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第四十六章
赵阅璋从那口枯井中出来的时候,天色微亮,她匆忙的往回赶,一路上避开了许多早起忙碌的宫人。
宜耘一晚上都没敢睡,提心吊胆的生怕宜嘉出事。
她听见脚步声就连忙回头,看见了自殿外走进来的宜嘉。
她还穿着那身夜行衣,廉价的黑布,裹住了曼妙的身躯,她比寻常女子高一些,一双修长的腿,小腿上绑着一把匕首。束起的青丝随着行走的动作轻轻摇晃,她缓缓走来,动作轻盈,带着几分潇洒。
这和那个穿着华服头戴金玉,端庄贵气的长公主实在不像,就像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赵阅璋黑巾遮面,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眼中是还未散去的凛凛寒意。
“皇姐,无事吧?”
宜耘连忙将她的衣裳递了过去,看她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不敢问的太多。
赵阅璋摇了摇头,也没和她说起此番去雀台做了些什么,只说道,“你若嫁到了江南便安安生生的过自己的日子,妖女一事我自会去查。”
顾虑诸多,她怕宜耘惹上祸端,本就是远嫁的女儿,还是不要过多的插手这麻烦事。
宜耘点了点头,也知道自己在此事上帮不上什么忙,只叮嘱道,“皇姐千万小心,我听人说那妖女都是掏人心肝而食之的,个个凶残万分。”
“嗯,我会小心的。”
赵阅璋来不及多说,换好了衣裳就急忙回府了。
为何如此焦急?原因有二。
一是不想被皇上拦住,她此时无闲情与他争辩,二是今日安南王会来府中接她,一同去京郊赏花。
回了府后只随意用了些粥,就开始坐在院子里等着。
今日天气很好,不冷不热的,偶尔有阵阵微风,带来一阵似有若无的花香。
许是昨夜里精神崩的紧,现在倒是有些乏了,只觉眼皮沉的厉害,眼睛也酸涩不堪。只想好好进屋睡上一觉,可还是念着京郊的桃花,一直强撑着。
没等多久,安南王就来了。想来他也是一样的,匆匆用了些吃食就赶过来了。
他换了一身白色的袍子,用金线绣着祥云纹,腰间系着一块白色双鱼玉佩,手上还拿着把扇子。
赵阅璋看见他就强打起精神,说道,“我甚少见你穿白衣。”
这安南王有些黑,跟京都细皮嫩肉的世家公子比起来,更像是个山野粗人,如今穿了白衣更显得人黑,好像比平常更黑些了。
可赵阅璋却觉得还好,黑些也没事,那些从小就在边关守着的将军,也没有哪个是白的。
陶文其笑的真挚,他带着几分羞涩,说道,“我不大爱穿白衣,总觉得容易脏,也难清洗,不过今日出去游玩,也不管那么多了,尽兴便是。”
他小心翼翼的伸出了手,眼巴巴的看着赵阅璋。
赵阅璋笑他一副孩童模样,还是把手放在了他的手中,让他带着往外走。
马车里燃着不知名的香,意外的,是赵阅璋喜欢闻的味道。带着些凉意的香气,闻起来很是清凉,总是叫人念念不忘。
大启朝的香很是出名,各种香料香块儿香脂,数之不尽。
嗜香也是大启人的特点,寻常百姓嗜香,会买些廉价的香料搁置在屋子里,虽然味道不浓,但也聊胜于无。
若是有些家底的人家,就会买更昂贵的香块儿,香块儿是需要点的,它本身带着些味道,但要是让它的味道发挥到最极致,那就需要点燃,冒出的那一缕白烟,最是好闻。
香,于很多男子来说,有时比绝色美人更令人动心,对女人来说,更是戒不掉。
那是会上瘾的东西。
赵阅璋很是嗜香,心烦意乱之际点上两三块儿也是常有的事,只觉得闻一闻脑子都清醒了。
如今这香味道正好,她倚在马车上,伴着小小的颠簸便有了些睡意。
“夫人?”陶文其低声喊道,看她睡着了就从柜子里拿出一床薄薄的毯子,盖在她的身上。
京郊的桃花现在并非开的最好的时候,可是没关系,即使是开的最美的桃花都比不上自己身边的人一分颜色。
桃林的人并不少,即使现在并不是桃花开的最好的时候,随处可见两三学子坐在一起饮酒作画,时而高谈阔论,时而借景抒情。
他们大多席地而坐,靠在桃树干上,手中握着酒壶,仰头饮酒时那无色的佳酿会顺着嘴角流出,打湿衣襟,留下一抹深色的水迹。
有的讲究些,会摆上一张矮桌作画,身边围着几位好友不吝的夸奖着。
少年意气,人自风流。
已经到了桃林,再往前一些马车便不好过去了,那里生着草,马车上前去压坏了一路的绿草野花不说,还分外的颠簸。
陶文其便叫车夫在此处停下,让赵阅璋再睡会儿。
她今日精神萎靡,眼下有淡淡的青色,眼中带着血丝,他打一照面便看出来了,这人昨夜里许是没睡好,或是根本没睡。
她习惯了早睡,晚了一些都不习惯,如今这副模样,不知道昨天夜里是怎么折腾自己的。
桃林深处,断魂亭。
赵仁墨忧心忡忡的把玩着一串白玉珠串,频频抬头看向远方,像是在等着什么人一样。
辛忌在亭外假装绊倒三次,故意“哎哟”两次都没能让他回神,成功的黑了脸。
他扯了一根长长的草茎就蹑手蹑脚的绕到了赵仁墨的背后。他像是故意而为之,动作做的十分滑稽,可依旧没能得到一个眼神。
辛忌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从身后拉开赵仁墨的衣领把草茎扔了进去。
“胡闹!”赵仁墨阴沉的训斥道,沉着一张脸骇人的厉害。
辛忌被吓了一跳,他很少看见这人黑脸,大部分时候他都故作怒意,实际上只是只病猫。现在看上去,倒真有了一朝王爷的霸气。
他不禁沉思,最近赵仁墨越来越不对劲了,反常的厉害,到底是怎么了?
今天闹着要来赏花,来了以后花也不赏,就在这破亭子里坐着,像是在等人一样。
要不是他让辛忌一块儿来了,辛忌都怀疑他是来偷人的!
“我这不看你发呆逗逗你嘛,你这人也是,最近越来越不经逗了,我这就拿出来嘿嘿嘿。”辛忌讪笑着,打趣一般的说道。
他谄媚的像个狗腿子,实则在暗中打量赵仁墨。
他和赵仁墨同吃同住,可眼前这人让他陌生的厉害,陌生到他怀疑被换了人,这样的法子,江湖上不是没有。
赵仁墨心中想着事,没有搭理他,只不停地转动着那一串珠串,越来越急切。
他手中动作停了一瞬,辛忌也是一滞。
“来了。”
有人来了。辛忌心里想着,看向了赵仁墨,他说出来的速度比自己还快了两息,可这个人,明明没有武功的。
眼前的这个人,到底还是不是赵仁墨。
陶文其虚扶着赵阅璋,两人单独进了桃林,没有带丫鬟小厮。
赵阅璋远远地就看见了亭中有人,停下了脚步,低声说道,“真不巧。”她看不了太远,只大致能看出那是两个男子,一人黑衣,一人粗布衣衫,身形相差无几。
“回去吗?”她问道。
陶文其本就无心赏花,可他知道赵阅璋此番来就是想去看看断魂亭,如今白白跑一趟,下一次还不知是什么时候。
而且,近在眼前的事,能做的就得早早的去做,不然往后漫长的余生,你可能再也没有办法完成那个小小的心愿。
他拉着人往前走,没心没肺的说道,“为何要回去,他们在我们就不能去吗?哪家的道理,各看各的,谁也碍不着谁。”他说的肆意,其实心里暗自琢磨着要如何把那两人请走,赵阅璋是个女子,和自己同处也就罢了,其他的外男在成何体统。
这可是难得的,可以和她单独相处的机会。
赵仁墨看着走过来的人松了一口气,终于露出了笑脸,对辛忌说道,“我待会儿和皇姐说些事,你和那位王爷去一旁玩会儿,可好?”
可好?你说可好?!
辛忌也不回他,自己坐在栏杆上拿着几根野草在玩,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赵仁墨。
赵仁墨也知道他心里不舒服,但现在情况紧急,只得耐着性子安抚了两句,说道“我是真的有事和皇姐说,你先避开,避开只是做个样子给我皇姐看罢了,你要听还不是可以听见。你别恼,此事说来话长,回家了我再和你细说。”
“当真会和我说?”
辛忌不信任的问道,他现在可不敢轻信赵仁墨这狐狸的话了。
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这人就是个祖宗,日日伺候他穿衣吃饭,还得惯着他那臭脾气。
真是给自己找罪受,当初就不应该来京城。
遇见这么个现世报。
赵仁墨看人就快到了,连忙点头,不管不顾的答应道,“是了是了,你问什么我说什么,只一点,一定要把那个王爷盯住,不能让他靠近我们。”
说完也不管辛忌的反应,笑着迎了上去,伸手搀住赵阅璋,喊道,“皇姐,许久未见,今日在这遇见也是有缘。”
然后对着陶文其说道,“在下祝王赵仁墨,这位就是鼎鼎大名的安南王了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今日麻烦王爷送皇姐过来了,我们姐弟俩有些话要说,王爷自便?”
陶文其不满的看着赵阅璋,看她点了头以后才黑着一张脸走开。
什么叫麻烦他送人过来,明明就是他们约好了一起赏花,怎么就成了自己送人过来呢。
他没来得及细想,辛忌就勾住了他的脖子,熟稔的说道,“唉,王爷啊,咱俩去哪边坐会儿呗,让他们姐弟俩说说话。”
“皇姐,仁墨在此恭候多时。”
赵阅璋坐下后仰头看着他,意味不明的笑着,问道,“你知道我会过来,有何事?”
这亭子有些破败却十分干净,显然是经常有人来这里游玩,今日桃林中人不少,可亭子周围却一个人也没有,就说明他们把人赶走了。
是什么事情,让腿脚不便的仁墨从山上下来,等着在亭子中呢?
而且,他又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自己会到这儿来。
赵仁墨环顾四周,辛忌不知道把人拐到哪儿去了,也看不见个人影。正如他所说,辛忌是武林中人,会些功夫,自己再小声他总会听到,那安南王也是。
既然会被听到,那把人打发走还有何用。
他从腰间取下一个水囊,手指沾了水以后在桌上写道:皇姐,仁墨斗胆,借雀雁令一用。
赵阅璋惊讶地看着他,眼中满是打量,还透出了些许敌意,她目光灼灼的盯着他,问道,“这处桃花开的不多,皇弟来了作甚,也没什么用处,白白消磨时间。”
她故作不知的指着远处,问道,“仁墨可知,这处桃林原先是一处庄子。在前朝时,庄子的主人偷藏至宝,整个庄子被烧了个干净,所以啊,这人不能去惦记着别人的东西,仁墨说,可是?”
赵仁墨无心和她绕弯子,又沾了些水写道:皇姐就借仁墨一用,只一天就成,到时候一定奉还。
“不可,仁墨还是赏花吧,开得不好也没事,不过就是图个消遣。”
赵阅璋放在膝上的手紧紧地抓着衣裳,她面上不显,心中却万分忐忑,连仁墨都知道了雀雁令在她手上。
是自己暴露了,还是仁墨就是那个幕后黑手。
赵仁墨在石桌上锤了一下,有些烦躁的开口,“皇姐冥顽不灵,仁墨想帮你!”
赵阅璋看着他,难得对他冷了脸,正色道,“我知你是个好的,可是你要记住,别的事皇姐绝无二话,可这事,你莫要再提。”
她看着出现在视野里的两个黑影,问道,“他待你可还好?”
赵仁墨冷笑着,不悲不喜的说道,“好啊,如何不好,这世间再没有比他待我更好的人了。”
他笑的人心里发虚,赵阅璋一看就知道了事情不对劲,追问道,“如何?他欺辱于你?”
赵仁墨摇了摇头,“此事皇姐不必插手,我心中自有成算。既然如此,仁墨也不打扰了,先行一步,皇姐赏花吧。”他起身冲着回来的辛忌说,“走吧,我们回去了。”
可走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回头,对着赵阅璋说了一句,“皇姐若是有事,直接来找我便是。仁墨恭迎皇姐大驾。”
赵阅璋看着那人一瘸一拐的背影,久久不语。仁墨不开口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在防着谁,安南王?或者说,是那个江湖骗子。
他和那个江湖骗子肯定出了问题,那语气不对。
“你和你皇姐说了什么,我没听到。”辛忌问道。
赵仁墨摇了摇头,敷衍的说道,“回去再说,你呢?你偷听安南王可发现了,他如何?”
“嘿,他和我一块儿偷听来着。我们处的不错,这人值得相交,是个君子。”辛忌夸奖道,他觉得这个王爷有本事也有见解,若是相交,会是个不错的好友。
赵仁墨点了点头不去评价,对于和自己无关的人,他一向不想多管。
那安南王是个真君子也好,伪君子也罢,和他赵仁墨无甚关系。
他想管的,除了那个女人,就只有宜嘉,或许之前还能加上个辛忌,可如今,辛忌这人,不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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