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雨落月明俱不知

    方思明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楚留香这个名字。

    那是他刚刚出国的时候,有一天凉生分享了一篇天涯帖子《这大概是我知道的最牛逼的卧底》,主角就是楚留香。他去黑社会盗窃团伙当卧底,不曾想不到一年,竟然当上黑帮老大,号称“盗帅”c“香帅”,并且在帮派火拼中成功地利用“借刀杀人”之计,把另一个叫做“緇衣楼”的黑帮组织包饺子送进警察局。接着,他利用了一个文物盗窃案,把一位官商通吃的官二代金伴花送进局子,留下“公子伴花失美,盗帅踏月留香”的传奇。甚至在他亮明身份之后,他所在的黑帮骨干成员纷纷表示,会在监狱里好好改造,重新做人,永远追随香帅。据说现在已经有几个因为表现良好,减刑出狱,成了公安部门的技术顾问。

    总之,这是一个非常牛逼的警察,而且据说还是个帅哥。只不过,为了保护他的人身安全,网上搜不到他本人的照片。网上能找到的爆料帖子中,唯一有可能和他本人相貌相关的照片,是一张他父亲楚遗风c母亲李如梦恋爱时的合影。照片上的楚遗风身穿警服,一表人才,玉树临风,李如梦长裙衬衫,清水芙蓉,绝代风华,一看就是书香门第大家闺秀。这张有些模糊的老照片引得一群粉丝遐想,帅哥美女的儿子必然也是个帅哥。只不过,夫妻两个全都英年早逝,令人惋惜。十几年前,李如梦死于一场车祸,同行的另一个乘客据说受重伤。这件事情似乎深深刺激了楚遗风,几个月后,他在工作中出现了重大失误,受到纪律处分。之后,楚遗风带病工作,没想到竟然因为感冒诱发急性心脏病而猝死,从此,楚留香成了孤儿。后来,他子承父业,也当了警察。

    关于楚留香的故事,只有几篇并没有提到过太多细节的古早爆料贴,没人知道他此后又有何战绩。然而寥寥数语,足够勾勒出一个身世坎坷,才智过人的浊世佳公子,仗剑勇侠客。神龙见首不见尾更有脑补和yy的空间。虽然从此之后再没有别的传闻,但楚留香这个名字已经是一部低调的都市传奇。那几篇古早爆料贴,至今时不时在微博上被人轮一遍。

    所以,要找他的是楚留香本人?方思明竟觉得有些好笑,他觉得这十有八九是个恶作剧,于是回复了一句:“请问怎么见面?”权当是给自己解闷。

    不料,很快对方回复了:“明天中午,你家小区出门右手边的便利店,12:10左右,我会在店里的咖啡桌等你。”

    这倒有意思了。到时候出现的会是什么人?会不会有哪个无聊的人远远看着他被放了鸽子而偷笑?或者是更可怕的情景,说不定这还是个陷阱。

    然而,隔天中午,刚过十二点,方思明还真就便利店里转悠起来。出小区的时候,他依然有被监视的感觉。但那辆奥迪不见了,phillip也不在。或许是昨天盯着车里的神秘女子看,让她有所警觉,所以换了一个监视的方式?

    收银员见多了进便利店里乘凉的学生和白领,对方思明不买东西光转悠的做法没有十分在意,反倒看着他养眼。然而,方思明注意着便利店里进进出出的人,却没有一个像是传说中的楚留香:先是两个上补习班的小姑娘,然后是个带孙子遛弯的大爷,接着是几个跑业务的白领

    方思明看一眼便利店里的钟表,十二点零八。

    这时,一个背着电脑包,穿着衬衫的男子从他身边走过。方思明一开始没有太关注他,只以为他是个普通白领,直到他闻到了那人身上的香水味:郁金香的香气若有若无,闷骚得一塌糊涂。

    那人从冷藏货架上拿了一盒便当,一瓶乌龙茶,回过头冲他微微一笑。

    看着他,方思明竟然想到了原随云。

    他看样子三十出头,和原随云差不多年纪,甚至从远看连身形都很像,甚至容貌俊朗,嘴角微微带笑都和原随云一样。但和原随云儒雅温和的气质截然不同,这人举手投足间完全是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浪子腔调,甚至有点混不吝。虽然打扮得像个普通白领,但锐利的眼神c敏捷轻快的步伐让他更像是个武侠小说里的侠客。尤其是那一双锐利的眼睛,亮如晨星,还隐隐带着一丝蓝色的光泽。那是一双从未沾染过罪恶和愧疚的眼睛。

    童年关于逃往的记忆一瞬间复活了,他的“阿爸”“阿妈”把他丢在一边,仓皇而逃,喊叫声c枪声响成一片。他一眼认出来,这是个最恐怖c最危险的“坏人”。因为他不会犹豫,也不会恐惧,因为自诩代表正义的人在杀戮邪恶时不会惭愧和后悔。

    方思明猜这个人就是楚留香。

    方思明猜得不错。

    另一方面,饶是身为阅人无数的警察,楚留香面对面看见方思明的一瞬间,还是诧异到睁大了眼睛:他之前只是从公安系统里调出来的资料见过方思明的证件照,当时他感叹了一句“这人怎么长得跟个sd娃娃似的,照片没p过吧?”惹得在一旁的胡铁花嘿嘿直乐:“老臭虫,sd娃娃是啥?诶,你要是看上了他,我给你介绍”。及至看见本人,楚留香方明白,原来证件照从来会把人至少照丑一百倍果然是宇宙真理。

    和楚留香擦肩而过后,方思明压抑住转身就走的冲动,拿着一罐咖啡,一盒便当,跟在他身后,一起去收银台付了钱。果然楚留香径直走到了咖啡座上,打开便当,吃了起来,看见方思明也端着便当站在旁边,很礼貌很自然的把电脑包放在自己膝盖上,给他让了座。在外人看来,这就是两个恰好同桌吃便当的顾客。

    “你就是?”方思明试探着问道。

    “是啊。”楚留香冲他又是一笑,方思明还从来没见过谁连一盒便当都能吃出风流倜傥的范儿。果然是楚留香了。“方先生,是吧?”

    方思明点点头,尽量表现得镇定,仿佛只是在吃饭时和恰好同桌的人闲聊。

    “泰国的宋卡府你还有印象吗?”楚留香放下一次性筷子,拧开乌龙茶。

    随着瓶盖从密封环上断裂,发出细碎的“卡啦”声,方思明的心也裂开一条缝。他怎么可能没有印象,他人生的最初记忆,就是宋卡府的一个渔村。他换了很多“阿爸”,然后遇见了他的义父朱文圭,再然后他离宋卡府越来越远。

    楚留香似乎也陷入了回忆,眼睛微眯起来,隐藏在睫毛阴影下的眸子,忽然变得阴郁。

    “如果我没有搞错的话,朱文圭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在泰国宋卡府的华商吧,十几年前,你先是在宋卡府一带流浪,然后被人带到金三角,中缅边境,但很快卷入一场枪战,几乎没命。好在当时刚好有一队中国的医生和科学家在边境附近的山村考察,他们把你带回了应天市。巧的是,我父亲的师弟也死在金三角,据说是卧底毒枭窝点时被杀了。”楚留香拿出手机,点了几下,翻出来一张扫描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人。“华叔叔如果还活着,现在也有五十岁了。当年和华叔叔还有我父亲一起工作的萧疏寒,都是应天公安大学的校长了。”

    方思明瞟了那张照片一眼。这就是当年那个想带他走却死在他刀下的人。

    楚留香点着手机屏幕,一张又一张老照片闪过:华警官和父母的合影,和妻子女儿的合影,和朋友们的合影,在西湖c黄山的景点留影,在训练场上的照片——那曾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方思明仿佛无动于衷,冷笑道:“你想说明什么?”

    楚留香手腕轻轻一抖,用几乎可以拍广告的潇洒手法收起手机,眼神重新清亮c潇洒起来:“有些事情,是永远不应该忘记,也永远不应该原谅的。那个时候,进入中国70以上的海/洛/因/类毒品都由一位具体身份不详的‘老竹’经手。天知道这些毒品让多少人家破人亡。可是,当时国安c公安c边防几家联手,也没有把这个‘老竹’抓住。据说‘老竹’后来还去了内地,没人知道他原来做了什么。据说,老竹后来在商界混得风生水起,现在连政界都有盟友了。可他混的再风光,沾满两手的无辜之人的鲜血也无法洗清,他的手下不知杀了多少人,连女人和孩子都杀,还用小孩子当做掩护贩毒的工具。如果放任不管,现在的他还会继续害人。巧的是,差不多就是在‘老竹’进入内地的一年前,朱文圭离开了泰国,也是一路辗转到缅甸,后来也回到了内地。”

    方思明本来还能机械地嚼着便当,但这会儿嘴里却干得连米粒都咽不下去。他放下筷子,开始喝咖啡。

    楚留香继续说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当年的每一笔血债,都有偿还的一天。如果你还记得在宋卡府发生过什么,有谁在哪里,希望你如实告诉我。每个人,任何细节,哪怕再微不足道都可以。我不想伤害任何人,但这桩往事中的所有人必须接受法律的审判,不管他现在有多么权势滔天。”

    方思明沉默了片刻,喝掉了罐子里的咖啡,冷淡地说道:“我记事晚,只记得班家收养我之前,我在福利院。老竹什么的,好像是件很棘手的事,我帮不上忙,只能祝你顺利。”

    自不量力。要是法律和公正这么好使,世界早就天下太平了。方思明站起来,把还剩了半盒的便当和空咖啡杯一起扔到垃圾箱里。他知道这时候楚留香一定既诧异又不满地瞪着他。但他不在乎。

    楚留香没有跟过来。

    就算是传说中的楚留香,也不可能真的撼动朱文圭半分。楚遗风的华姓师弟折戟沉沙,现在的楚留香更是蚍蜉撼树。方思明自从会上网,会搜索之后,就一直关注着朱文圭的情况,他的势力发展到了哪一步,方思明清清楚楚。

    中午的阳光快把柏油路晒化了。方思明却仿佛浑然不觉一般,兜兜转转了不知道多久,才终于想到要回家。

    手机忽然响了。高亚男给他发了一条信息:“思明,这是你问的两辆车:”

    高亚男查到,神秘女子开的奥迪属于一家日资药企甲贺生物在应天市的分部,而phillip的宝马则属于一家租车公司在应天市的门店。接着,高亚男又发来一条信息:“思明,你提醒一下那位创业的朋友。生意被人抢了,大不了重新谈一次,千万不能搞什么违法的报复手段。”

    “好的。我会提醒他。其实我们也仅仅是想知道客户更喜欢什么样的公司,做个参考而已。”

    为了不让高亚男生疑,方思明编了一个故事:他的大学同学创业,好不容易快谈成一单生意却被人抢了,客户嘴严,死活不说到底和谁签的约,他的同学只看见对手的车牌号,这是调查竞争对手的唯一线索。没想到,高亚男还真的相信了,除了跟他唠叨几句“现在的年轻人可真是了不得”“可不能乱报复人”之外,并没有说别的话。

    方思明放下手机,长出一口气:甲贺生物的实际控制人就是当年的噬心鬼王。这么多年下来,这个公司不知给朱文圭洗了多少钱。

    朱文圭的人真的注意到他了。知道一直担心的事情果然发生,方思明反倒如释重负。不知生死的恐惧,比心如死灰的绝望更折磨人。

    不过,大概方思明是种就算是要被人一刀砍死,也想研究一下这刀到多宽多长的好奇宝宝。他回想着整件事情,反而有些疑问。

    如果朱文圭从三年前就注意到他,以朱文圭的雷厉风行c心狠手辣,不管是杀人灭口,还是威逼招降,早该下手了,尤其是这三年他独自一人在国外,下手的机会不知道有多少。为什么风平浪静过了那么多年,迟迟不动手,以至于警察都找到他,向他问起当年在泰国的事?

    总不会,朱文圭还念着当年的父子之情,对他心存不忍吧?

    一瞬间,方思明几乎又成了虚弱地躺在床上,拉着朱文圭的手哀哀哭泣的小孩。只要朱文圭抱一下他,他就能高兴好几天。他想起了义父深不可测的目光,不怒自威的神态,所有的人都对他马首是瞻,没人敢直视他的威严,他也从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唯独对方思明,朱文圭偶尔会露出关切c温暖的微笑。在当年方思明的心里,朱文圭是世界上最完美的人,甚至直到现在都是。

    他甚至记起有一次,朱文圭心情很好,把他高高地举起来,他的手甚至能碰到天花板。那时的他,在朱文圭怀里大笑着。然后,他小声乞求着:“再来一次嘛。”

    “好!”

    朱文圭爽快地答应了。于是,方思明尖声笑着,小小的手掌高高举起,一次又一次地触碰着天花板。

    “开心吗?”

    “开心!”

    “喜欢阿爸吗?”

    “最喜欢阿爸了!!”方思明伸着沾了石灰的手,抱着朱文圭的脖子蹭。

    朱文圭忽然叹息了一声:“你知道吗?以前,我的父亲也曾经这样和我玩耍过。可惜,他已经不在了。他被坏人们害死了。而我从此走了一条最危险的路,说不定什么时候哈哈哈”

    朱文圭大笑起来。方思明眨着眼睛,有些不解,也有些心疼。他看出来阿爸的心情不好。

    “阿爸,别难过呀。我永远都要跟着阿爸,帮阿爸赶走那些坏人。”

    朱文圭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你这孩子,真是玲珑剔透,聪明绝顶。”

    永远方思明的喉咙有些发紧。父亲,是永远跨不过去的高山大海。就算抱着举高高的温情记忆只有一次,也足够让他记一辈子。

    这时候手机又响了。

    楚留香又给他发了一条短信:“你确实知道很多事情。你的眼睛不擅长骗人。据我所知,老竹非常喜欢利用亲人进行威胁。一旦发生什么事,或者你觉得亲人有可能被威胁,你可以向我或者胡铁花求助。”

    亲人?方思明苦笑一声。

    他逃不掉,他和朱文圭一样,背负着洗不清的鲜血和罪孽。被班家收养,过了几年似乎正常的日子,就以为自己是和班世萦一样正常的人,他异想天开了。不过是个修罗场里的恶鬼,披了几年画皮,怎么还真把自己当个人了?更何况,带着面具活在正常人当中,扮演一个不属于他的角色,他早就筋疲力尽。

    逃不开,就只能面对。

    方思明打起精神,继续分析眼前的形势。

    目前看来,奥迪女应该是噬心鬼王的手下,而philip可能离朱文圭的关系更近。搞清楚philip的来历,说不定能让他更清楚现在朱文圭的处境和计划,然而,目前他对philip的了解,除了三年前那张实际上毫无信息量的名片,就是他竟然租了辆宝马来跟踪自己的事实。

    关于朱文圭的其他信息,除了他确实在商界根深蒂固之外,还和军政界的人物有了交往。去年,方思明甚至在应天市的一则新闻图片里看见朱文圭和许文武站在一起。许文武从军队转业后一直掌管应天市和周边地区公安系统,据说还有别的背景,是个权势滔天的人物。

    一 一 一

    当天晚上。

    丁枫走进原东园的家。原随云没有把自己的公寓钥匙给丁枫,却给了他原东园家的钥匙。半个小时前,原随云给他发了一条信息,告诉他原东园出去应酬了,家里没人,让他过来报告最近的进展。

    不管来多少次,丁枫都会在心里默默吐槽原东园土气十足的品位。满屋子的红木c紫檀木家具呆头呆脑地堆在一起,珠光宝气晃得人眼花缭乱,仿佛置身家具商店一般。这个家是用来炫耀的,不是用来住的。丁枫一直想不明白,从小跟着品位糟糕的爹,原随云对极简主义的偏好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难道这只是实用主义?说对于一个盲人来讲,任何金珠宝玉都不可能“赏心悦目”,因此没有实用价值的物件和装饰越少越好。

    丁枫走上跃层公寓的楼梯,楼上有原随云的卧室和书房。

    听见熟悉的敲门声,原随云摘下耳机,合上笔记本电脑:“进来吧。”

    丁枫进了门,看见原随云一脸疲惫c厌恶的神色,十分同情地安慰道:“老爷子又有什么圣旨给你了?”

    “哼,还不是那一套:他如何如何为了我经营家业,四处周旋,还有催我尽快结婚生子。”

    丁枫没忍住,笑了出来:“老爷子到了这个年岁上,急着抱孙子也正常。话说,金灵芝可是这么多年来我见过和你最门当户对的”

    “要是你看她顺眼,你自己收了去。”原随云有些烦躁,“好了,别闲扯,说正事。进展如何?”

    “楚留香挺了不起的,我前天放给他那几个线索,他今天就找到方思明了。也就是说,他只花了一天时间,就查清楚了我们花了两三年才查清楚的事情。”

    “他是公安的,手段比我们多。”原随云靠在椅背上,开始活动因为长时间敲击键盘而略微僵硬的手指。“遇见了楚留香,方思明的反应呢?”

    “不太清楚,似乎什么都没跟楚留香说。”

    “更具体的呢?”

    “额,老板,我说过,这个人身上杀气太重”丁枫忽然十分幽怨。“我不敢跟他跟得太紧。”

    原随云啧了一声:“又是杀气?”

    “老板,是真的。周围人多的时候还好,如果周围人少,他那小眼神绝对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因为原随云看不见表情,丁枫只能用浮夸的语气表现自己的弱小可怜又无助。“我听说,他出国的时候,还去学了射击和综合格斗”

    原随云竟有些哭笑不得。丁枫你小子,成天一副人五人六高冷精英的斯文败类德行,这会儿跟我卖萌装胆小是要闹哪样?说起来,要不是丁枫死活不愿意近身跟踪和接触方思明,原随云也不会硬生生被逼得亲自跑到流浪动物救助站撸猫。

    回想着方思明那双抱着胖橘猫c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纤细双手,听着丁枫叽叽歪歪喊“杀气重”,原随云几乎怀疑是不是出现了平行宇宙,他和丁枫遇见的是两个人。

    原随云从来没遇见过方思明这样难以捉摸的棋子。然而,方思明又偏偏是朱文圭构建的版图中唯一立场尚未明晰的要塞。不确定方思明的立场,就谈不上知己知彼。而他这一仗,又绝对不可以迷迷糊糊就输掉。

    所以,他只能再去撸一次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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