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章(修)
贾师爷颤手抱着嚎啕大哭的团子,鼻下两撇八字须上下抖了抖,迈了步子想将拾宝不昧的卞老三追回来,想起她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立时又退了回去。
他怀里小团子正稀里哗啦冒着泪水,鼻涕眼泪污了一脸,见卞老三果真头也不回离了去,更是哭得撕心裂肺,惊泣鬼神,上气不接下气。
团子的哭声响彻天地,卞老三快步出了府衙,只恨不能给自己双耳加上一层屏障。
脑海里还冒出一个絮絮叨叨的小人儿,反反复复念着清心咒语,提醒她看开一切。
总而言之,她听不见。
兄弟有难八方支援,前些日子李山在卞城玉坊挨了人脸色,昨夜卞老三便与罗定他们二人约好,今日午时在玉坊碰面,还须得去将丢掉的场子找回来。
可先前团子攀了她的脖颈,他那双手沾了吃食,脏兮兮油腻腻,还飘散着一股子浓郁的豉油酱汁鸡腿味。
方才卞老三迟钝未曾察觉,此刻出了府衙,倒浑身难受得很,心里也不像她以为的那般轻松自在。
她顿时没了去玉坊的兴致,索性转了方向,掉头回府。
想来,那团子的情绪,实在是来得有些莫名其妙。
昨日亲爹走了也未见他掉泪珠子,方才他那副凄凄惨惨戚戚哭泣的模样,倒跟死了爹一样壮烈。
细想这一两日,她老卞家好吃好喝伺候着那小胖团子,也没有哪处亏待了他。
怎么想,他都不该是方才那副凄惨模样。
卞老三三步并作一步急急离了那府衙门口,秀眉却反倒愈凝愈紧,心中愈发憋闷烦躁。
她方才火气上脑,对那团子是有些凶了。
小胖子哭唧唧的模样又清晰映在卞老三脑海里,脚步渐渐慢了下来,下一刻,她已经不自知调转了方向,往府衙那边抬起了腿。
然玉足堪堪迈出还未落下,她又瞬间彻悟,急急将步子收回,纤手懊恼地握紧,用力锤了锤自己的榆木脑袋,嗔怪自己立场不定。
那团子亲爹都甩了他走人,她又何必要委屈自己替旁的人养儿子。
小团子无辜,她叫人上门骗了感情岂不更是无辜。
颓丧散了肩,卞老三鼓着腮帮撅着下唇,遥遥望了望府衙的方向,半响才又掉了头,恹恹地走了。
到了卞府大门口,却见管家孙叔指使着府里的家丁丫鬟,正将马车上一大箱一大箱的物件往府里运。
见了卞老三,他急急恭敬跑上来,笑道:“今儿天气晴了,小姐怎得反倒这么早便回来了?”
卞老三心情郁结,恹恹摆了摆手算是打了招呼,可那些抱着小件的洒扫丫鬟们见了她,却是不约而同地凑了上来,望着她,个个目光里都是喜气,叽叽喳喳问个不休。
“小姐成婚的日子可是定下来了?”
“小姐快与咱说一说,您与咱们姑爷是何时认识的?”
“奴婢见那小公子着实可人得紧,小姐如今真是福到运到。”
“小姐小姐,绿儿听说生娃娃可痛了,小姐当年又是如何生下的小公子呀?”
往日卞老三在府里便爱与这些个洒扫丫鬟唠嗑胡侃,听她们啧啧称赞不停,总能让她觉着自己才高八斗见多识广是条好汉。
如今丫鬟们吵吵嚷嚷的主角换了自己,卞老三只觉着头昏眼花,急急打断道:“你们这是在做甚?”
孙管家见她情绪有些不寻常,急忙屏退了那些个不懂事的丫鬟,正经回道:“老爷昨日亲自为小小少爷置办了些物什,今日店家们陆陆续续运了来,老奴与下人们正忙活着将东西搬到小少爷屋里。”
“这大红箱子里都是什么东西?”
“有锦绣庄的绫罗绸缎,有做好的鞋履衣裳,还有些床褥毡毯和玩器字画,余的便是些日常用具,老爷觅得亲孙,自是要将这世间最好的都送给小小少爷。”
听了这话,卞老三左右眼皮皆不安分地跳了几跳。
那狐狸又是对她爹下了什么迷魂药,卞老爹竟连这便宜姥爷也当得这么用心。
望一眼府门前整齐排列的三辆马车,卞老三仔细数了数,竟足足二十大箱,想到这些年卞铧又是如何对待的自己,她心中只余酸楚,问道:“怎得这么多?”
自她及笄之后,卞铧对她,简直像只根毛不拔的瓷公鸡,抠抠唆唆,为了防着她胡作非为,一日也只给她十两白银。
若不是她机灵懂得上赌坊去挣金子银子,就她爹这副抠唆样儿,她兴许早就要在卞城街头饿成人干。
幸得将那争宠的团子送走了,卞老三垂了眼睑暗想,又听孙管家回话道:“早些时辰已来了几马车东西,这些搬完,许还要再搬两次。老爷待小姐的亲骨肉,也像待小姐这样好呢。”
呸!
那小胖子又算个狗屁,她才是她爹亲生的好么!
卞老三兀自在心中骂娘,便见金银珠宝碎步跑着从府里出来,到她面前,矮身行了礼。
“回西苑备热水去,老娘要沐浴。”
她心中憋着气,指使完金银珠宝,便昂首阔步入了卞府,一边走着,一边嘀嘀咕咕咒骂着,半途路过那堆在地上的大红檀木箱子,还不解气地恶狠狠抬脚踹了一遭。
这一脚足足用了十成力气。
然而,并不能让她如何舒爽畅快。
反而脚痛得她冷汗涔涔,眼里噙了泪花儿,脚掌分明疼得软了无力了,还得端着身份,不能瘸得明显了。
“小姐,老爷现下正在前堂待客,方才便过来唤您过去了。”珠宝回了西苑,金银则碎步跟在卞老三后面,细声提醒道。
卞老三气得胸口一涨一涨的,忿忿咬着牙关,说道:“他待客便待客,与我又有何干系?”
金银讷讷垂了头,“今儿是那云城的苏家老爷上门来赔不是。”
怕卞老三听不明白,她又补上一句:“便是那要与小姐退婚的苏家。”
听了她的说辞,卞老三立时转了身子朝前堂走去。
有言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卞老三这些年也算是在卞城周遭都混出了名声,吓得那些公子哥宁可求死也不愿求娶。
婚事虽被委婉拒了,可因着卞铧的身份权势,利益相关,这些人最终还是会腆着脸上门来赔礼道歉。
卞铧向来护短,他只卞老三一个闺女,她纨绔任性,他这个亲爹说得骂得,却不容得旁的人有半分奚落唾弃。
往常他这意思,便是他已将人埋汰指责够了,该是到了卞老三尽情发挥的时刻了。
可今日的打脸日常,却是有些不同以往。
卞府前堂,卞铧与那苏家家主皆言笑晏晏坐在上首,恣意饮啖,你来我往,交谈甚欢。
卞老三在门口见了,心中暗忖,还未开口,屋内那蓄着络腮胡须膀大腰圆的男人已是看见了她,豪爽笑道:“想来这位便是令嫒了。”
“正是卞某家中那不懂事的小女。”卞铧语气里都夹着愉悦,抬头望着卞老三,脉脉含笑,“老三,过来见过苏世伯。”
听了这话,卞老三只觉着她老爹许是吃错了东西。
这被退婚的事儿,她老爹反常不计较了,她卞老三可不是那般好相与的。
半响,她友善弯唇露了笑容,背着手款款入了屋里,俏生生唤了人,在下首寻了位置安稳坐了下来。
那声‘苏世伯’娇软得,似那甜滋滋的蜜桃一般醉人。
苏洪运正要夸上几句,又见那小姑娘慵懒托着下巴,一双妩媚流盼的桃花目微微挑起,眼色中尽是戏谑,“世伯家中那挂白绫寻死的傻蛋儿,怎么未随您一齐过来?”
“你!”苏洪运一下青了脸色,差点就要拍桌而起。
卞家世代营商,虽不如官宦人家地位显赫,然财通四海,富可敌国。
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世间又有几人能拒得了金子银子的诱惑。
苏洪运便是为了财,才擅自做主替亲儿应了卞铧结为亲家的提议,又岂知这卞老三的纨绔并非谣言,她的大名便能吓得他的孩儿惶恐不安,宁死不从。
他本以为这退婚之事,卞铧必会百般刁难欺侮他,怎知今日到了这处,卞铧却是爽快和气,倒是这卞老三,果真蛮横无理。
身为女子,这般讥诮毒舌,小气记仇,成何体统!
“够了,老三,不可对你苏世伯无礼。”卞铧端起茶盏小酌一口,似是嗔怪,眼底其实还是纵容。卞老三要报仇解恨,他自然理解。
苏洪运是个直肠子的壮汉,心中憋不住情绪,当即冷嗤一声,不满道:“犬子与卞姑娘无冤无仇,卞姑娘如此不懂礼数,难怪这卞城人见了你都要避之不及。”
卞老三心中本就烦躁憋闷,这苏洪运还偏要撞上来,也怪不得她要拿他开涮解气,她向来牙尖嘴利,又岂能在一个快要过半百的人面前占了下风。
“世伯言重了,老三日日上街,卞城街巷同样熙熙攘攘遍是人头。倒是世伯家中那位腐儒,老三每次想起,立时便能弯了嘴角,解了忧愁。”
苏洪运脸色蓦地发黑发紫,捏茶盏的指关节都用力得发白,这鬼丫头,竟骂他孩儿是个腐儒,是个笑料!
“苏兄莫要与老三置气,她自幼胡作非为惯了,骄横跋扈,书文也未读好,说错也是无意,若是有中伤苏兄之处,卞某替她向苏兄赔句不是。”
苏洪运本要爆发,被卞铧一劝,只得悻悻冷哼出声,丢下一句:“卞兄须得教教她如何谈吐方才得体!”
卞铧缓缓啜一口茶,却是未言语。
在他这卞家,自是天空海阔任三飘,又岂能让外人占了理,叫自己人吃了亏。
卞老三懒洋洋倚着椅背坐着,又是浅浅露了笑容,回道:“世伯须知井蛙不可语海,夏虫不可语冰,老三谈吐得不得体,又岂是与您交谈这短短几句便能看得出的。”
“你这丫头,伶牙俐齿,满嘴胡言乱语,难怪嫁不出去!”
听了这句,卞铧顿时沉了脸色,将茶盏重重放在桌面上,正经反驳道:“苏兄多虑了,老三早便有了归属,娃娃都能打酱油了。”
此话一出,苏洪运岂还能镇定坐着,愤然一跃而起,怒骂道:“好你个卞铧,卞老三既是破鞋,你竟还敢要我苏家收了她做儿媳!”
他这一接话,卞铧也彻底怒了,他的亲闺女,竟叫人骂作破鞋!
“吾女老三乃是正儿八经的良家女子,温良贤淑,聪慧机敏,吾孙利是乖萌可人,白白嫩嫩,吾婿利川安身高八尺,气度非凡。”
“是你老苏家上上下下没有一处能配上我卞铧之女。休要再胡言乱语!”
闻言,卞老三嘴角不自觉哆嗦了几下,被亲爹当着面这样夸赞,她觉不出欣慰快活,心中反是徒留几分怀疑,几分揣揣不安。
她从未曾想过在她爹爹心中,她卞老三竟还是一个温良贤淑,聪慧机敏的女子。
若不是卞老爹认错了人,便是这些年,他年岁大了,头昏眼花,有些魔怔了。
这话说得,她这个当事人都觉着发虚。
下一刻,卞老爹又声色俱厉对着她吼了一句话,立时就叫她僵直了脊背,瞬间变了脸色。
他要找他乖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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