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第四十章
岸月是个聪明人，她的聪明是在后宫里慢慢学会的。
她知道，这世上美丽的女子多了去，你要想靠着美色留住男人是不可能的，必须要有一样东西，让那个男人看见了就想起你。可以是动人的舞姿，可以是一只手，可以是一盏茶，也可以是一个笑。
皇上虽然位高权重，但他也是在后宫待过的，他年幼时母妃不争气，日子不好过，所以他受过苦。都是曾经被困在井底出不来的人，岸月知道他们这样的人最喜欢什么，就像她曾经被吸引了一样。
只需要一个笑，笑里带着希望。
那是无法抗拒的。
熹贵妃，这个封号让后宫一众女子恨不得撕了她，可岸月不在乎，从一个丫鬟成为了后宫中仅次于皇后的贵妃，她从容的接受了这一切，在她的心里，即使是在凤仪宫当差，她也从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下人，如今也一样，一朝登天，她也不把自己当个主子。
她只是岸月，一个普通的姑娘，只是待在后宫而已。
她或许会窃喜，但那只是因为身份变化所带来的虚荣，对于皇上这个人，她是没有多大兴趣的。只要你的生命里出现过那么一个人，你第一个动心的人，除了被辜负的不能善终以外，别的你总会记得他，往后遇见的所有人，都不如他。
皇上在位期间一直没有闹出什么事，这次像是把所有的没犯的错全部攒在了一起，不按规矩，不合礼法的封了一个丫鬟为贵妃。
他没有去理会任何人的劝谏，只每天下了朝就往熹华宫跑。
那个女人，他想给她最好的。
徐斐雪不知道派人传了多少信回家，可徐丞相依旧毫无作为，她恨不得亲自动手解决了那丫鬟。
无奈之下只能将希望寄托于腹中的孩子，一定要是个皇子，皇上会走，可儿子只是她徐斐雪的。
孟婉清发了好大的火，凤仪宫内能砸的都砸了，可如今再也没有另一个岸月来安抚她，只能让她自己气着。
她跌坐在地上，发髻已经全部散了，满头的珠玉四处落着，站在外间的小丫鬟问都不敢多问一句，更别提进来了。她死死的瞪着一双眼，只要想起那个丫鬟的位置如今比徐斐雪还高，她就恨得牙痒痒。
她知道岸月是个聪明的，如果她转头来对付自己怎么办？
孟婉清又是怒又是惧，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办，茫然的看着偌大的凤仪宫，她现在才发现，自己的身边，竟然只有岸月一个人靠得住。岸月走了，她连个说话的人也找不到。
她明明是皇后，为什么会沦落到如此地步？
赵阅璋过了三日才知道皇上封了个丫鬟当贵妃的消息，丫鬟好啊，手段肯定不会差，又没依没靠的，疯起来连自己都咬，这样的人，你永远猜不到她能做出些什么。
这样，她也能看一回后宫的好戏了。
看来，以后不用自己去找孟婉清的麻烦了，一个徐斐雪，一个熹贵妃，够她好好喝一壶的。
这一晃三个月就这么过去了，到了出殡的日子。
出殡的那天，已经入了春，只是天还是冷，京城中的树也没来得及长出新芽。那一股微微的凉意像是春来到的信息，连着那还没抽芽的树枝都露着勃勃的生机。
赵阅璋穿着孝服走在送葬的队伍里，丧乐的声音很大，这条街上的百姓早早的就离开了，这种事太过晦气，谁都不想沾上。
街上太过干净，让人有一瞬的恍惚，这就是一条无人的街，一条家眷送走亡人，鬼差接回生魂的路。
走了许久，她好像在一条小巷子里看见了安南王，定睛一看，确实是那人。
他穿着黑色的锦衣，沉默的看着这支送葬的队伍，看着荒凉的街道。下巴上还有些胡渣，眼神萎靡，样子比她这家眷还憔悴。
走出了很远，赵阅璋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她看不到巷子里还有没有人，但心底有个声音告诉她，那个人就在那里，他虽然没在你身边，却目送着你离开。
你所走的每一步，都落在了他的眼里。
丧乐明明那么刺耳，赵阅璋的世界却一片清净。
她是个重情义的，也是个薄情的。
会在无数次被牵连的时候去苦恼，甚至想着直接把人解决了就完事了，她是很怕麻烦的一个人。一件事，若是怎么也理不清头绪，乱糟糟的就好像一团乱麻，她可能会崩溃，恨不得把所有有关的人全部杀了，好图个清静。
她曾经把帮秦将军养孩子当作任务，后来，她会主动去关心那个孩子，会把他挡在自己身后当做责任。
赵阅璋是个女人，她和天下大部分女人一样，需要个依靠，想要一份安稳，可是没有，她总是一个人，心里空落落的。
所以她很喜欢抱着秦涪疏，尽管那个孩子已经十岁了，甚至都不能说是个孩子了，那重量在怀里的时候，就像是空落落的心里被填满了东西。
往后的路，她身边再没有可以往心里填的东西了，一切，全凭自己苦撑着。
第二天，天还没有大亮，宫里的人就匆匆的传来了消息，让赵阅璋小心些，皇上要召她进宫，目的并不简单。
暇颖得了消息，给送信的小丫鬟赏了银子，这才匆匆跑到了主子院子里，他们留在宫里的人不多，其中敢冒死给他们传递消息的更是少之又少，所以每一个消息都是宫里的人认为重要才会传来的。
这次并没有通过之前约定的方法，直接就派了人过来，那只能说事情真的很不寻常，让他们的人冒着暴露的危险也要给赵阅璋提个醒。
果不其然，赵阅璋刚刚起身就有小丫鬟来通禀，说是皇上有请，宫里来的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赵阅璋和暇颖交换了一个眼神，就带着两个小丫鬟进了宫。
来接她的人抬着轿子，赵阅璋最是厌烦坐轿子，颠的人都快散架了，一路上的颠簸让她没能好好理清思绪，只能猜测皇上召她进宫是为了黑衣人一事。
她的帕子还在那黑衣人手上，反过来污蔑主使是她再正常不过。
只是不知道这次，能不能用将军府出事，涪儿身死的理由混过去。其实不管怎么说，都只是看皇上他到底想不想动手而已。
虽还早，但是宫人都已经开始做事了，一路上遇见好些宫人，看见她后都停下来行礼，等她走过之后才起身离开。他们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安安静静地走路，安安静静的行礼，就像木偶一样，连旁的地方都不会去看一眼。
她被安置在御书房，皇上不在，想来应该是上朝去了。
赵阅璋就坐在椅子上等着，她看不出皇上是什么意思，显然也不是故意的想晾着她，那早早的把自己叫来到底有什么事呢？
在一旁伺候的小丫鬟倒是懂事，那茶水一凉她就重新换上一盏，还送了些点心进来。赵阅璋一起身就进宫了，也没用膳，就就着茶水吃了几块点心，这么等了许久，才把刚刚下朝的皇上等来。
他一进门就跟赵阅璋寒暄，“皇妹节哀，莫要伤了身体。听说之前身体有恙，如今可好了？”他伸手扶起了行礼的赵阅璋，故作关切的问道。
赵阅璋笑道，“宜嘉多谢皇兄挂念，已是好了。听闻惠妃娘娘有孕，皇兄大福，实在是大喜，娘娘为我赵氏一族开枝散叶受累了。”
“是了，朕待会儿去看看惠妃。”他笑着坐在桌案后面，和赵阅璋隔开了许多，他品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以后说道，“今日召皇妹进宫是有一事相问，也望宜嘉坦然相告。”
“皇兄直言便是。”
“那朕便多嘴，问一问宜嘉于安南王如今关系可算是缓和了？”
赵阅璋拿点心的手顿了一下，又故作无事的把点心放下，回道，“如今还行吧，也缓和了些，只是没有深交，说不清楚。”她拿出帕子擦了擦手，疑惑的问道，“皇兄此番召我进宫就是为了这事？”
皇上摇了摇头，唇间带着一点笑意的说道，“那倒不是，就是上次京郊遇刺一事，安南王抓到一个贼人。”
“是吗？那可审出来了？可是害了涪儿的凶手？”
赵阅璋急切的问道。
皇上打量着她，指腹轻轻地扣着桌面，发出微弱的声响，他问道：“皇妹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赵阅璋觉得他模模糊糊的在试探着什么，就打定了主意装作不知道，反正这次的事情怎么算也不是自己获利。
“皇兄还想让宜嘉说什么？秦将军的遗孤丧命，秦家绝了后，这么大的罪过所以宜嘉求皇兄做主，势必要找出那幕后真凶，以慰秦家先祖在天之灵。”
“宜嘉，”皇上突然叫她，敛去了笑意正色道，“朕现在同你说的，是京郊遇刺一事。将军府的事朕不会置之不顾，但是在此之前，朕，要先查清楚京郊的事，这些事一码归一码，急不得。”
赵阅璋如置冰窟，她知道，自己心急了。只能顺势装作丧子之后悲痛欲绝的母亲，质问道，“皇兄既然说了不会置之不顾，那就派人去查！都是凶案，人命关天的事，难道还得有个先后之分？至于皇兄说的京郊一事，宜嘉一个妇道人家，又能有何见解？”
“这可是皇妹亲口说的，此事与你无关，你毫不知情。”他看了赵阅璋一眼，叹了口气，“朕知道了，那就再等等，等安南王来后再说吧。”
赵阅璋吸了一口气，心中有些忐忑，皇上叫安南王来与她对峙，又能问些什么？那帕子自己抵死不认，就算安南王来了又能如何？
陶文其来的很快，他还是昨天那副憔悴的模样，只是唇色比昨天更白些，倒像是失血过多。赵阅璋有些奇怪，可是出了什么事，这人看起来这般狼狈。
“爱卿来得正好，朕听人说，爱卿在那贼人身上搜出了一方宜嘉的手帕，为何此事，朕先前并不知晓。”
安南王说道，“皇上从何处听说？那方手帕原先就是微臣的，并不是从那贼人身上搜出的。”他镇静的说着，就像说着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从进门以后，陶文其都没有看赵阅璋一眼，想想也知道现在自己这副模样肯定很是狼狈，再加上昨天偷溜出去见她又撕裂了伤口，现在看起来一定很丑。
本就不是好看的人，现在越发的入不得眼了。
“哦？”皇上看着陶文其，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直说道，“宜嘉的帕子，怎么就是你的了？”
他带着笑，像是一条阴狠的蛇，吐着猩红的信子等眼前的猎物掉进它的圈套里。
赵阅璋灵光一闪，她想起了之前皇上问她的，和安南王关系如何，她是怎么答的？缓和了些，没有深交若是安南王再说那帕子是自己送他的，那岂不是就穿帮了？
她握紧了手，紧张的看着跪着的那人，大气都不敢出。
陶文其没有发现她的变化，依旧自顾自的回答道，“此事说来实在惭愧，”他转身看了赵阅璋一眼，面带愧疚的说道，“微臣爱慕长公主，又不得长公主芳心，那方帕子是微臣去将军府时不问自取的，至于从那贼人身上搜出帕子一事，不知道是何人谣传。”
皇上沉默了许久，他不说话，陶文其也不说话，赵阅璋也不会在这时候把祸水引到自己身上。她松了一口气，却也不敢去看安南王，生怕被皇上发现端倪。
如今帕子的事情解决了，也算是解除了危机。
“朕派人去审，那贼人说出了将军府的一处院子是何模样，还描述了那方帕子的样式。”
他的语气是肯定的，没有询问也没有质疑，但陶文其知道，如果不说清楚，那他和赵阅璋都没有办法从这件事里脱身。
在他把帕子收下的那一刻起，他和赵阅璋就牢牢地绑在了一条船上。
“将军府之前，曾三番五次的被人夜探，微臣心系长公主，自然是注意到了。至于那方帕子，微臣的属下是个多嘴的，在审讯那贼人的时候多问了一句，微臣就同他说这是宜嘉长公主相赠。也怪微臣多嘴，还望皇上责罚。”
皇上还在用指腹轻叩着桌面，他面无表情，让人看不出喜怒，半晌，他送了一口气笑道，“如此便好，朕原先还怕此事同宜嘉扯上关系，到时候难以说清。好在，爱卿记得那么清楚。”他低下头看了陶文其一眼，说道，“好了，朕也给你谋个好处，就由你送宜嘉回府吧。”
“微臣多谢皇上恩典。”
“宜嘉告退。”
两人出去了许久，皇上才拿起桌上那盏冒着热气的茶，一把的砸在福禄的身上，怒斥道，“给朕把守着将军府的那群人处置了！有人夜探将军府多次，那群草包都没发现，朕要他们有何用！”他一气之下将桌上的奏折挥到地上，咬着后槽牙说道，“让鸣锋派人去守着，朕就不信了，守个将军府都这般费事！”
“皇上息怒，奴婢这就去。”
福禄将身子弓的像一只炸熟的虾，极快的退了出去，那盏茶一滴不少的全洒在了身上，烫的很，怕是已经起了泡。
皇上在御书房待了一会儿，只觉心中怒气难以平息，便带着人去了熹华宫。能安抚他的女子，只在熹华宫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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