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夜宿沧梧

    诵声持续许久才稍有停歇。

    苏秦仍在原地盘膝坐着,探鼻一嗅,忽而感觉血腥味似乎淡了很多,却又俱以尸体惨状不敢马上去看,便低声问询,“怎么感觉血腥气淡了许多,沈言还在发疯么?”

    “尸体已经处理掉,你可以睁开眼了,至于沈言么,他胆子可比你大的多,早没事了。”

    “那你把尸体埋了?”

    “没有,不过没那么可怕了。”

    苏秦睁开眼,见晏伶衣正负着手打量周遭,而在她身侧不远,沈言正用他那口黑刀铲土挖坑,至于那三具尸身却消失无踪,不知被安放在何处。他瞧得真切,沈言虽然面色有些发白,眼神中却没有多少俱意,反而多了些让他不解的漠视,好似方才因为惊恐而疯癫的沈言根本不存在过。

    是晏伶衣和他说了什么吗?

    苏秦暗暗揣测,瞥一眼晏伶衣的方向,却又见她背手身姿无意间展露出的七分潇洒,思绪一偏,疑虑却更深,寻常女子哪有这般潇洒气度,若非寻常女子,晏家怎么会忍心将其驱出家门,看来晏家弃子一说显然大有文章。

    或许可以直接问她?

    他一边想一边留意晏伶衣的动作,方想开口,就见晏伶衣转身正对着他,神情晦涩。大抵是有片刻的挣扎,她的脚尖在地上缓慢摩挲,随即站定,竟是向他行了个“圆揖”,苏秦起身不急,只得向一旁偏去,勉强算是受了半礼。

    自己是道士,受俗人半礼也可以说是她对自己的尊重,不算逾礼。苏秦如此安慰自己,要将疑惑问出口的冲动顿时消散云中,“晏姑娘这是作甚,小道可受不起这礼。”

    晏伶衣也不做作,坦白直诚,“谢过仙长方才念诵清心咒,为我等静心,其实伶衣心里也是怕的紧呢。”

    “这有什么,修道之人理当如此,而且我看你似乎并不受影响。”

    “是么。”黑眸泛起一丝涩意,晏伶衣不自在的撇开脸,“那就烦请仙长再念几遍往生咒吧,方才我用化骨水把三具尸体给化了。”

    “把尸体化了?你竟敢”苏秦这才看见沈言挖的坑旁放着数件沾血的衣物,面色一变,指着晏伶衣唇颤难言,显然已是气急,“生人已去,还是如此悲惨死状,你竟不好生安葬,还把尸体给化了?你可真是”

    “迫不得已之举。”

    “有什么迫不得已的!”

    “因为”

    晏伶衣正要解释,沈言赶紧凑过来打圆场,“行啦,廷溪兄,和女孩子生气是要被拉低印象分的,小心以后找不到女朋友。”又向晏伶衣说道,“化骨水哪儿弄得?那可是歪门邪道的东西,拿来对付死者确实不太合适。”

    “我一个姑娘家,手无缚鸡之力,有保命的东西就是好的,管他邪不邪道。”说完,她又补充道,“还是说,因为我有化骨水,仙长要把我一个弱女子擒回观里受刑?”

    苏秦闻言一窒,听她一口一个姑娘家c弱女子的,而观中典籍上只说阴阳并存,师长更是教导要尊重女子,却没有说过别的,竟是一时不知该如何答,只有尴尬应道,“那倒不至于,你先给我个合理的解释。”

    “他们身上被中了蛊,而且还是那种灭村的玩意,显然,百越余孽想在渔阳闹出点事。”秀眉挑了挑,黑眸中愤怒的意味转瞬即逝,“这蛊只能在尸体身上存活,咱们运气好,他们的内脏还没被蚕食,蛊虫也没长大,一并灭了就是了。”

    “用化骨水?”

    晏伶衣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化骨水腐蚀性极强,人身尚能腐蚀,何况是几只虫子。”

    “原来如此么?”苏秦垂下眼,脸上神情有些松动。

    他心里当然是不信的,虽然只接触半日不到,他便感觉晏伶衣不似表面那般温柔,而是一个有这很多秘密的人,从吕芝希的态度中也能看出一二。何况就她说的,百越人?百越遗民早已充作官奴,十余年风平浪静,为何偏偏在这时候惹事?再说,若这种蛊要在尸体上种植,又何必如此残忍的杀害三人,更重要的是,她怎么就知道是蛊,懂下蛊的又并非全是百越人,就因为她是汝南晏家的四小姐?这个解释显然不能让苏秦信服,而问题完全得不到合理的解释,更加深了他对晏伶衣的怀疑。

    晏伶衣,有点意思,你到底从尸体上发现了什么呢,方才你眼中的了然和愤怒,我可是看的一清二楚。

    苏秦眯了眯眼,不再去看晏伶衣笑意盈盈的脸,“我大概明白了,但就这样一走了之实在不妥,那就先把此处收拾干净,等到了镇上买些香烛黄纸,我来为亡者超度。”

    “伟大的头脑果然都是高度一致的!我早就想去镇上了。”沈言高兴了,收刀入鞘,将沾血的衣物随便踢进坑里,“也没个铲子,用刀挖坑简直能累死,我还心疼我的刀呢,赶快去镇上找个地方歇会,顺便修修刀刃,耐久都不够了。”

    眉间颤了颤,苏秦生硬的撇过头,权当没看见沈言的动作。

    “耐久度是什么?”晏伶衣好奇。

    “就是武器摸索程度啦,修一修就好了。”

    “原来还有这种新奇的说法。”

    “也不是啦,我老家的说法而已。”

    “噢”

    等到了渔阳已是戌时一更。

    官道正抵沧梧镇,时已过晚,本以为城门早已禁闭,三人已做好在城外驿站借宿的准备,谁道沧梧城门却是灯火绰绰c人影熙攘,城外行人排长队等检后入城。

    “渔阳治安什么时候这么好了,都不带关城门的。”

    “倒是免去很多麻烦。”苏秦微舒口气,因晏伶衣带来的不快免去不少,“希望镇上还有客栈开着。”

    “肯定有啦,银子不赚白不赚,要是我,直接就十二个时辰不关门。”

    “合该如此。”苏秦一笑而过。

    “晏姑娘,走诶?你在算数吗?”

    苏秦本无意理会她,却又猝然听闻算数两字,犹豫须臾,按捺不住好奇转头去看。

    算数两字,并非单指数字计算,也常常意指道门斗诀,传说可通鬼神,晓阴阳,知天命,苏秦自幼修道,自然知晓其中曲意,什么鬼神是假,但暂知天命是真,虽然需要用阳寿来做赌。知守观历代师祖无不精通数算之人,所以知守观才能恒久留存,但数算一事,非经年不可累计,看晏伶衣小小年纪,怎么会精通数算?

    “算出什么了,说出来听听呗。”沈言凑到她身边挤眉弄眼,莫名其妙兴奋。

    苏秦虽然不说,但显然也是好奇。

    晏伶衣看了苏秦一眼,将手缩回袖里,忽而自嘲的笑了,“数算一道博大精深,我怎么可能会?只是手指有点犯痒,仲渔兄你想得太多啦。”

    沈言c苏秦,“”

    “还以为你要说今晚将有血光之灾呢,吓死个人。”

    “兴许你可以跑去青楼挡了这一劫。”晏伶衣颇有兴致,“我换身男装,跟你去逛一圈?长这么大了还没去过青楼呢。”

    “晏姑娘都开口了,哥哥我自然得做到位啊,正所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诶,廷溪兄要不要一起?”

    苏秦嘴角微微抽搐,严肃严谨的态度险些崩塌,“我就免了,免了,你们随意就好。”话音未落,他便匆匆打马,与两人拉开距离。

    沈言晏伶衣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城门守卫细细查了路引,又问一路有没有发现什么奇异之事。

    苏秦思量须臾,心中便有了计量,“回军爷,我们三人是从千山过来的,走的官道,一路上没发现什么奇怪的事。”

    “是么,那便好,你们赶快进城吧,大晚上的了,早点找个客栈休息。”那守卫颇有善意,临别了又嘱咐一句,“如果不着急就在沧梧多待两天,这一阵子,啧啧啧,那可是”

    “四儿!闭嘴!”守卫统领打断,“你们三个快些进城,不要耽误了后面的人。”同时,还瞪了方才好心解释的守卫,后者自知理亏,脸色一肃,挥手催促苏秦等人快走。

    晏伶衣心知从守卫口中问不出什么,也就不再纠缠,牵着马便随行人进了城。城中依旧灯火通明,无数店门客栈仍是点着灯笼迎客,显然是抓准了时机,以期富收。

    “不如就这家?”

    “我看可以。”沈言附和道。

    随意寻了家门面适中客栈当做休息之所,进了店中才发现这座客栈内竟是比外面看着要大上许多,内里上下两层c空间颇大,中厅甚至放了十余张桌子仍有空余,而布置也尚可称雅致,着实让几人意外。

    店小二精神饱满,知机的迎上,“客官是来住店?”

    晏伶衣不动声色的在其中几人身上来回巡视,大抵是此时进城行人太多,中厅桌上几乎坐满了人,看装扮各色皆有,其中甚至有配着刀剑木弓的镖师,可算得上是鱼龙混杂。

    “住店的。”沈言瞥见晏伶衣暗中递来的手势,“麻烦小二哥给准备两间客房,普通的便好。”

    “好嘞,客官您楼上请。”

    “苏秦兄,今天要和我挤一挤咯,不介意吧?”

    “当然,大家同是挤在知守观的,在一间房里又如何呢。”说罢,他佯装无视晏伶衣,转身招呼过早已在拐角处等候的店小二,在他的指引下回房。

    沈言与她打了声招呼也跟着回房,至于晏伶衣则是在中厅挑了个桌子坐下,以手支额,黑发垂落肩上,遮去了她半边素洁的脸,还有一闪而逝的莫测笑意。

    “小二哥,麻烦拿坛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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