。只见林若愚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处于一种忘我的境界,专注于手术之中。程云鹤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又立即睁开,忍着心痛,继续投入手术,直到顺利完成。
最后,患儿被送到术后观察室,程云鹤和林若愚前后脚走出手术室。憋了一口闷气的程云鹤无处抒发,在前面越走越快。
“程总?”
听到林若愚从身后叫住自己,程云鹤骤然站定,转头盯着他。
这个人的眼里仿佛泛着泪光,说出不知有多动人的话:“能来省中,有您在领跑真的太好了!”
程云鹤整个人颤抖了一下,只说了三个字:“痛不痛?”
“什么?”
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可怜可爱到让人发指,让人心疼!程云鹤一个转身,手一挥,闷响一声,拳头打在手术室外的实心墙壁上,大声吼道:“我是说,你献血痛不痛?你别再做这种事了,算我求你!你不痛,我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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