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9

    我又一次陷入了昏睡。

    别人大都以为昏睡的人没有意识,其实是有一些的,只是不甚清楚。我听见好多好多声音,吵得我脑壳疼。

    先是容九儿的声音:“师父!她要杀我你居然还要救她!”

    还有阿桑气急败坏的声音:“裴如祭,你有没有心?你们犯的错,为什么要她来背?她寻你这许多年,你不知道她有多大的决心和勇气,又要承担多少次失望和悲苦!是你配不上她!”

    我仿佛还听见了顾子瞻的声音,似乎很是疲惫的样子,懒洋洋里带一点血腥气:“听着,若是她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们大概就要成为郅国历史上最短命的王朝了。”

    可我却没听见我最想听到的声音。

    那个像月光一样的声音,曾在卫台山上落地成霜,细致微凉。

    我醒过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笼着一层淡蓝色似的,雾蒙蒙看不真切。

    我知道毒素会有影响,但是没想到是这样的影响。

    我又眨了一眨眼睛,视线稍微清明了一下,我看清楚床边的人,我咧嘴笑了一笑。

    “殿下。”

    顾子瞻坐上床俯身靠过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行啊,本王不在你倒是挺会惹是生非的,以前是小看你了。”

    “殿下瘦了好多啊,眼圈太重了,”我顿了一顿,“没有以前好看了。”

    顾子瞻很短促地从齿缝里挤出一个笑:“能这样说话看来是没什么大碍了,本王之前还操心要怎么把你的运回到叶国,看来本王着实操心的早了一点。”

    我从被窝里伸出手,碰了碰他的眉骨:“殿下。”

    “嗯?”

    “我没事,殿下去休息一下,”我的手滑到他的脸上,“这样出来外交,也太有损叶国的形象了。”

    他捏住我的手塞回被窝里:“你有这点心思,不如多担心担心自己,我还有点事,让阿桑过来看着。”

    我点头,他看我两眼,转身便出去了。

    阿桑跟风一样的扑进来:“我的亲娘诶你终于醒了!”

    “喊谁呢?”我忍不住笑起来,“你怎么也瘦了?”

    “你这又一出事谁不瘦啊,”阿桑往我床脚一横,“你要是再不醒,主子说就要把我大卸八块丢到河里去喂鱼了。”

    我抿一抿唇,收了声。

    阿桑头一扭:“你别那样看我,我不知道。”

    “阿桑”

    “你给他害成这样还想见他?”

    “不是他害的”

    是我自己想不开罢了。因为我比谁都清楚结局。

    我同阿桑说:“帮我办一件事呗。”

    我让阿桑把那根解百毒的簪子送到裴如祭手上,谋杀他国君主,这死罪我还不至于背。

    阿桑愣一愣,问我:“那你呢?”

    我翻他一个大大的白眼:“你傻不傻,我自己吃那一颗解药不就好了。”

    阿桑便乐颠颠去了。

    第二日容九儿戴着那根发簪来见我,脸色复杂:“其实你没有解药,是也不是?”

    我垂着眸没说话。

    那□□是我自己配的,是拿了那根簪子之后有的想法,混了所有植物毒素在一起。我试过配解药,可是配不出来。

    “你还能活多久,”容九儿看着我,“说实话。”

    我说:“半年左右。”

    她说:“我就知道是这样,裴如祭那个傻子还整天钻在太医院里捣鼓药方,我劝也没有用,也不肯出来。你若是身体好了,哪天来宫里走一遭,见他一面吧。”

    我说不用,你戴着这发簪在他面前露一露脸,他就明白了。

    我果然在第二日等到他。他脸色苍白,也不大好看,一身白袍也灰扑扑的,不知道是几日没换了。看着不那样神气,倒是莫名的变得亲切接地气起来。

    他站了良久,过来把脉:“可觉得好些了?”

    我瞧着他抖得厉害的手,伸手覆了上去。

    “师父。”

    “嗯?”

    “其实我性格偏激,再同容九儿纠缠下去,只会是两败俱伤。你看,我宁愿死都不想要你为难。”我抬眼看他,“师父,我那日说的话你可信了?”

    “什么?”

    “我欢喜你,一直。”

    我努力探身,但是因为角度问题,只能吻到他的下巴,意外的尝到了眼泪。

    这样苦。这样涩。

    我曾以为师父是师父,这么多年总觉得他满心仁慈大义,早就摒弃了自己的七情六欲,是神仙,是圣人。

    到底也还是普通人。只是压抑的太深,连自己都忘记了。

    我手里死死攥着他的衣服,努力把唇贴着他的下巴,轻轻地喊他:“师父,师父”

    他轻轻侧了一侧头,我便得以碰到他的唇。

    什么大不敬,什么伦理,全都给我抛到了脑子后面去。我抓住他的衣襟,用尽全力去吻他。

    那是一种绝望的姿态。

    我听见他在我唇间低叹,你何苦,你何苦。

    我知他选了容九儿,纵使我这样逼他,他也放不下自己应有的使命。

    他是这样的人,我知道的。

    我说,师父,你没有爱过人,你不会懂。

    他说不,你会后悔的。

    我没再说话。

    心脏是容器,情意未满,尚不危及性命。一旦情满,必得情郎疏通。若不得,即亡。

    大抵不会有人理解,也没有人知道我是这样的人,执念过甚,惨烈如斯。甚至连我自己都没有想到,就因为一个裴如祭,我会痛苦到只想到死这一条路可走。

    我这十六年,配这样多的解药,却解不了自己的毒。

    后来我想,其实若是不见还好,跟着顾子瞻就这样一路熬下去,说不定也就那样了。

    可是既然见了。

    既然见了,就不能再回头了。

    我没有放手的理由,除非我死。

    裴如祭。

    裴如祭。

    祭的是谁的华年,又葬了谁的旖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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