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忍恨话绵
明川被李炳领到宣德殿中,却迟迟见不到岳帝,只是听传太傅牢中自杀身亡,但是他心里没有一丝同情与怜悯,只是不由得心里一哂。九龙坡一役,两兵交战,夏侯朗只不过是强权者的牺牲品,私下里,双方早已签订那卖国割地赔款的条约,太傅作为岳帝最亲近的心腹,这签订条约定会是他来主持,或许是他于心不安,才收下了那枚血色玉珏。亦或是被自己那番义愤之语,斥责羞愧难当,才咬舌自尽,但不管是出自哪一种。死了太傅,终是换不回他那忠心为国的赤子!想到这,明川长长一声叹息。
岳帝此时的龙撵也到至宣德殿外,明川听得那黄门一声传唤道:“陛下驾到”明川见岳帝撩袍跪倒,朗声道:“臣,参见陛下!”他这一句掷地有声,岳帝绕至案桌旁,暼了一眼明川,随后发问道:“你今日去了何处?”明川没有迟疑,直接回复道:“臣去了天牢,见了太傅。”
岳帝冷哼一声,觉得他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假思索,岳帝又问道:“你找太傅何事?”明川道:“奉陛下之命,今日臣见太傅,所问当日他是如何会晤太子一案的。”岳帝眉头紧锁,心里一哂。看来他也变得圆滑多变了。仔细一想,自己之前确实让他暗中调查太傅一案,因为岳帝自己知道,这个案子本就查不出什么所以然,若是明川查不出,他倒是有理由处置明川。
现如今,反倒被他将了一计。岳帝又继而问道:“那你可查出什么线索?”明川答道:“太傅只字未提,但不难看出太傅心虚,太傅牢中自尽,难道这不是最好的证明么。”明川不想把那件事情挑明,他知道于他于己,终会两败俱伤。
岳帝长叹了一口气道:“好,很好,好一个心虚,那太傅之事且不论,这有一本折子你看看,独孤俨然上奏,说你干预边关战事,粮草押运一事,你有何话说?”岳帝把那折子随手一掷,扔到了明川身上,只见那奏折从他身上缓缓滑下,明川打开折子扫视一眼,上面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记录了自己如何干预边关战事,明川只觉得后背发凉,他没想到,一起共事这么多年的兄弟,居然这么陷害自己,把所有的冷水全都往他身上泼,浇的他寒颤一惊。明川不想承认,即使自己确有做过一些过激的举动,但也都及时收手,并非奏折上所说。
他只得否认道:“臣从未做过此事,还请陛下明察”明川头在地上扣了一个响,他心里怕,怕这刚开始有点新的向往,反而被这一纸奏折打的万劫不复,他想活着,此刻他强烈的念头就是据死不认,只想卑微的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会有一丝希望,他有想见的人,有那张向阳的笑,那悸动的一吻,还有那个曾给过他一丝温暖的怀抱。为了这些,他苦苦哀求道:“陛下,臣与陛下乃一母同胞亲兄弟,臣弟的为人您应该了解的,臣断不敢做这些忤逆犯上之事,陛下还请明察啊!”
明川想用亲情扳回一丝丝岳帝的怜悯与同情。岳帝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明川,他此时已经卑微的没有了一丝当年那种杀伐决断的神采,却多了一点谨小慎微,岳帝不由得嘲笑道:“寡人的二弟,你什么时候变的如此怯懦怕事了?你以前做过的事都会敢于承认,现如今你背地的胆子越来越有长进了,干预边关战事,谋害太子,你到底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夏侯明川,寡人鄙夷你,鄙夷你现在做了的事情,一副拒死不认的样子,你这样子让寡人觉得厌恶至极。”明川被岳帝怒嗔,惊了一身冷汗,但那一句谋害太子的话语,他听的真切,他抬头惊问道:“不知陛下何出此言?太子怎么了?”
岳帝怒吼道:“寡人的玄儿今日死了,他就是被你送去的香料害死了。你恨寡人没关系,但玄儿你怎么忍心,他也是你看着长大的,他还那么年轻,你告诉寡人,你是不是下一步目标,就是寡人了?啊?”明川脑袋被岳帝这一番嗔怒的,嗡嗡作响,他膝行上前,抱着岳帝的腿,哭喊道:“大哥,二弟怎么会害玄儿呢,玄儿是二弟看着长大的,二弟怎么会害死自己的亲侄子呢!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这定是有歹人陷害。大哥,明川求求你,求求你定要严查,这绝对不是臣做的。若是臣有做此事定当天打雷劈,万劫不复!望陛下明察啊!”
明川不停的叩首,那头上已经磕出鲜血,滴滴渗入地下。岳帝不为所动,认定了此事定是明川所为。岳帝眼角已经渗出泪水,沁入那深深的眼角纹之中缓缓滑下,时隔多年,他终于听到这一声来之不易的大哥,但这句就像利刃一样,刮着他的心,让他心哀至极,岳帝干咽了一口唾涎,哀伤道:“明川啊,寡人愿再次给你个机会,只要你能证明太子之事不是你所为,那边关之事,寡人全当没有发生过,你有什么证人可证明你的无辜?”
明川思忖片刻,方回道:“陛下,臣那个赵孺人她可证明,您可以召她前来问话。”岳帝哼笑道:“看来,你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了她身上,怪不得你会变的如此卑微,为了一个女人,你竟然脸都不要。好,今日寡人倒是要见见这个让你魂不守舍的女人,她到底有何手段。一一一一李炳,传寡人口谕,宣赵孺人进殿。”李炳答道:“是,陛下!”李炳领了旨意便转身朝文王府奔去。
此时雨下的越来越大,天色已经黑透,已看不到一丝光明,我瞧着明川被宫里人带走也近多个时辰,心也跟着慌乱了起来,我知道该来的总会来,武王托人给我递了一封信,说太傅已殁,太子已薨,若是宫里来宣,让我务必做个假证,我内心惧怕,心也一直发颤不止,我不断的祈祷,希望神灵让这一刻不要来至,一切的无声祷告,竟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直到麦冬管家敲门道:“娘子,宫里的人来宣,请您速速前去。”我听闻此语,惊了一怔,心慌至极。我随即调整了呼吸,答道:“好,我这就过去。”我跑到那镜子面前,整理了衣襟,但此时那镜子里映照出来的人很陌生,陌生的认不出她到底是谁。我强忍着眼眶中的泪水,尽力不让它滑落。我随后撑着雨伞来至府外,见李炳已恭候多时。
李炳见我上前一步道:“娘子,还请您速速与老奴进宫,王爷他”我忙问道:“他怎么了?”李炳答道:“太子薨世,都说是王爷所为,这里面疑点重重,定有人陷害王爷,王爷所有的希望都寄托您这里了,望娘子念在与王爷夫妻一场的份上,帮他一把罢。”听闻此言,我那嗪着的眼泪,终究还是忍不住的滑落,没想到他最后的一线希望居然是我,我的心就像是利刀,刮着那般的疼,我只是淡淡一句回道:“常侍,走罢,我该知道怎么做。”我这话说的很虚,很无力。我撤了伞,上了轿舆,起轿便直奔宣德殿。
少顷,李炳领着我进了殿外,特意嘱咐道:“娘子,老奴只能送您到这了,还请您务必帮王爷一把,老奴给您磕头了。”李炳欲要下跪,我见状,赶紧拉起李炳道:“常侍,快快请起,妾受不起!”
我抬首看了看殿外那四个镶金大字:宣德殿。我的心惊颤了一下,随后李炳高声宣道:“赵孺人觐见”我知道终究躲不过去,我踏行了一步,那步子很沉,像是有巨石压着抬它不起,半晌,我来至殿中,见跪在殿中央的明川多了几分沧桑与无助,我随即跪在明川侧身离他甚远,因为我怕近一步便会陷入那“罪恶”的沼泽挣扎不出。
我叩头高声道:“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岳帝转身,看向跪在明川侧身的我,岳帝问道:“你就是赵孺人?”我道:“是,陛下。”岳帝道:“抬起头来,让寡人瞧瞧。”我缓缓抬起头来,看向岳帝,见他已过天命,但一身居高的霸气与威严震慑着大殿。只见岳帝冷冷笑道:“却是一副清丽脱俗的好皮囊,怪不得就连二弟看了都魂不守舍的。”
我不敢接他的话茬,只是低着头默不作声,岳帝又问道:“那接下来寡人问你什么,你要如实作答,若是有半句虚言,寡人定不会轻饶你。”我回道:“是,陛下。”岳帝问道:“文王他前几日有私见过太子么?”我答道:“有过一次。”岳帝道:“那他送了什么你可知道?”我答道:“一些补品,还有香料,那香料很特别一一一一叫月支香。但”
我心已虚的不行,这一句,我还是胆颤了几下。岳帝蹙眉道:“但什么?”我道:“但送礼前一夜,我见文王在房内调制香料,那香很奇异,只是见王爷他调制好后,掺杂在那月支香里了。”我话音刚落,明川无奈的闭上了双眼,顿时那股凉意已入骨几寸,遍布周身让他动弹不得。他没想到我这最后的一注,就这样伤他至深,把他推下那万丈深渊,不得翻身。明川此时胃里一阵泛酸犯呕,但是他不能倒下,他极力克制着,怕唯一的尊严就此覆灭。
岳帝此时仰天狂笑了几声道:“明川呀,明川,你这下死心了罢,连你的枕边人都保你不住,你还有何话说?”明川半晌不语,心里一寒,深深吐息一口气后,重重叩首道:“陛下,臣认罪!臣只希望陛下开恩,让臣府内下人,您能留给他们条活路,他们是无辜的,一切都是臣预谋已久。望陛下恩准!”
明川的话此时颤声微语,无望至极,我不敢看他,怕他眼神凝伤,怨恨于我,怕看他那卑微低至尘埃的神态。可他始终都不愿多看我一眼,哪怕是怨毒的眼神,他都未曾投放过来。岳帝对我道:“赵孺人,你且退下罢。”我紧张答道:“谢,陛下”
我缓缓支起身子,便匆匆退出大殿,退出大殿那一刻,我一个趔趄倒地,扑在了雨中,我几度挣扎着,才站起身来,我行走在雨中,希望这场雨能洗涤我那肮脏的灵魂,我克制不住内心,终究还是哭喊了出来,那雨水拍打着脸颊,让我分辨不出眼角,那到底是雨水,还是悔恨的泪水。一路上,我被雨水浇灌着,直至走到了王府,我再次仔细瞧了瞧这里,内心惶恐至极,它像是一座神庙一般,伫立在那警示着我。
云萝此时也在门口等着,她一眼认出站在雨中的我,云萝撑着伞上前关切道:“娘子,您怎么不打雨伞呀,您怎么了?您冷不冷呀?”我一把扑进了云萝的怀里闷声哭泣,我身上已经被雨水浸透,那入骨一般的寒冷,让我觉察不出自己的存在,只有在云萝这里才能寻得到那一丝暖意。
宣德殿中,明川一直跪着,未敢抬首,岳帝仰天苦叹一声道:“你终于承认了,好,很好,你府上的人,寡人都可以放过,这你可以放心!”明川哭道:“谢陛下!”岳帝转了个身,不想多看一眼地上的明川,岳帝宣道:“文王加害太子,人证物证据在,来人,把文王押至宗人府,待寡人命令择日赐鸩酒。”岳帝一声令下,只见那门外守卫得令,欲把明川架走,明川最后一声苦求道:“陛下,臣还有一事。”岳帝道:“你说罢。”明川道:“臣想去趟王府交代一下身后事。”岳帝摆摆手道:“去罢!”明川叩首道:“谢陛下!”
明川被内监和几个守卫带至王府内,所有府内下人全都站在雨里等着明川,明川此时极力控制,他怕眼泪掉下,得见此景,他的心里终于有了一丝暖意。随后,明川先是进了书房,后又召见麦冬,麦冬见明川,上前一步叩首道:“王爷,老奴不走,会一直守着王府,等您回来!”明川拉起麦冬,嗪着泪,拍了拍麦冬肩膀叹道:“别说这些傻话,本王这一去便不会回来了,现下府内由你主持,你把王府财产都给下人们各自分了去罢,也不枉他们跟本王一场。”
麦冬抹了一把泪哭道:“王爷”此时,麦冬哽咽的也说不出一句,随后明川出了书房,见门外堵满了下人,就在开门刹那,下人们全都跪了下来,齐声道:“王爷”明川心里难受,他把地上的人一个个都拉了起来,一一道别。
只有我躲在那柱子后面远远的瞧着,我不停的打着寒战,眼泪不停的流着,那泪像是一汪泉眼,怎么也流它不尽。明川发觉到躲在拐角处的我,他先是怔了一怔,后又柔声道:“姵儿,过来到本王身边来。”我听他这句,心更紧张了些,我指甲已经嵌入那柱子,死死的不肯撒手。
明川又对我喊道:“姵儿,快过来,到本王身边来!”他这一句几乎带了点哀求,我这才微微挪了几步,每一步都跨的那么小,良久,才挪至他身边,我低着头未敢看他,离他略有两步远。明川又上前迎了两步,我见状,惊得退了两步,他却一把拉住了我的胳膊,拥近了他的胸膛,他紧紧的扣着我的腰身,让我逃脱不得,我怔怔的看着他,见他眼神黯淡无光,充斥着绝望。
他印堂那抹鲜红,还略微渗出几滴血,看着我的心被割据一般,我不禁伸手去抚摸了他那额头伤痕,他没有躲,任由我去触碰,他就像感受不到那种疼,见他眼眶泛着红,他又柔声道:“姵儿,别怕,本王不怪你,这是你选的路,本王尊重你的选择,无论如何,你都要走下去,记住,要好好活下去,只有活着才有希望,他那边你就别去了,你与他终究不是一路人,他反倒是会害了你,一一一一一这是本王刚写好的和离书,你拿去,以后找个好人家就嫁了罢,以后再也不要任性,你这性子到哪都会吃亏,除了本王,没人再会惯着你!明白了么?”
明川缓缓的从胸前掏出那一纸和离书,塞进我的手中,我接过后,眼泪止不住的流,心痛的更无法说出一字。明川见我低头不语,心也如凌迟一般的疼,我实在无颜面对他,我欲挣脱他的身怀,仓皇逃去,他反而扣的我更紧,任由我不住的推他,他反而把手上的力度加深一个力道,旁边的内监得见这尴尬的场景,怨声道:“王爷,还请快快随老奴走罢,您怎么还有心情在这里公然调情?。”
那内监得见明川死到临头,还和我这狐媚小妾浓情蜜意,不由得冷哼嘲笑一番。明川像是没有听见一般,依然视若无人,他两眼含着伤情与不舍,最终他那温热的唇瓣还是情不自禁的扣到了我的唇上,我欲躲开,他深情扶起我的下颌,深深的吻了下去,任性游移,这一吻是说不出的苦涩,言不明的感伤,道不尽的无可奈何。
那内监见明川无视自己,怕是心里已经骂爹告娘千百遍了,气的那内监一哆嗦。半晌,明川缓缓松开了我,他低头哀声问道:“姵儿,你给本王那一丝温暖可曾是真?你心里可曾有过本王?”我低下了头,躲开了他的眼神,欲躲开他的审问,我不敢作答,因为我没有资格,更没有勇气去回答他问的话可我心里真切知道,那一切都是真的,我那颗心也始终留他一人,可我就是开不了口,像是被人遏制住喉咙一般,哑口无言。
明川两手狠狠的掐住我的胳膊,等待我的回复,那疼比起我给他的伤害远及不上那千分之一,他一双眸子已经嗪的极红,他又质问道:“姵儿,本王这临了,也得不到你一句真心话嘛?”我还是低头不语,陷入无尽的沉默我知道那是最无形的钝刀,在剜着他的心。
半晌,明川无奈,他缓缓的松开了手,他苦笑着,发狂的笑,我知那笑是死亡的预兆,每一声传入耳膜,都渗入骨髓令我胆颤发寒。我环抱着合离书,缓缓闭上眼睛,想要抬脚离去,但我没了力气,只能听着他渐渐消失的笑声淹没这无尽的黑夜,那内监领着明川已经不见踪迹。只徒留我一人在原地打着战栗,散着他给我那点仅存的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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