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锦瑟(下)
“公子久等了,小女子便是锦瑟。”少女转身阖上了房门,又向着阿诚欠了欠身子,行了个礼,便走到桌边坐了下来。
“听说这几天你都被关着,可有按时供水饭?”眼前的姑娘丝毫没有少女应有的珠圆玉润,更不似其他的j女那般丰腴,腰身纤细得不过盈盈一握,脸蛋也比寻常的女孩小了一圈,看样子营养状况并不好,怕是脂粉掩盖下的脸色也是惨白如纸。
阿诚也从那些好色之徒那边听闻过这些青楼教姑娘的手段,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关起来饿个几天已经算是不遭罪的了,性子烈的怕是得吃更多苦头。
“三天没吃而已,饿不死,多谢公子关心。”以往那些急性子的臭男人都是见了她二话不说便要看她的身子,然后就是直奔床榻一阵翻云覆雨,根本不会在意她是不是累了c饿了还是病了,这番在阿诚看来很寻常的关切对她来说已是体贴之极,心中竟升起了久违的暖意。
“是明诚唐突了,还没问你的姓名呢,锦瑟应该只是你的花名吧。”发觉自己的关切之意太过明显了一些,阿诚赶紧换了个话题,现在他只想多了解眼前这个姑娘一些,好确定那是不是他失散的幼妹。
“我叫于曼丽。”她极少与客人谈论这些,也没几个恩客想听她诉说这些无用之事,但是不知怎么的,她就只想讲给眼前这个男子听,或许是因为他姓明么?明家在上海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不仅家业极大,教养出的小辈更是不逊于长辈的风采,曾经万花阁的几个头牌都希望搭上个明家的少爷,当个丫鬟也罢,早日脱离这无边苦海就好。
每每听了这些盘算,曼丽也只是笑着摇头,既是教养极好的世家少爷又怎会光顾这种烟花之地寻欢作乐,她们这种下作不堪的人明家连正眼都不会瞧一下,又何谈赎身从良。
曼丽,阿诚想着这也算个好名字,身姿曼妙,面容俏丽,像极了眼前的少女,这姓氏大约是随了那于老板,看来汪夫人所言不虚,曼丽应该就是她的幼妹。
“先吃些东西吧,别饿坏了身体。”掀了自己的围巾,拿下盖子,白瓷盆里竟是还冒着白烟的白粥,旁边的碟子是蒸好的嫩豆腐和几样小菜。阿诚料想她可能吃不上饭,就早早就点了白粥要人送上来,又怕人还没来粥便凉了,就用围巾将粥盆裹了起来,现在虽然凉了些许,却是刚好不烫口的温度。一个大男人还能这般细致体贴,曼丽是从未想到的。
“现在还不能沾荤腥的东西,先喝点粥调养一下,烙下病根就不好了。”阿诚拿起一旁的小瓷碗,盛了一碗粥连着调羹一同递到了曼丽的面前。
久饿的人是不能马上大吃大喝的,弄不好没被饿死倒是被撑死了,这一点阿诚比谁都清楚。自己刚被救回来时,明楼也不会照顾人,只知道他饿得厉害又严重营养不良,便想法子给他准备了各种好鱼好肉,弄得他呕吐不止,明楼也被明镜和苏医生念叨了整整一天:“他现在只能喝粥,你这是要害死他啊!”
“你一个少爷,怎么会照顾人?”曼丽不敢动眼前的粥,微微仰着小脑袋,开始打量起眼前人来。
眼前的男人穿的一身剪裁得体的卡其色西服,像是找经验丰富的老裁缝量身定做的,不是百货公司那些千篇一律的便宜货,衬衫丝毫没有褶皱,领带细看之下也是带着交错的暗纹,华丽却不张扬,不同于以前的那些军队里出来的大老粗或是暴发户,应该是明家的少爷没错。可这些伺候人的本事他看起来却是捻熟得很,不像是第一次做,有些甚至比万花阁里的那些丫鬟做得还要到位。
“我是被收养的,不是什么少爷,这些我自小就会。”今天在汪家c戏院还有万花阁之间奔走,除了早上阿香切的水果,阿诚也是粒米未进,当下给自己盛了一碗粥,就着碟子里的小菜便吃了起来。
“真巧,我也是。他们对你好么?”曼丽莫名地来了兴致,想要将这位明先生的种种打探出来,她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兴许靠着他自己真能离开此地。
“明家对我自是好,吃穿用度哪样都不缺,还让我陪着大少爷去了法兰西留学。”曼丽暗忖,明家果真是教养极好又待人宽厚,连收养来的孩子都舍得花钱送去留洋,自己的希望又大了一些。
“你呢,于老板对你好么?有没有打你骂你?有没有让你挨饿?”阿诚放下了手中的调羹,看向了曼丽。他急切地想要知道答案,他想知道曼丽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像小时候的他忍饥挨饿,饱尝世事艰辛和人情冷暖。
“他不怎么打我,怕留了疤,卖不出好身价。要是不听话了,他就饿我几天,我也就服软了。”曼丽说着说着,眼眶里已是蓄满了泪水,但她极力仰着头,不愿意泪水落下来,花了妆也叫人看笑话。这样的要强和自尊竟是和他有几分像,阿诚自己也愈发确定这就是他的胞妹。
“先生,你来这儿应该不只是找锦瑟聊天的吧”她收回了这些无用的自怜自哀,又换上了一副笑脸,双手攀上了阿诚的脖颈,整个身子更是贴了上去,直接坐在了阿诚的腿上。
“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你不要多想。”女人香软的身子主动送上来没有哪个男人不动心的,但此时的内心的酸楚与怜惜早就盖过了那一点点欲望的天性,他只想多看曼丽两眼,与她多聊上几句。阿诚抓着曼丽瘦瘦的腕子,将她的双手从颈上拿了下来,又示意她坐回了原来的位子上。
“锦瑟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
“养父说那是我娘的艺名,我就一直记着,也算是留个念想。”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自从听到了这个名字,阿诚脑海里便一直盘桓着这首诗,此刻更是不禁脱口而出。
少时,明楼是不准他学这种描写情情爱爱的诗词,说是会折损了男子的气概,可他自己私下里却是看过不少,也记下过不少,这首一直是他最喜欢的,想来竟是冥冥之中自有注定。
“先生也会背这首诗?这便是‘锦瑟’的出处。”
“因为这也是我娘的艺名。”阿诚再也忍不下去了,他觉得是时候道出真相了,他一定要想办法把曼丽带出这个魔窟。
“曼丽,我是你哥哥。”此刻他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规矩,一把将曼丽揽进了怀里,曼丽似是被吓到了,在阿诚的怀中僵硬得无法动弹,而后一大串泪珠控制不住的坠了下来。
“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为什么!”曼丽一拳一拳砸向他的胸膛,要将这些年的委屈全部发泄了出来,不知不觉阿诚的衬衣已经被泪水打湿了一大片。见怀里的人不再挣动了,阿诚放开了曼丽,抹去了她眼角的泪痕。
“不哭了,妆哭花了就不好看了。”他也想不起来自己上次对一个女孩子这么温存是什么时候了,他这辈子的体贴c关怀和温柔快要尽数交给明楼了罢。曼丽的脸蛋小小的c带着少女的温软,含着泪光的眼眸更是楚楚动人,看得阿诚有些心碎。
这世上从来不缺狠心人,他们既可以狠心虐待年幼无依的自己,也可以将一个孱弱的孤女逼良为娼;但这世上也从来不缺善心人,明家大抵就是这样的存在。他们乐于拯救,不求回报,自己和明台的命运轨迹也在他们的手中彻底反转。
“大哥今天没带够现钱,不能赎你出来,你等着我,明日我就将你带出来。”将身上所有的大洋掏出来,交到曼丽手上,他又叮嘱了几句。“自己有什么喜欢的就先买,给你那些姐妹们买点也行。明天穿得素雅一些,我带你回明家。”
带着曼丽出了房间,阿诚叫人唤了老鸨来,将一颗镀金的袖扣扯了下来,交给她。
“我要替曼丽赎身,明日你开好价准备好卖身契,我们现钱交易,这就算是我给你的定金。”老鸨接过袖扣,用随身的手绢擦了几下,便收进了怀里。说罢,阿诚正要下楼,却发现曼丽紧紧抓着他的胳膊,很是不舍。
“大哥,你明天一定会来,对不对?”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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