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指拈黑白

    弥漫在曹惇之脸上的青灰色让他的心情愈发沉重。

    曹惇之的死在卢苏云看来是个很有利的结果,但相对的,他就不能从对方口中探知到一些他想要的消息。尽管从死士招式察觉到些许端倪,乐南祯最后说的那句话也在无形中印证了他的猜测,但这个事涉及到的人权位太重,他没有确凿的证据也不敢肆意宣扬,毕竟,罪及叛国,不是简简单单问罪杀头就可以解决的。

    江夏王骆烨竟然也参与其中,分守边疆的人可能是大夏最危险的敌人之一,如果他真的与奚人勾结,反叛大夏,那么十余年前的那场倾国之战又将再度重演。

    愈思索愈焦躁,饶是见惯了权势间的明争暗斗,卢苏云仍是觉得难以相信,胸口好似藏了一团酸涩的火,恶心欲呕。

    “白马义从高手如云,派什么人出来不行,怎么偏偏让你一个人出来,流云剑卢先生。”

    “与你无关。”

    乐南祯没有再问,清瘦的影子被月辉拉长,在变得空旷的长街上,显得有些孤独。

    沉默良久,卢苏云焦躁的甩头,不耐烦的问道,“乐楼主还在这儿待着,有什么指教?”

    “指教谈不上,就是想帮帮你。”

    “帮我?”卢苏云闭上眼,嘴角扬起一丝嘲弄,“冼陈楼出手相助,我可不敢应下。”

    “长安城外三里还有骆烨的布置,请的是唐门的人,为的就是如果曹惇之失手,你也跑不了多远。”

    心中一惊,面上却看不出分毫,卢苏云佯装镇定的问道,“所以?”

    “所以就凭你想去知守观找靳长陵似乎不太可能,除了冼陈楼之外又没人愿意帮你,路怎么走,你还有得选吗?”指端轻轻揉捏着,像是拈着两颗棋子。

    卢苏云长身而立,只觉得胸中意气喷涌,忍不住大声喝道,“卢某若不能敌,大不了一死!”

    “但是你怕死。”乐南祯懒懒的偏过头,细指逗弄着小蛇,似是在做无声的威胁,“怕死的人,当然会选择接受我的帮助。”

    卢苏云微微一怔,旋即僵立当场,闷到胸口发痛。乐南祯说的不错,他怕死,如果不是怕死,最开始察觉乐南祯可能会有想法的时候就能想到自尽了,因为怕死,他必然会接收她的帮助。

    待冷冷的了她半晌之后,卢苏云问了两个问题,“你为什么会在长安”,“你要怎么帮我”。

    乐南祯的回答同样简单,“恰好路过”,“去西市换舍铺子找晏伶衣,请他代你寻人”。

    前一句他自然不会信的,只当是对方随口敷衍,至于那个叫晏伶衣的人,大概也是冼陈楼的人吧?

    “你只管去就是,她的安危还有能否成事都不需要你管,冼陈楼会负责到底。”

    “是这样吗,如果不能成事?”卢苏云又问道,这一次,却没人回答他。

    长夜吹起猎猎的风,一股挥散不去的血腥味儿漫上鼻尖。他抬起头,却发现眼前除了满地死尸,再也不见乐南祯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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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安攘攘,阡陌安康,西市仍像往常一样繁忙。

    因着是都城,长安城中人员密集往来众多,持刀佩剑的江湖侠士倒也不少,卢苏云有心打探,却也没有得到乐南祯的些许消息,至于乐南祯口中那个叫晏伶衣的人的铺子倒是好找,就在西市中段,孤零零的一间小屋子,背靠着泉醴坊,被两座华贵的画楼夹在中间,着实有些怪异。

    大抵是奇地出奇人罢。卢苏云如此安慰自己,缓缓推开了换舍的门。

    推门而入,看到一个容姿温丽的少女正伏案疾书,右手边堆满了竹简书册,几乎要高过她的肩膀,听到有开门声也不曾抬头,只是客气的问了句,“你找谁?”

    兴许是诧异于对方不过是方至及笄的少女,亦或者是其他,卢苏云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才回过神,“姑娘是晏伶衣吗?”

    “啊,是我,来换东西?”女子放下笔,从满桌书卷中抬起了眼。

    “是的,乐南祯托我来这里找你,说是”

    “好了不要说了。”晏伶衣弹弹手,颇为无礼的打断了他的话,“不用说是谁介绍你来的,你只要说干嘛,换什么,用什么换,若是都满意,咱们就算谈妥,银货两讫,童叟无欺。”

    “姑娘倒也利索,那我也不废话了,我想麻烦姑娘出门找一个人。”

    “报酬呢?”

    “我不知道该拿什么报酬。”卢苏云坦然道。

    “不知道?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可不太好啊。”晏伶衣好笑的看着他,眼中不无嘲弄,“白马义从的人诶,也算见过世面的人吧。”

    “汝南晏家竟然也有人进了冼陈楼?”卢苏云讥讽的回视。

    “谁知道呢,但我不是,没有合理的报酬,我是不会出这趟门的,”晏伶衣牵了牵唇角,权当笑过,“我看你走路拿捏,两腿有伤吧。”言罢,她又指了指卢苏云身侧座椅,“诺,坐那儿就是了,需要软垫我就去给你拿一个,总不能让人在我店里受委屈不是。”

    “谢过晏姑娘了。”

    “客气了,先生怎么称呼?”

    “你不认识我?”

    她转了转笔,身子倚在椅背上,忽而露出玩味的笑意,“我该认识你?”

    卢苏云一愣,窘迫的转开眼,“在下流云剑卢苏云。”说罢,他仍是疑惑,忍不住开口问道,“姑娘既然知道我是白马义从中人,怎么会不知道我名字?”

    晏伶衣破天荒的翻了个白眼,淡嘲道,“昨天你惹出十几条人命,就算官府能压,肯定还会有风声传出来,稍微打听打听就知道了。”秀气的双手交叠在桌上,压着一串把玩多年的佛珠,她话锋一转,变得强势起来,“出这么多人命,就从这一点上,我就完全有理由拒绝你,但我有其他的选择。”

    她点到即止,卢苏云惊疑的同时也不由得重新打量她,不敢再认为她是一个可以肆意拿捏的小姑娘。

    “晏掌柜说吧,需要卢某做些什么,或者拿出些什么来,只要晏掌柜能帮我找到那个人,卢某也一定满足晏掌柜的要求。”

    “和你一样的需要,帮我找一个人。”

    “谁?”

    “你先说你要找谁吧,我看看分量再说。”

    卢苏云并未在意对方话中不敬,“千山知守观,靳长陵。”

    “东昆仑靳长陵啊。”捏佛珠的力道不自觉加重了几分,“大夏的挂名国师嘿,找他做什么?”

    “正是靳前辈。”眉间川字纹愈凝愈实,早已浮出忧色,“十余年前,奚人南侵古越作乱,十余年后,奚人仍不死心,近来不断地搞些小动作,若论正面战场,我大夏将士又何曾畏惧过?血战便是,打光了拼光了,还有千千万万的热血男儿,十余年前一战我虽然没有参与,但也知道是何等的惨烈,打到最后妇孺亦持刀为兵,也不知道有多少血脉就此断绝,可我大夏还是挺过来了,本以为就此无忧,谁道等到了现在,奚人还是不死心,那个叫苏骨宁奴鹄的狼崽子,先是自己造反,把苏骨哥奴拉下马,自己坐上了王座,现在又意图侵我大夏,这如何能忍得?我且问你,你也是夏人,难道你就能忍得?”

    晏伶衣抬起头,恬淡的笑容消散无踪,黑眸深泛冷光,“大夏国殇,我自然忍不得,只是,我的问题是,你要找靳长陵做什么,而不是听你在这儿抒发你的满腔悲愤。”

    卢苏云心中慷慨激昂,对她的话全当过耳风声,“奚人中亦有高手,其手段狡黠诡异,不断侵扰军中高手,甚至有数名大臣也惨遭毒手,如此也便罢了,我大夏军中高手难道就是吃素的?可苦就苦在,大夏朝堂里,也是一趟浑水,不许查,不许问,不许说,更不许动手,就眼睁睁看着袍泽被杀,但凡有点血性的人都不会坐视不管,但那又能如何?也不知道多少想要反抗的人,都被悄无声息的杀掉,我等本是武林中人,多少知晓一些故事,便商议着找到靳长陵前辈,请他出山主持公道,还我大夏一个朗朗河山。”

    还有半个很重要的原因,他不能说,也不敢说,但晏伶衣却明白。听到此处,心中便有些黯然,国君无能,朝有奸臣,军中高手势微,又岂是一个靳长陵能平定的?就算靳长陵在大夏人中声誉高远又能如何,就算他被前代帝王尊为国师又如何,只怕是卢苏云空有一腔热血,却不懂大势所在,就算靳长陵真的出马,也得让他大失所望。

    她默然注视良久,对卢苏云的一腔热血颇为不忍,说不清心中隐隐的嘲弄从何而来,大抵她所知晓的事比卢苏云来的更为猛烈一些,但转念一想,也确实是为晏家造势的时机了。

    “我可以去千山知守观,至于我要你找的人么。”

    “是谁?”他急急询问,生怕她反悔。

    “魏弈,魏观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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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日后,大夏云中郡,千山脚下驻马镇。

    时近仲春,驻马镇上行客往来甚众,不少女儿家穿红戴翠,束发染眉,着了最时兴的衣裳,毫不介意展示自己妙曼身姿,在镇上往来行走,目光不住来回巡往,为的就是求一个如意郎君。

    却说是为何在此时寻觅,原因无二,每年仲春左右两月,乃是大夏道首千山知守观开观的时候,无数心向道家,亦或想要学习高深武艺的青年才俊都会在这两月聚集驻马镇,以求入道观青眼,得以入观学习,久而久之,驻马镇便兴盛成为郡中大县,一度超过郡治,驻马镇的少女们,也喜好在这段时日上街游玩,以期得一佳偶。

    少女们美目流连,在街头闹市往来穿梭,待绕到镇前石碑往往会眼神一亮,旋即暗叹一声,再去寻觅下一目标,而让无数少女心动却又止步的少年,则整日倚在镇前“到此下马碑”旁唉声叹气。

    “不就是和几个坤道姐姐聊聊人生嘛,又没动手动脚的,这就不让我在山门口呆了,真是过分。”男子仰面长叹,颇为困扰,“现在整得连驻马镇的姐姐妹妹们也不理我了,真是,人生无趣啊人生无趣。”

    “还说什么带技入观不合礼制,我不用就是了呗,大家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知守观道长们知不就完了,非得整出这么多道道来。”

    男子犹在感叹,对临近行人鄙夷的目光全然视而不见,只当是阿猫阿狗调皮,无需管他,只是石碑生硬泛凉,倚的久了难免背痛。他在风度与温度之间须臾便做出了选择,果断离开石碑准备去寻一方酒楼,听听酒客吹牛谈天,也好排解寂寞。

    他刚转身欲走,便听身后一道轻灵悦耳的声音传入耳际。

    “这位郎君,敢问此处可是驻马店?”

    “这不是有驻马碑吗,那肯定就是驻马镇了。”沈言犹豫了一下,扭头去看,旋即诧然赞叹道,“咦?倒是有七钱半银子。”

    “什么七钱半银子?过路费吗。”

    沈言小跑着上前接过女子手中缰绳,大剌剌的笑道,“不是不是,这可是知守观的场子,我怎么敢收过路费,这七钱半银子是说姑娘美貌,若是以十钱为顶,姑娘足有七钱半。”

    那女子听后微微一笑,倒也不恼,“怎么还七钱半,给个八钱不行么。”

    “那就得咱们认识久了再说了,保不得到时候因为你把十钱提到一两也说不定呢。”

    “嘁,油嘴滑舌。”

    女子轻轻啐了一口,又觉得对方实在好笑,忍不住伸手掩唇轻笑。

    她下马与沈言并肩而行,到不觉得如何,落在旁人眼里却是另一道风景。

    驻马镇前有石碑,碑前有行人。

    正值春薄,镇前绿意婉转风调云轻,生着一张惹人亲近的模样的女孩儿手里执着缰绳,慢悠悠的走向镇口,那一身浅绿色的衣裙倒似初生的柳叶,随风拂着,也不见得半分张扬,却让人想要把酒再祝一场东风,正如她这个人,笑意微微,不见得如何艳丽,偏生得动人心魄。

    也不知那名叫沈言的登徒子和她说了些什么,那女子偏头静听,形仪闺秀,旋即眉眼舒展掩唇轻笑,便惹得满山春动,神思倾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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