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弯月朦胧掩于墨色苍穹之后,月华冷淡,银白清辉透过乌云映出,如纱朦胧若隐若现。
平日火树银花人流熙攘的燕京街道,现下也只余那零星的几个人,撑着颜色晦暗的油伞,踏着润湿的街道,隐入暗巷那昏黄淡薄的灯影里。
黑漆马车在城门外候着,见了令牌的小将小跑着下了城楼,城门终于沉闷地拉开了一条缝隙。
马车前侧的青年勒了缰绳,马蹄踏动,车轮辘辘起行,徐徐从敞开的通道中经过,进了城门。
蹄铁脆响,又听那青年策马扬鞭,蹄声嗒嗒落下,踏碎的银白水花高高溅起,声音愈来愈急,很快,那奔腾的骏马便拉着车辇消失在雨幕中。
倏地,有银白闪电刺破乌云自天际撕裂而下,随之便是一声震天撼地的霹雳在头顶炸响。
豆大的雨点自云端倾泻而下,又有电光绚烂了路行者的眼,映得黑夜恍如白昼。
马匹冲过雨幕在燕京交错纵横的街道中穿梭而过,终于在城中某处恢弘巍峨的宅邸前顿了脚步。
大雨倾盆,青年跳下马车撑了油伞,见侍卫将轿凳放好了,方才掀了车前的锦帘,恭敬道:“世子,到了。”
车内丰神俊秀的男人双眼阖着,如玉的面容沉寂平静,听见声响才缓缓掀了眼帘,雍容起身没入雨幕。
他风姿卓卓立于伞下,抬头望着宅邸大门上方黑地金绣的巨幅匾额,凤眸里再无昨日那般粼粼眼波。
只余那埋藏于幽深死寂背后的,几分倦怠,几分厌意。
穿过错落有致的园亭轩廊,他轻踏脚步入了那处花木葱茏的院落,屏退了门口行礼的下人,推门入了他父王的寝殿。
床边坐着的妇人着一身绣工细致的云裳霞帔,玉鬓花簇,雍容华贵。
此刻觉出动静,她急急侧了脸将眼里的泪揩了去,起身往外走,面上浮了笑容,“可是舜儿回来了?”
这气度高华的妇人,正是荣亲王的糟糠之妻,荣王妃文善玉。床上卧着那位,便是数月前染了恶疾,久治不愈卧床不起的亲王元荣。
而不疾不徐走来的那个风华绝代的男人,却不再是卞府后院惹人犯罪的利川安,而是荣亲王的嫡子,未来的亲王,元舜。
越过屏风,元舜一眼便瞧见文善玉那一双发红的眼眶,上前扶住这个笑得苦涩的女人,他转头望向床上虚弱的那道身影,无甚感情地开了口:“太医院的人来过了?”
“胡太医晌午来了,只话你父王状况又差了几分,他若是再不能找出方子,你父王怕是”说着说着,文善玉便失了一向端庄沉静的面孔,眼泪再也控制不住,顺着她的面颊滴落下来。
她全身紧紧发着颤,阖了眼,再不忍看。
半响,她又徐徐睁了眼,敛了所有悲伤,双唇颤着开了口,轻声话道:“撑不过这一年。”
元舜扶着她站在床畔,面上看不出有什么情绪,便只安静立着,默然平静,悄无声息。
乱世浮萍,血脉羁绊终究是亲王府躲不过的命运。他父王便是盼着荣枯随缘与世无争,也敌不过暗涌中那只无形的手,推着他在东流西涌中作了选择。
而他不同,权谋也好,棋子也罢,哪一条,都不是他想走的路。
入了棋局,殊途同归,终究都是死路一条。
他厌了,也倦了。
昏黄的灯色拉长了床前那两抹清寂的身影,元舜俊朗的面容掩在灯影下,影影绰绰,连眸色也变得暗淡。
转了头,他平静开了嗓:“夜深了,母妃早些回去歇着吧。”
文善玉神色疲倦地点了头,“景儿随你出了门,可是一齐回来了?”
元舜扶着她,声音依然平静无波:“他时常记挂着要找华夫人,孩儿将他送了去,便不愿回来了。”
华夫人,便是元景团子的亲娘,荣亲王的妾室,华青儿。
听了他的话,文善玉眼角露出苦涩,却又淡淡一笑,回了话:“如此也好,京中快要动荡,他虎头虎脑,倒省得你我操心。”
话毕,她又轻叹口气,“去了青儿那处,那小胖子怕是又要胡乱吃食,唉,这好不容易减下来的斤两。”
元舜送她到了门外,看着那把撑着她的油伞消失在雨幕中,凝神思索片刻,却又返身回了方才的院子。
荣亲王与当今元玄帝乃是一母同宗,皆是当朝喜太后所出,三十年前元玄顺利登基,元荣受了喜太后庇护得以留在京中。
元玄三年十月,元玄帝授其荣亲王封号。
如今元玄帝岁逾花甲,膝下皇子个个伺机而动,风雨飘摇,受难的,总是那些无辜的人。
将药丸喂入元荣口中,元舜又伸手为他掖了掖被角,弯了唇角,终是酸苦笑了。“父王倒好,服了药便能避开这些纷纷扰扰,只苦了母妃蒙在鼓中。”
“如今景儿去了卞城,芷儿嫁去了江南,父王无需挂念,他们都会好好的。”
“孩儿过些日子也要成婚了。”他在床边坐下来,眼里终于有些温度。
“那丫头闹腾得很。”他顿了顿,弯了眉眼笑,接着话道:“日后父王醒了,必然会喜欢她的。”
燕京一夜电闪雷鸣,卞城的雨也一样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可与燕京的鸦默鹊静不同,卞城的雨夜,却是厚酒肥肉,觥筹交错,歌舞升平的一夜。
“你个狗娃子,你姑奶奶这么美俏一双眼在旁瞧着,胆儿够大吖,还敢耍赖皮了。”
彼时,卞城女霸王正从那白净的小绾绾身旁起身,明媚笑着朝酒桌对面的男子走了去,推搡开那男子身旁楚腰蛴领的女子坐下来,夺了他手里的酒杯看一眼,龇牙咧嘴骂着拧了他的耳。
“李老七,你当老娘是个眼瞎么?”
“哎哎哎啊,姑奶奶,你轻些。”
李山罚酒作弊被抓,也是他活该。可卞老三力气大,快要把他耳朵揪下来了,他只得紧紧护着自己的耳,这姑奶奶今日火气大,不好与她硬碰硬。
卞老三从怀里掏出几个灿灿的金元宝,招来那蝶儿燕儿玉儿兰儿,笑得猥琐:“一锭金子一件衣服,去将这狗子给你三爷爷扒光了扔出去,省得见了碍眼。”
“三姐姐,我也想要金子。”
回头瞧见那小绾绾不乐意了,卞老三立马又掏出一个金元宝,递了过去,“小明明要什么,姐姐都给你。”
花月阁平日里柔弱似水的姐姐妹妹看她当真将那金元宝送了人,立时化身成豺狼虎豹,急急跑着朝座上的男人扑去。
不多时便将那鬼哭狼嚎的可怜鬼衣服扒了个干净,踹了出去。
瞅着那扇被关上的门,卞老三心情好了些许,笑眯眯将金子分了,却听座上那罗老四又发了话:“昨日我路过你家后院,听了些有趣的事儿。”
卞老三回了座,自斟自酌,无甚兴趣,只漫不经心回了句:“有何趣事?”
于她这处,昨日无非只有些糟心坏事。
利川安的话,她在心底翻来覆去琢磨了几遍,愈发觉得那狐狸只是到她卞府抖个包袱,卸下团子便独自跑路。
那厮十足就是个骗子,与她成婚是假,甩掉团子才是真。
明日她定要上官府报案去。
罗老四还未往下说,雅间的门又叫人推开,浓妆艳丽的雅婆子走在前头,领着一班端着酒肉菜肴的美人入了屋,到了卞老三跟前,谄媚地笑了笑。
“花娘差后厨做了些糕点酒菜,也不知合不合卞姑娘的胃口。”
卞老三罗定李山三人自学堂里便玩作一处,如今正是卞城里出了名的游手好闲三贱客。
花月阁逢十选新花魁,这三人逢十便来花月阁,出手阔绰,挥金如土,当是花月阁的座上宾。
花娘是花月阁的老鸨,对卞老三这样的贵客,自是要哄着捧着当成宝儿。
卞老三稀得搭理她,只挥挥手叫她把吃食放下走人。
那婆子差遣完了,却又眼巴巴凑上来,“阁里新来的绾绾有能歌善舞的,生得也是个绝色,花娘将他带了来,卞姑娘或许喜欢。”
卞老三也不推脱,就见屏风后一个瘦削干净的青年走了出来,眉清目秀,一下便夺了她的眼。
花娘往一侧退了些,只见卞老三浅笑着勾了唇,双目灵动,明眸皓齿,神色柔和。
她伸手朝那小雪勾了勾手指,显然是动了心。
小雪绾绾信步闲庭走了过去,他早听说这卞老三出手大方,可是求了花娘许久,花娘才愿意带了他一起过来。
瞧这卞老三深情款款的眼神,想必他在这花月阁,也快要有好日子过了。
他顿了脚步,就这般亭亭玉立站在卞老三面前,望着她,凤眸中似有流光,含情脉脉。
卞老三坐直身子凑近了几分,对上他那双凤眸,嘴边的笑容越来越灿烂。
“美人儿,你蹲下些。”
小绾听她话矮了身子,还未蹲好,倏地有黑影飞快晃了过来。
下一刻,他已是身形不支,像个断了线的风筝,嗖地一声飞了出去。
然后,撞上那万花彩绘织锦屏风,啪一声,坠了下来。
一张白皙干净的脸上,正正盖了个脚印。
花娘急急跑过去扶着人起来,这一晚上,加上小雪,卞老三足足残害了她花月阁七个小绾。
这小妮子还都是冲着脸蛋下的毒手,太没人性了。
“姑奶奶,你这又是犯了什么气?”罗老四也看不下去了,那小年轻只字未言,却要平白受她一脚,那一脚狠得,他看着都肉疼。
卞老三剥着花生,连眼眸都未抬半分,“他生得碍眼。”
门口那六个受了迫害的小绾抖了抖,欲哭无泪。
花娘百思不得其解,扶着那小雪小绾指着那明明小绾:“卞姑娘今晚踹的这七个小绾,哪个不比那明明生得好看?”
终于等到花娘为他们鸣不平,门外那六个小绾绾鱼贯而入,杵在门口不敢凑得太近,一张张如花似玉的脸此刻都挂了彩,只敢怒目瞪着那明明小绾,心中忿忿。
他们便是脱了相,又哪个不比那单眼皮厚嘴唇的明明好看!
明明绾绾紧张得咽了口唾沫,绷直了脊背,颤了声儿,说道:“三姐姐,他们确是都比我要好看的。”
他若不这样说,回头只怕要被群殴。
卞老三冷哼出声,板了面孔,“老娘如今喜欢丑的。”
跟那狐狸生得像的,日后她卞老三见一个,必揍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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