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渐闻楚歌
杨庚听的诧异,就连丧气如尸的江信然也不禁抖了一抖,惊得双臂阵痛,苦不堪言。
“当真是须弥壶?”洛明秋问道。
金和尚过足了酒瘾,满脸醉红,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惹得晏伶衣娇笑连连,捂着鼻子扇风,“在这样,下次可不给你酒喝了。”
金和尚摇头晃脑,不以为然,“大不了和尚给你酒钱。”
晏伶衣笑道,“给酒钱就好使了么?你这酒钱若是从咱们几位朋友那里化缘得来的还有什么意思,不成不成。”金和尚听他将自己视为友人,不禁心头一热,豪爽应下,却没有着急归还她酒壶,而是端在手中细细观摩,赞叹不已,似是以发现其中奥妙一般。
洛明秋虽没得到回应,但看到金和尚反应也知自己所猜不差,不由目光更为奇异。大夏曾有至宝数件,尤以五件为尊。
大夏龙雀c太一钟c鸦九剑c乾坤八卦,还有一件便是须弥壶,这壶不知由何人所造,其内机巧复杂,尤小一壶,能承数斤水液,真应了那句“纳须弥于芥子”,此物曾为酒仙许伶所有,后来不知所踪,引无数豪杰竞相追查而无果,没想到最后竟是落在这么一个女子手中。
此物若是只能承许多酒液,倒也不过是奇巧之物,或被传为仙人所作,顶多被猎奇者所有,但早有无数代人口口相传,此壶中刻有人生百态c千年起伏,观之可知种种因果,通过去未来,当真是仙人手笔。
洛明秋心有抢夺之意,但不便出手,他与商队同行本就是意外,方才又坏了江湖规矩,给龙门镖局脸上抹了黑,此时万万不变再生事节,更何况那名叫唐乔的女子和金和尚还在,以他的身手应付一人已是为难,若是两人同时发难,定然落得个不死也残的下场。
一身荣华来之不易,他可是十分惜命。
“竟然真的是传说中的须弥壶,可怜如此宝器竟被姑娘当做酒壶来用,而且”他顿了顿,语气转而轻佻,略带了些揶揄之意,“姑娘挂在腕上竟不觉劳累?这份功力,洛某可自愧不如。”
他有意将传说,宝器几字咬的极重,自然是存了歪曲心思,晏伶衣却毫不在乎,好似自言自语一般说道,“重么?不觉得啊,在长安还有个人说我这酒壶太小,装不了多少酒呢。”
金和尚闻言哈哈大笑,将须弥壶拿在手中掂了掂,“不轻不轻,可惜不是和尚的,不然就不愁走远路没酒喝了。”说罢,他将酒壶丢还给晏伶衣,满意的摸着肚子,嘿嘿傻笑。
洛明秋诧异于他这一番举动,说道,“那可是传说可以晓知天命须弥壶,你就这样还给他了?”
金和尚疑惑反问,“不然呢?”他定睛瞧了瞧洛明秋神色,霎时了悟,不禁立掌于胸前,唱了声佛号,“施主实在是着相了,贫僧也不说什么你们听不懂的话,我且问你,晓知天命又能如何,又该如何?若想知过去,可阅百家之书,习千年贤学,再不济,也可林中求道,何须拘泥于一虚无缥缈的秘密?若想知未来自己活去!”
众人本诧异这酒肉和尚竟然能说出这等有趣之语,哪道说到最后竟是撒泼似的来了一句“自己活去”,教人忍俊不禁,心说这和尚倒也是个妙人,若不是拦路劫道,与之结为密友倒也甚好。
拦路劫道?杜焦突然反应过来,不禁暗骂,“怎么又聊起来了,拖延时间等救兵吗?兀那和尚,当真可恶至极。”
杜焦指了指金和尚,又昂头示意了一下唐乔和晏伶衣,道,“三位大侠到底有什么说道,把我们晾在这儿是好玩的么,虽然三位江湖友人偶然失手,但我们龙门镖局行镖多年,靠的也不全是运气,若想吃下我们,可得掂量掂量自己的能耐。”他见晏伶衣眼睛不住的向后瞟,心知还有帮手,便先放下狠话壮胆。
金和尚笑道,“和尚我就是个跟着干活的,唐家姑娘才是老大,有事她说了算。”说罢他便走到唐乔身侧,又后退半步,朝她挤眉弄眼,显然是酒罢壮胆。唐乔见他憨态可掬,想起某些有趣事物,脸上的寒意也消去半分,“这次就饶你一命。”
“谢过女侠饶我。”金和尚憨笑起来,反指杜焦,“这票肥羊,怎么说?”
杜焦听闻,心中怒不可竭,本想开口大骂,但一看唐乔手上已弃刀换弩,不由咽下这口气,又用余光一瞥,见同行镖局兄弟个个摩拳擦掌义愤填膺,毫无半分惧意,作为领头之人他当真有些惭愧,又觉得胸中意气翻涌,如有激浪。他年岁其实不大,却已行镖多年,自认为阅尽人生百态,早已遇事波澜不惊,而此时他胸中却是意气万千,只觉得与同袍兄弟同生共死,才不枉在这人间江湖走他一遭。
“兄弟们,咱们走镖的也算是半个江湖人,在道上有不少朋友,但眼下那些朋友显然帮不上忙,只能靠咱们自己,若是一会动起手来,可就是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了,我杜焦在这里丢下一句话,若是咱们能把这趟镖给运到了,诸位都他娘的是我杜焦的好兄弟。”
此言一出,场中顿时静默一片,霎时又化作一阵哄笑,其中有个更为年轻的汉子嚷嚷道,“杜老大这么孬种,还没动手呢就先说丧气话了,咱们镖局的兄弟不敢说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但也不是吃软饭的,咱们这么多人,对面就俩人,还怕他?开玩笑啊这是。”
他这话说的极合人心,话音方落已有不少人附和称是,杜焦听在耳中,也不由微笑,再看唐乔的眼神,已少了几分恐惧,多了些平静。他们有意无意的略过康艾一名,假装不知,实为掩耳盗铃之举,好在唐乔几人并未纠结,依旧在商议些什么。
“对面两位大侠,快些给个准话,我们还要运镖呢。”
唐乔看着数匹骏马和大箱子,想了一阵,忽然问道,“你们是去陇西太原吧?”杜焦还未答话,她就继续说道,“本来就是了,运往苏家用作军饷的金锭么,若不是,我这一趟也算是白来了。”
军饷。
不只是杜焦,镖局中其他几人听到后也是觉得双腿发软,这次行镖总镖头并未告知他们运送是何物,只管运押便是,这种事对龙门镖局来说并不少见,有不少需要秘密运押的贵重物品,他们是从始至终都不知晓究竟为何物的,有可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也有可能是对旁人毫无用处的一张纸。其实一开始他们已经猜测到这次行镖运的大概是金银财宝,却没想到是军饷这般重要险恶之物,细细想来,能从汉中一路走到沧梧尚未遇到劫匪实在是幸运至极,但再看现在,这份好运似乎已经用光了。
就在此时,一人绕到众人之前,负手而立,观他姿仪身量高大,面色红润c浓眉美髯,双手苍劲有力,一身短打穿在身上不仅不俗,反而更添几分江湖人特有的潇洒自信之态。
杜焦一怔,想了想竟是不知龙门镖局之中何时出了这么一号人物,不由心中惊奇,拉过身旁亲信细问也没问出个所以然,疑惑之下,他心头不禁笼上一层阴霾。
那人朗声长笑,本应是潇洒,却让人听出几分狰狞之意,只见他头也不回便朝前走,边走边道,“杜镖头不用想了,不过是少了一个下人而已,回头跟你们总镖头说遇到劫匪不幸身死便是。”这句说完,他脚步忽听,扭过脸残忍的笑道,“险些忘了,你们人多嘴杂,可不能回去太多人,嗯就留一个人,把耳朵舌头都割去好了,你说,眼要不要也戳瞎?”
杜焦猜测中的,又惊对方心神如此狠辣,一时气破胸膛,忍不住破口骂道,“混账东西,你到底是谁,
竟然如此心狠手辣,杀我兄弟,还想将我们一起坑害么?”
那人复又笑了笑,负在身后的手忽的一扬,杜焦只觉得眼前一花,旋即右手剧痛无比,未等来得及细看,就听得旁人阵阵惊呼。
“康艾。”晏伶衣紧紧盯着他,咬牙切齿,“你终于肯露面了。”
康艾挑了挑眉,饶有兴致的上下打量着她,“看你年岁不大,在你小时候我玩过你?”
“混账,只会承口舌之利。”晏伶衣气急反笑,单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捏着佛珠把玩,只是捻动速度颇快,显然心中已是气急。
康艾本来一脸邪气,在看到晏伶衣手中佛珠时候忽然愣住,旋即面色铁青,眉头紧紧皱在一起,低声沉问,“这串佛珠你从哪里得来的。”
“师/长所赠。”
“魏观棋,是你师父?”语气已可用呵斥来形容。
“是我养父。”晏伶衣面不改色,余光却频频后瞄。
康艾得到肯定的答案,忽而长舒口气,面色恢复如初,“哦,我道是谁,原来你就是当年那个女娃娃,没想到竟然长这么大了。”
晏伶衣示意唐乔将短刀还她,看着康艾笑道,“你这个人我太清楚了,人面兽心,笑的越是温和,越是想杀了那个人,你现在,想杀我对吧?”
康艾似乎有些意外,脸上喜色愈来愈浓,“不错,正有此意,当初若不是魏观棋使绊子,我早就跑去西域逍遥了,哪里还需要东躲西藏这么多年?既然他不见了踪迹,杀了你也算结我心头之恨。”
唐乔道,“你也要抢这趟镖?”
康艾理所当然的点头道,“不然我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力气?”
“那就是要与我为敌了?”
康艾闻言怔了一瞬,指着唐乔哈哈大笑,“你这小姑娘好厉害。”笑声之闻半截便断,教人好不难受,再看康艾,已是满脸冷漠之意,一如冰雪霜冻,比唐乔更甚几分,“你算什么东西,也配与我为敌?”
唐乔被他当面嘲讽,心中颇为黯然,又觉怒极,冷笑一声道,“大明十三镖很了不起么,与我唐门相比也不过是废物一个罢了,你又有什么资格猖狂。”
“原来是唐门中人。”他神色立马难看无比,疾跃而出,右手在胸前一扫,五指舒张,也不见有何奇异之处,唐乔却是神色大变,立马侧身扬手,将身体扭成如同舞姿一般的动作。众人见状立马明白过来,原来是康艾射出了数枚飞镖。
忽悠听到一声异响,一把古朴长剑斜插在晏伶衣身前,却不见主人,剑刃之下,是一枚完好无损的双翼燕子镖,细细看去,上面当真连一点损伤都无。
晏伶衣额头微垂,轻轻叹了口气,“再来晚一点,我可就得留这儿了。”
不远处男子加鞭策马而来,往日疏离散淡的模样一览全无,竟是神情冷峻,一双剑眉紧皱额中,分明是一副焦灼模样。
“这还像点样子。”晏伶衣笑道,挥手扬了扬算与他打过招呼,“就你自己来了?”
”跟过来点麻烦,他去解决了就来。“苏秦睨她一眼,嘴角勾了勾,终究没有笑出来,“竟然劫我们苏家的镖,胆子不小。”
“又不是我劫的。”晏伶衣将双手背在身后,满不在乎道。
苏秦瞪了她一眼,颇有些愠怒,“若不是沈言劝我,我又何必来寻你。”
“所以?”
许是她的眼神太过狡黠,苏秦一时语塞,竟是不知如何回答,最终也是闷闷翻身下马,从地上拔出长剑站在她身前,心中却在思忖,“说好要云淡风轻,怎的一看见她就想发火呢”。苏秦拔剑于康艾相对,冷声道,“观阁下之意,似乎对我苏家这趟镖很有兴趣?”
那康艾听了这席话,脸上阴晴不定,桀桀笑道,“你是苏家人?道士?苏老妪什么时候肯和道士亲近了。”
听他直呼苏家家主歪名,虽心有不喜,但仍保持了良好的气度,“阁下认识家父?”晏伶衣在他身后提醒道,“他就是有大明十三镖之称的康艾。”
苏秦顿时了然,“原来是康前辈,苏秦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苏秦见他桀骜却也不恼,反而微笑道,“自然是明白,阁下的动机了。”言罢,他朗声喊道,“师叔,请出手吧。”
“还有人在?”康艾笑道。
“当然,我师叔想来前辈应当听过,东昆仑靳长陵。”苏秦笑意不减,却是向东方行了一礼,随他礼毕,与正东方向突然射来一口窄长的黑色直刀,正冲康艾冲来,后者猛地一惊,嗓音顿时变的怪异无比,“大夏龙雀!”
待刀刃落地,他早已运起轻功不知跑到何处去了。
晏伶衣斜眼觑见故作哑然,“你找到靳长陵了?”
“是沈言。”苏秦没好气的瞪她一眼,“方才我们远远的就听见喊声,知道是康艾了,打不过便用计谋,不算丢人。”
“我没说丢人,只是想知道,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应对。”晏伶衣指着唐乔,后者也正看着她,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就在此时,又一匹骏马凌空越来,却是沈言。相较之下,沈言就多些跳脱之意,在场中扫视一周,面上笑容不减,嬉笑道,“还没打起来呢,真讨厌,没戏看了。”
众人听闻无不皱眉,唯有唐乔冷冷问了一句,“还想挨打?”
沈言毫无愧意,厚着脸皮应道,“我脸皮厚,你再来打两下便是。”
“脸皮厚么”晏伶衣笑了笑,忽而意气一人,不禁轻笑出声,“你们别聊了,杜镖头还在哪儿等着呢,而且,唐姐姐,你若是信我,就带着金和尚离开这里,这趟镖,压得都是些破烂石头。”
“你的意思是?”
“狡兔尚有三窟,何况是重要军饷。苏家用镖局押运已出乎意料,怎么会不多走几条路?”晏伶衣笑道,“至于我为什么知道毕竟我在晏家也算有点人手在的,哈,你们可不要传出去。”
“晏家也是江湖名门,手上应该掌握有消息才对。”金和尚想了想,点头称是,“想想也是,这么重要一趟镖,不可能只有这么几个高手,这样吧,和尚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也不想要你们的命,不然早就动手了不是,何必还要左扯右扯?这样,你就开一箱看看,如果真是石头,我和尚掉头就走,绝不纠缠,怎么样?”
杜焦一听,先是一喜,然后又陷入思虑之中,所运镖物都有封条,只要动过便难以复原,若是被收家看见也是损了镖局名誉的一件事,更何况苏家人就在此处,他不开口,他杜焦又怎敢独大?还是推诿片刻为上。
思量清楚,杜焦便不再犹豫,小心翼翼趋近了与苏秦说道,“这位郎君可是苏家人?”
苏秦心知对方所想,客气笑道,“在下苏秦,家父苏羽正是当今家主。”
杜焦听闻,心中喜意更甚,却没有马上放下防备,“郎君可有什么证明?”他留了个心眼,缩回袖中的左手其实握住了一包观音土,若是对方有发难迹象,他便要先下手为强,也好再作打算,若他真的是苏家人,应当会有一些证明身份的器物太对,据他所知,就连龙门镖局的总镖头都有,何况名门世家之苏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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