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 18 章

    尚御街,位列z市十大旅游胜地之三,网传古代遗址群聚,文化底蕴深厚,观游价值极高。

    当然,这是网传。

    在任尤数次的惊鸿一两瞥中,她既没看到售票处后边的遗址,也没看见所谓文化底蕴,只看见了一条花了挺大价钱装修的小吃街。铺面上挂满了正宗龙须糖茶叶丝绸烤鱿鱼叫花鸡湖南臭豆腐新疆羊肉串的招牌。

    反正没几家好吃的。

    但每天人们还是趋之若鹜,一个个锲而不舍的奔赴御街一睹芳容,比如我们可爱的外国友人。

    那里简直是黑人朋友旅游之必去景点,反正不管哪回任尤都能遇见一个团的黑人朋友,亮着一口整齐的大白牙左顾右盼。那场面其实挺有喜感的,但是又与这条街意外的和谐。

    这是一个开放的大都市,多元文化交融,是国际化都市应有c也是特有的色彩。

    任尤打开支付宝扫了乘车码,踩上自动扶梯。

    她其实挺不情愿去那的,因为挤地铁实在太痛苦了。御街坐落在市中心,周围还有动物园博物馆文化馆与几个大广场,几乎每天上下班和旅游的人都能把这条地铁挤爆。

    你孤独的站在地铁上,没位置坐就不说了,连根钢管都没得抱。

    地铁还有三分钟进站,黄线外已经等满了人,任尤拉着段商左转转右看看,悲伤的发现每个门外面等的人都是一样的多。

    现在看着都抱着手机,其实内心都野心勃勃,对列车上可能并不存在的位置势在必得。

    段商拉着任尤的手紧了紧,生怕她丢了。

    任尤凑近他说:“这条线一般双休日都不可能有位置,咱们到御街大概要站四十多分钟。”

    段商说:“没关系,我体力很好的。”

    任尤:“哦。”

    他又接着说:“你要是累,我可以抱着你。”

    任尤不用想都能感觉到画面的惨不忍睹,“住脑!”

    她使劲儿拽了拽段商的大衣袖子,“小伙子你怎么这么敢想呢?”

    段商却突然俯身,双手环着任尤的腰一把把她抱了起来,任尤被这突如其来的腾空吓了一跳,下意识勾住了段商的肩膀。

    任尤:“妈耶!你你你你!!”

    段商用下巴用侧脸蹭蹭她的,话里带着得意:“年轻人就是要敢想敢做。”

    任尤被周围吃瓜群众的围观闹了个大红脸,赶紧挣了挣:“你你你先放我下来!”

    段商这才笑眯眯地把她放到地上。

    忽然,她听到身边的人低叹一声:“其实那天就想这么做了。”

    任尤居然神奇地听懂了那天到底是365天中的哪一天,咬着牙恶狠狠地说:“那我那天一定会因为腰疼给你一拳,别看我那样,我可有力气了,一拳锤死三头牛”

    谁想到段商竟然去探她腰,“刚才勒疼你了?”

    任尤一怔,旋即哭笑不得地拉回他的手,“没——有——糙得很!我看着哪里娇贵了,又不是充气娃啊呸!”

    段商识相地忍住不笑。

    任尤讪讪地闭了嘴。

    嘴快是把双刃剑,稍不留神就砸脚。

    眼看着列车进站,人群开始骚动起来,任尤被段商护在怀里,几乎没费多大功夫就被人流推进了车厢。段商人高腿长,眼疾脚快占到了一个靠门的位置。

    任尤松了口气,靠门儿还行,不是腾空的就好。

    段商一只手抓着旁边座位的护栏,另一只手揽着任尤,把她跟人群隔开,护在自己和门之间。

    地铁起步,任尤跟着惯性晃了晃,顺手抓住了护栏。

    段商看了看她抓在自己旁边的手,没吭声,只注意着任尤的表情,看她什么时候反应过来。

    地铁过了一站,两站。身在“屋檐”下的任某人一点都没有认识到任何不对,甚至悠闲地还拿出了耳机准备戴上。

    段商颇有些无奈。

    好在这人还有点良心,踮着脚把另一只耳机塞进了段商的耳朵里。

    耳机里放的是近期两个人都爱听的英文歌,段商没忍住,低头提醒她。

    任尤摘下耳机:“啥?”

    地铁再次到站,任尤手里正拿着耳机,一个没防备趔趄了一下,被段商及时兜进怀里。

    他直接贴在她耳边,声音清晰无比:“我说,站不稳的话,记得扶着我。”

    任尤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之前两个人的姿势实在有点像壁咚。

    她犹豫了一会,才轻轻地把胳臂环上他的腰。

    “哦这样?”

    他的回答却有点牛头不对马嘴,“我以为女孩子总是要有一点娇气的。”

    任尤没懂他这意思,“诶?男生不会觉得娇气的女孩子很麻烦吗?”

    段商失笑:“不是那种娇气。”

    任尤还是很懵逼。

    段商想了想,还是没有解释,把下巴搁在他头顶,“算了,没什么。”

    任尤更懵了,想抬头看看段商的神色,头却被压的死死的:“别啊,怎么说话说一半呢!”

    头顶的人轻笑一声,声音挠在她心尖上,痒痒的,“你真想听?”

    任尤最近吃多了亏,对情话高度警惕,下意识地怂了。

    “算了你还是别说了。”

    今天的天色一直阴沉沉的,摸不透什么时候就会爆出一场大雨。虽然任尤喜欢雨天不灼人眼的天空,但下了雨到底还是不方便的。

    好在下的是一场真真实实的秋雨。

    雨丝又细又轻,打在脸上到更像是一场泛着潮气的秋风。z市总被人们戏谑只有夏冬二季,春秋这样两个适合风花雪月的季节在z市总是模模糊糊的,偶尔在夏冬之间夹缝生存,可怜巴巴的。

    现在是十一月中旬,立冬已经过了,不过今天倒是半点没有初冬的寒意,更像是久违的秋姑娘探出了个头来,最后望一望这座吝啬的城市。

    有心人都不会放过这样难得的好时节。

    今天的御街可真正是算得上“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其人声如鼎沸”,在这样拥挤的空间里,打伞可的确是一件奢侈的事情了。街上也没几个打伞的,两个人索性收了伞,就混在街上许许多多的游客之间,假装一对没有伞的路人。

    任尤很喜欢这样的雨,她摘下了口罩,任雨丝落在脸上。没过多久,额上眉间就仿佛生了一层绒毛,显得柔和了许多。她今天来复诊,估摸着望闻问切,脸上什么也没涂没抹,一干二净得出的门。

    从侧脸看去,整个人苍白又柔软,好像褪去了那层坚硬的壳一般。

    段商心里微微一动。

    医馆的大门是从前的宅院门的样式,门高槛也高,顶上端端正正地挂着百年的老字招牌。

    任尤一度怀疑他们把门槛砌这么高是怕被来求医的人踩破。

    一楼还是从前医馆的样子,若非里面人现代的服饰,都不禁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穿越了。任尤熟门熟路地在窗口取了号,领着段商过了三进的正堂,坐着角落里的小电梯上了三楼的新诊堂。

    “你别看楼下那样,他们现代设施配的可全了,都在楼上。”

    段商一直在打量这边的环境,闻言道:“我倒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任尤可羡慕他们这种一年到头也不进几次医院的人了,“身体好就是舒服啊。”

    段商攥着她的手,没说话。

    这里没有显示屏叫号,在诊室外值班的护士也不叫号,人来了就起个门缝儿看一眼,里边儿人少只管叫她先进去。

    比大医院里自在许多。

    两个人去得早,里头还没几个人,任尤回头轻声问段商:“要不你在外面等我?”

    段商问:“我不方便进去?”

    任尤脸上挣扎了一会,“也不是呃你进来吧。”

    大夫搭上任尤的脉,掀开眼皮子看了一眼站在她身后的段商:“挺久没来的。”

    任尤自知理亏,干笑两声:“呃前段时间抽不开身”

    大夫凉凉地看了她一眼,“上次来是几号?”

    “有没有疼起来?”

    “最近做梦多不多的?”

    任尤老老实实地都回答了。

    大夫一边给她写方子一边交代注意事项,“药一天两次准时吃,没有冰箱药时间久了也放不住的。”

    任尤心一虚,“嗯嗯”

    “止痛药能忍住也尽量少吃,”大夫的眼神再次瞟向段商,“男朋友?”

    段商点点头:“您好。”

    “男朋友要多提醒她一点,有些事情也要注意。”

    “咳咳咳!!”任尤一阵尴尬,赶紧接过话头:“哎哎哎!”

    大夫面无表情地把病历本儿合上,继续对着段商说:“过半个月记得来。”

    段商接过病历本:“好,谢谢大夫。”

    任尤尴尬地满脸通红,火烧屁股似的拖着段商跑了。

    段商被她拽着,总算明白她之前为什么支支吾吾的了。

    两个人在柜台结账的时候,段商问她“你跟这大夫挺熟的?”

    任尤佯装镇定:“每次都找她看嘛,看着看着就熟了。”

    “哦?”段商道,“那她还挺了解你的。”

    “咳走吧走吧钱付好了!”

    任尤在楼下办好了代煎代送,把凭证病历往包里一塞就拉着段商出去撒欢了。

    她急需用玩物丧一下志,最好还能丧一下记忆。

    “其实我也不知道这边有什么,我之前一个人来的时候看完病就走了,也没逛过。”她抬头问他:“你以前来过吗?”

    “没有,我们家没有旅游这项活动。”

    任尤狭促地眯眯眼睛:“你这个本地人当得不太合格啊!”

    段商毫无惭愧之情:“可能想留着陪你玩吧。”

    任尤:“”

    高手,打扰了。

    任尤去对面的糖铺子买了盒软绵绵的龙须糖,先喂了段商一块才给自己塞了一块。

    糖丝入口即化,这才轮到之前不显山不漏水的芝麻花生登场。

    任尤边走边吃,吃的心满意足。

    “这边上好像就两家龙须糖,这家最好吃。”

    段商虽然是土生土长z市人,但口味却一点没有z市偏甜的乡味。突然吃到这么甜的东西,嘴里倒有点甜的发腻,不禁皱了皱眉。

    任尤眼尖地看见了,于是问他要不要吃些咸的。

    段商无奈地笑了声:“我本来以为你不爱吃这么甜的东西的。”

    “偶尔吃一回倒还行,连着吃我也得发腻了。”她回头笑他,“你怎么跟我哥一样,一颗就腻的不行。”

    “你哥?”

    她道:“对呀,亲哥。诶这个你吃吗?”

    段商顺着她的手往上看,孔乙己兰花豆。

    这条街果然什么都有。

    任尤摸着下巴蠢蠢欲动,直接说出了他的心声:“这地方真是汇集天南海北各地的零食小吃啊,不知道这家店的味道怎么样”

    段商拉起她的手,“那就进去尝尝。”

    其实这条街也不全是吃的。

    以警卫台为中心,御街其实是由横竖两条街道组成。刨去充满烟火气的那一条,另一条就显得文静了许多。

    两个人在街头终于找到了一家颇具现代化气息的奶茶店。

    吃的喉咙发干的任尤见了奶茶店就跟见了亲娘似的拔腿就冲了上去,把收银台的小哥吓了一大跳,眼神直往前面的警卫台瞟。

    任尤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知道自己刚才太激动了,连忙举起双手解释道:“别误会,良民。”

    一店的人都爆出了笑声。

    小哥边笑边问:“您点点儿什么?”

    任尤抬头看看菜单,“我看看哦,段商你——诶?”

    任尤回头找人,却发现段商举着相机,镜头正对着她。

    任尤对拍照这事儿莫明有点犯怵,第一反应就是遮脸,“哪里来的小狗仔!”

    段商不慌不忙的收了相机,走过去拉下她的手,“拍完了,你家的狗仔。”

    任尤眯着眼睛,“我看下,都说男友视角等于直男自拍”

    段商难得调侃她:“直男自拍跟你自拍不是一个样子么?”

    任尤瞪了他一眼,从他胸包里扒出单反,“我要是直男你就不是直男了!”

    末了还补了一句,“爱我你怕了吗?”

    段商伸手替她打开相机,垂下的眼睫落下一道长影,映在任尤的脸颊上,他笑道:“挺怕的,怕你到时候只喜欢直男了。”

    任尤愣是被他说得没脾气了,左右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好没心没肺地嘟囔了一句:“那我也没不见得有多直”

    平心而论,段商拍的真的挺好的。

    任尤觉得也可能是自己没露脸的原因。

    因为在唯一有脸的那张照片里,她一脸惊恐地看着镜头,眉毛惊得向上蹦跶了一个四线格。

    她自己看着都想做个表情包一一

    任尤不忍直视地摁回了前面那张,这才觉得眼睛舒服了起来,“这张回去调调色我觉得挺好的。”

    照片里的女孩的头发向后飘起,迈着大步往前走,留下一个利落飘逸的背影,融进雨幕擦出的光幕里。

    走的仿佛比时光还利落。

    段商忽然想到他们第一次见面,她留在桃花间转瞬即逝的背影。

    他突然说:“下回拍张你走向我的吧。”

    任尤:“诶?我正脸拍照可僵硬了。”

    “吉利。”

    任尤愣了好一会,然后抱着段商的腰笑了个半死。

    我这张傻脸吉利???

    “哎呦我的天呐你怎么这么好玩”

    段商无奈地勾着她,对看了半天戏的小哥说:“两杯蜂蜜柚子,一本常温一杯热的。”

    小哥憋着笑:“好的,一共十六。”

    任尤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以后不c不许偷拍我正脸贴门上啊,人家过年贴门神你贴女朋友 哈哈哈哈哈”

    段商心想,我贴你做什么,直接把你带回家不就好了。

    谁也没想到,这条街里居然还藏着一家图书馆。

    z市图书馆尚御街分馆。

    两人转过一楼陈列的佛经和满柜台的十元纪念品,顺着旋转式的楼梯向下走去。

    墙壁里的展列格里摆着各种各样的日本板雕和致的瓷器杯盏,日本艺术家偏爱的短腿猫咪在浅褐色的背景上娇憨恣意,瓷白上一两点舒卷花叶,两人一件件看过去,短短一截楼梯竟然也走了许久。

    楼梯的尽头才有了几分图书馆该有的样子,四面都是书架,条凳上c地上尽坐着读书的人,连孩子也耐着心思一页一页翻着画满业火莲池的画本。

    懵懂的孩子未必能参透画家藏在红莲紫霞后的深意,但他一定不会忘记自己曾经看过这样一幅画。

    任尤觉得这样的场景美极了。

    段商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她身旁离开的,任尤环顾四周,也没有看见他的身影,估摸着大概是进了里面的展厅。

    任尤甫一踏进这里,就被挂在正中的那副摄影作品抓住了目光。

    那是一个孩子和一只手的故事。

    刚会走路的孩子踉跄地奔向路的远方,白藕一般的手臂在空中挥舞着。母亲的手掌在他身后微微张着,苍老的手背满是褶皱,干枯的指缝间流出孩子的虚影。

    段商站在那副画前,在那一瞬间,他的背影看上去格外单薄,像是照片里一片被风扫下的落叶。

    任尤仿佛明白了为什么他刚刚想要那样一张吉利的照片,但又觉得自己的这番醒悟填补不完他心上不断流出悲伤的缺口。

    杯水车薪,螳臂当车。

    她既觉得后悔,心疼他的小心翼翼,又为自己的无知难过。

    他心里想什么,她一点也不知道,可她也不知道怎么去问。

    在她看来,如果人心里有块疤,那么擅自揭疤者,与留疤者同罪。

    段商在画前走神了很久,等他从梦里把七零八碎的自己再捡回来拼好,他才想起自己离开她好一会了。

    任尤在展厅的那一头看书法作品,见他找来了,便问他:“走吗?挺晚的了。”

    段商点点头,牵起她的手。

    冬天的天暗的很快,可城市是没有白天黑夜的。

    那座小小的警卫台被各色灯光围绕着,成为人潮人海中唯一永恒的风景。

    任尤突然把相机从他胸前掏出来塞进他手里,然后向前跑去。

    段商拿着相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他看着任尤跑到警卫台那里,转过身来,伸手搓了搓自己的脸。

    她对他挥着手大喊:“我来啦!”

    “你接好我呀!”

    在他模糊的视野里,有一道唯一清楚的光——她逆着光奔向他,笑容令万千星辰都失色。

    段商迅速把相机挂到背上,冲上前将人接了个满怀。

    任尤被他牢牢锁在怀里,简直都要气笑了:“谁让你这样接我啊!相机呢!”

    段商轻声说:“我后来仔细想了想。”

    “啊?”

    “什么事物最终都会消逝。”

    “可是我现在接住你,你就真真实实的在我怀里了。”

    “没有什么比这更实在了。”

    任尤抽了抽鼻子,小声说:“知道了,实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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