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沧海月明珠有泪

    冰冷苦涩的海水灌入口鼻,方思明猛醒。他挣扎着,渐渐从海水中浮起,咳嗽着把海水呛出——成功了。

    他的计划里有三种方案:

    最顺利的方案,原随云没有疑心,直接喝了毒酒,他也有心情继续活着。这样的话,他就在岛上的人发现之前,易容改装,假装成某个被原随云或者楚留香误伤的无名小卒,等楚留香和其他客人回程的时候,混在其中回到陆地上。

    次一等,也是他最喜欢的死法:他自己喝下毒酒,然后骗原随云一起喝,两个人一起死。这是他本来的打算。

    但万一他又不想死了呢?或者他失手了,即便他自己喝了毒酒,原随云还是不肯喝呢?所以他在嘴里藏了两个蜡丸:一个封着解药,以防万一,另一个封着短效的假死药。当原随云扼住他脖子的时候,他把这两个药丸一起咬碎;原随云松手之后,他把药丸和蜡壳的碎片和着嘴里的残酒一起咽了下去。

    原随云现在正在和楚留香斗法,处理尸体越省事越好。虽然还是有被碎尸之后再抛尸的可能,但更大的可能还是直接扔进海里,或者暂时扔到某个石头洞里。他只要没在假死中死去,就有可能活着离开。用这种方式离开蝙蝠岛,不如第一种方案那样稳妥,但总比死在蝙蝠岛上强。

    被冰冷的海水泡着,方思明的身体几乎麻木。他看见不远处漂浮着的一块闪闪发亮的白色木板,尽全力游了过去。他不明白为什么海面上会有这样一块木板。但这总比什么都没有强。方思明爬了上去。这块木板能让他大半个身子在水面之上,给他节省了很多体力。

    方思明向四周望去,放眼处一片黑暗。远处幽暗的天底下有一座孤岛的剪影,孤岛上的某一处不知是什么东西在熊熊燃烧。

    整个天地之间只有那一点火光是亮的,除此之外,是无穷无尽的寒冷和黑暗。鞭伤还在渗着血,被海水和冷风一刺激,痛得抓心。他会死在这海上吗?或许会,说不定一个大浪打过来,他沉在海底,这辈子就算结束了。但至少他没有死在蝙蝠岛上。他不要死在蝙蝠岛上。

    不,不要死!

    就算这个世界没有任何理由让他留恋,他也不想死。他好不容易自由了!

    不要死!

    乌云终于被海风吹开一条缝。一道冷冷的月光穿过云层照在海面上。方思明终于能看清周围:原来那块木板是个华丽的镶着螺钿的门板。原来大海这么广阔,周围无穷无尽的海浪像鬼魅c像野兽一样朝他扑过来。他趴在闪闪发亮的白色门板上在波涛中颠簸飘摇,像一片渺小的雪花。

    如果楚留香来到了蝙蝠岛上,说不定还有些他的江湖朋友也在来蝙蝠岛帮忙的路上。但这茫茫黑夜仿佛无穷无尽,他会等到一艘恰好经过的船吗?听原随云说,江湖上有很多人想抓到他,打听万圣阁秘宝的下落。就连原随云也抱着同样的打算。就算他能侥幸获救,会不会只是刚出狼穴又入虎口?

    他回头看向孤岛的剪影,那上面的火光正在渐渐暗淡下去。

    或许在蝙蝠岛上喝了毒酒死去才是更好的死法。否则还要在让另一群人折辱一番。

    但他真的想活下去。无论如何都想活下去。

    活下去,然后,像他一直设想的那样:若是原随云放开他,他就报复原随云。

    仿佛是上天听见了他心中的执念。方思明看见一团比海浪略高些的黑影向他靠近。黑影渐渐近了,方思明看清,那是一艘结实轻便的渔船。船舷边上站着几个人朝他张望。他的异色妖瞳能看见这些人身上银色的魂魄之光——都是活人,不是鬼魅。

    方思明来不及想那船上的人到底是谁,一边近乎绝望地朝他们挥手,语无伦次地大喊着。一边划着水朝他们靠近。

    那几个人中个子最小,银色光芒最亮的一个在腰上系了绳子,手里抓着另一根,跳入海中,朝他游过来。

    得救了!

    当那个人终于游到他身边时,方思明愣住了。竟然是班世萦!

    方思明:“你还活着?!”

    班世萦:“你真的还活着呀!”

    两个人几乎同时惊叫。

    班世萦脸上,又咸又热的泪水和又咸又冷的海水混在一起哗哗往下淌。她一边止不住地哭,一边把手里的绳子系在方思明的腰上。然后朝着船上的人挥了挥手。船上的人开始拉绳子,

    班世萦一边把他的头发胡乱扯到他脸前,盖住他的脸庞,一边低声说:“我现在用的是假名,叫‘毕洵君’,委屈你装一下我弟弟,小名叫‘阿蘅’,你先这么装着。我以后再解释。”

    班世萦揽着他的腰,和他一起被人拽上了船。

    “快,毯子!”刚一上甲板,班世萦就一边大喊一边把方思明的头按进自己怀里,好像他非常虚弱而且非常害怕似的,“真的是阿蘅,天后娘娘保佑!真的是阿蘅!他冻坏了——快,毯子!”

    方思明知道他现在除了相信班世萦别无他法,于是红着脸低着头,靠着班世萦那比汉子还贫乏的平胸,乖乖地装起了落汤菜鸡。

    班世萦接过毯子,闷头盖脸地把他整个人裹住,扶着“大受刺激,虚弱不堪”的“阿蘅”二话不说进了船舱。

    方思明整个人闷在毯子里,听见班世萦在门口对几个水手说道:“各位多谢了!阿蘅像是被折磨坏了。现在怕见人。我来照顾他就好。”

    班世萦确认没人偷看之后,立刻给方思明易容。兑了墨水的焦油把头发染成花白,颜料和狗皮帖子做出几块假疤痕,尤其是右眼做成了被挖了眼珠的惨状。确认方思明自己都认不出现在的模样之后,这才松下一口气,从容不迫地帮方思明换下衣服,擦身涂药。

    “毕姑娘,阿蘅怎么样啊?”外面有水手过来问。“晚上剩的热米粥我热了些,给阿蘅喝点吧。”

    班世萦起身过去接了米粥,半真半假地心疼哭道:“谢谢大哥!阿蘅受了不少苦,现在连话都不太会说了。”

    水手看了一眼缩在房间角落瑟瑟发抖,五官扭曲,眼神痴呆的“阿蘅”,嘟囔着海盗真他妈的害人,离开了。

    方思明大概能猜到。班世萦比他想象的更机敏勇敢,从在原随云的船上落水后,她想方设法保住了性命。趁着楚留香去蝙蝠岛的机会,她自己找了一艘船,也跟着去了蝙蝠岛,然后在路上机缘巧合地把他从海里捞了出来。除此之外,他还有一肚子问题,但现在他已经没有力气问了。

    喝了粥,方思明终于放松下来。他以前只觉得班世萦“憨傻”。但现在他知道这份憨傻意味着,在危机时刻,别人会无条件c本能地信任她。班世萦又给他把了脉,检查了身体,确认他没有别的外伤和中毒迹象之后,给他铺了个地铺。

    班世萦一边帮他盖被子一边说道:“你现在什么也别想了。阿蘅,我就守在旁边呢。难受了或者有事就叫我。”

    班世萦的话还没说完,方思明就睡着了。

    方思明在船上一路不是睡觉就是装痴呆。班世萦给水手们编了个故事,说她和弟弟一直相依为命。一年前弟弟被海盗掳走了。她听说江湖上有大侠要去打那些海盗,本想一起去找弟弟。可是那些大侠嫌弃她不怎么会武功,不让她跟着。她找弟弟心急,就雇了这艘船跟了去。没想到大侠和海盗们交手的时候弟弟被推落入海,正好被他们捡着。

    “这可太巧了!真是天后娘娘显灵啊!”

    “毕姑娘,阿蘅说的话我们都搞不清楚,你竟然能懂?”

    水手们还是挺惊讶的。

    “这可不。同胞姐弟心意相通,从小一起长大的嘛。”班世萦说这话时理直气壮,情真意切,连方思明都差点信了。

    昨天还在蝙蝠岛上和原随云要死要活的,现在却在一群不问江湖世事的渔民中间,装傻c和班世萦一起过家家。方思明坐在甲板上晒着久违的太阳,从下午醒来呆坐到傍晚,犹自不肯进船舱。有光亮真是太美好了。生活真是太奇妙了。

    一 一 一

    方思明已经不想关心的原随云和楚留香的对决此时到了尾声。楚留香和原随云从蝙蝠岛的洞窟里打到了洞窟外。原随云立在礁石上,和楚留香点评这一场交锋中的胜败得失。原随云这一方有他在蝙蝠岛上的多年经营和巧妙布局c枯梅和丁枫的帮忙。楚留香那一方有华真真c胡铁花c英万里。当然还有完全被蒙在鼓里,被人牵着鼻子走的张三c高亚男c金灵芝等人。

    最后的结果算是各有胜负。楚留香胜在随机应变,又得了华真真这样一个外挂般的盟友,原随云胜在计划周密,步步为营——总的来说,算是平手。

    原随云心满意足了。如果当年是他留在楚遗风身边,他大概也会是楚留香这个样子。现在他能和楚留香打成平手,说明即便朱文圭给他下毒,实质上夺去了他的健康和视力c楚遗风之子的身份,他也没有损失太多——当然,失去本来能拥有的视力c楚遗风的亲自教养c夜帝的师承之后,他依然能和楚留香打成平手,说明如果当初是他留在楚遗风身边,有可能他会是比楚留香更潇洒快意的豪侠。

    但生活没有如果。只有没法改变的过往。你可以问生活非常疯狂的“到底是什么”的问题,却不能问“如果会怎么样”的问题。

    他问了很疯狂的问题,“他能不能胜过他的命”,现在已经得到了答案。尽管有各种意外,但他的计划基本上是成功的。

    在楚留香看来,原随云计划好了一切,却没有计划到金灵芝对他的迷恋导致了最后不幸的意外。

    当原随云扬言要离开蝙蝠岛,让楚留香等人活活在岛上等死的时候,重伤的金灵芝忽然狂呼着“带我走,带我走,我不想死在这里,我要死也得跟你死在一起”,扑进了原随云怀里,接着她冷不防点中了原随云的穴道。原随云原本自信c淡定的笑容消失了。金灵芝抱着原随云,和他一起从几丈高的礁石上跌了下去。

    这块礁石底下是另一块巨大的礁石,和他扔方思明的悬崖不一样,那个悬崖底下只有海水。

    金灵芝本来以为她会这样和原随云一起摔死在石头上,两人都摔得血肉模糊,不分彼此。却没想到本该动弹不得的原随云忽然冷冷地哼了一声,极其厌恶又极其轻蔑地说道:“无聊。”

    金灵芝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横推了出去。下一秒,她落入奔涌的海水中。

    一 一 一

    枯梅在岸上,目瞪口呆地看着原随云被金灵芝抱着,从高高的礁石上摔了下去,在两个人马上撞到底下岩石的瞬间,金灵芝横着飞了出去,原随云以更快的速度c更狠的劲头撞上尖锐的岩石。雪崩一般白色的海浪,在那一瞬间被血染成了明艳的樱色,仿佛满天飞舞的花瓣。海浪从礁石上退去的时候,似乎能看见其中裹挟着一个毫无生机的人形。

    随云竟然失手了?怎么会?

    枯梅转头看向被原随云算计而火拼致死的一群蝙蝠岛顾客。丁枫也倒在死人堆里。

    但丁枫并没有死。他从死人堆里抬起了头,完完整整地看着原随云如何在礁石上摔死,而金灵芝又如何被大呼小叫的胡铁花等人从海中救起。

    令枯梅惊讶的是,丁枫一点也没有惊慌,他虽然神色悲凉,却极为冷静。

    他立刻谨慎地悄悄匍匐着,像一条潜藏在草丛里的蛇,无声无息,不被任何人察觉地遛回了黑暗的洞窟,仿佛一切都在计划之内。

    丁枫竟然预见到了原随云的死亡?

    不,原随云计划到了自己的死亡?

    他究竟还是得手了?

    但,让他连自己性命都可以看轻的计划,到底是什么呢?

    枯梅愿意相信,在必须的情况下,原随云愿意用任何代价替她保守清风十三式是她身为掌门监守自盗送给原随云的秘密,包括自杀。但她知道,以原随云的心机,他甘心赴死,一定还有别的功用——当然她猜不到那个或者那些功用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他连死都不在乎?他为什么要救金灵芝?让金灵芝活着,到底有什么用?

    她和原随云并没有除掉华真真。这位华山第四代掌门华琼凤的侄玄孙女,仍然有权力和机会监视她这个现任掌门。但这样也好,华山后继有人了。

    但枯梅想了想倘若她回到华山的情景。让华真真在全门派面前审问她是什么时候认识了原随云,又是怎么把清风十三式送给他吗?枯梅不想和一群注定不会懂她c不会懂原随云的看客解释她和原随云之间的相遇相知。既然华真真把清风十三式被盗这件事闹出来,事后就必须给华山和江湖一个交代。华真真回去不审她,就是放走贼人,华真真回去审她,就是这个门派从掌门开始监守自盗。总而言之,只要她回去,华山派就威名扫地,下一任掌门华真真就没法做人。

    她守了华山派大半辈子,怎么可能不知道该怎么做。

    这次来蝙蝠岛上,本不过是为了见见随云,帮帮他。

    现在人也见到了。随云要做的事情——虽然完全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他似乎也做成了。她也很疯地玩过了一场,疯到连自己的徒弟也狠狠骗了一把。至此,毫无遗憾。

    随云除了和楚留香对决,还要做的事情到底是什么呢?真想知道,却也永远不可能知道了。

    “满嘴说瞎话,有娘生没娘养的小混账!”枯梅冲着波涛汹涌的大海在心里骂了一句。

    她趁着楚留香胡铁花等人还乱做一团时,静静地离开了人群。对她这样的内家高手来说,自断心脉而死,是最容易不过的死法。

    天边是黯淡的晚霞。

    一 一 一

    方思明的身体恢复得很快。被班世萦从海里捞上来的转天晚上精神就好很多。班世萦给他换药的时候,看见鞭伤竟然开始有愈合的痕迹,便忍不住笑道:“阿蘅,你的命可比山里的野兽还硬。虽说看样子,这顿鞭子打的时候还是留了余地,你也没有在海里泡太久。可只吃鱼汤米粥就能恢复得这么快,也算个奇迹了。在我见过的所有病人里,你是恢复速度最快的。”

    方思明默不作声。傍晚之后他开始心神不定。他忽然想原随云了。那个混账不知道怎么样了。他和楚留香到底谁赢了?

    “你今天早点睡,大概到明天上午的时候,我们就该上岸了。”班世萦接着压低声音,“上岸之后我们要易容一次,然后立刻去别处。路上我会好好解释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的,姐。”

    虽然只是为了临时隐藏身份才这样称呼,但班世萦听见他叫自己姐姐还是特别开心。

    可能是快要到岸上了心情紧张,这一天夜里方思明隔着帘子,听见班世萦不停翻身,时不时起床检查一下各种易容的用具。

    “姐,你快睡吧。真出了什么事情,也有我呢。”

    “诶呀,不好意思,吵到你啦。”班世萦笑嘻嘻道歉,终于肯消停睡着了。

    然而天蒙蒙亮的时候,他还是听见班世萦又开始翻身,然后走出了船舱。

    你这大傻丫头到底是有多踏不下心来啊!方思明被烦到几乎怀疑班世萦居心不良。他也穿上衣服,跟着班世萦一起出了船舱。

    班世萦回头看见方思明跟出来,又笑了:“说是别吵你呢,还是把你也折腾醒了!不过正好,你快看,日出!是日出啊!”

    方思明望向东边的海面。那里仿佛集中了天地间所有美丽的颜色和光亮。当太阳从云雾中腾跃而起的一瞬间,班世萦激动地像小孩子一样又跳又笑,见惯海上日出的水手们依旧忍不住一同欢呼了一声。就连方思明本人,也被这壮丽的景象震动得脑后头皮发麻,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原随云一直想让他看的海上日出真的很美。

    方思明鼻子一酸忽然就哭了。你这混账,你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上了岸之后,班世萦按照约定,给渔夫和水手们支付全了定金之外的租船费用。方思明瞄了一眼银票上的金额,花费还不少。

    “你一向抠门,怎么会有这么多钱?”方思明已经习惯和班世萦互相挖苦着说话了。

    “诶呦喂,我还不能有钱啦!”班世萦翻了个大白眼,“废话少说,赶紧去易容。”

    这次易容有方思明帮忙,效果必然好,连班世萦也要改头换面,变成另外一幅模样。

    然而在给方思明准备易容的时候,班世萦有了一个惊人发现:“不好意思,貌似我在船上给你贴眼皮的时候没贴好,你现在右边眼睛的眼白开始发红了——诶,你怎么左边眼睛的颜色也变淡啦?”

    不知是不是因为又死过一次,观魂妖瞳的咒术在他身上应验得越来越重。拜原随云所赐,方思明不仅是瞳色变了c能看见人的魂魄,他连看这个世界的眼光也整个变了。至少他知道了,以后以德报德,以怨报怨,不要再自欺欺人,不要再自投罗网。

    至少他不会再为不值得的人酗酒。

    原随云用最恶毒的方式腰斩了他已死的人生,结果他现在反而活了。

    长着这么一双奇怪的眼睛,就算是易容也没有效果。别人可能记不得容貌,但一定会记得这双眼睛。

    班世萦满脑子奇思妙想:“要不这样吧?你扮成瞎子,我找块黑纱布把你眼睛蒙上,你多多少少还是能看见。不过你得注意点,假装你什么都看不见。”

    好吧随你便。

    带上黑纱的一瞬间,方思明竟然莫名觉得很舒服,像刚出生的小婴儿感觉自己回到母亲的子宫里似的。

    班世萦扮成了行医的道姑,方思明扮成了算命的瞎道士。

    接下来有好几天的路程,班世萦决定先去海边的渔村集市买点干粮。

    集市靠着海边,两个人买好了东西从集市出来之后,班世萦忽然盯着海边的小码头看。那里立着一位气度不凡c头发花白的妇人,她心神不定地望向大海,周围跟着几个年轻女子,似乎是她的门徒或者侍女。

    “怎么了?”方思明问。

    “码头上那个人,好像是常青岛的方宁方岛主。我去找你之前就听说她在这附近,没想到现在还在。”

    “去看看?”

    “好!”

    两个人轻手轻脚走到码头边上。一个看上去会功夫的年轻姑娘急匆匆朝方宁跑过去,不知对她说了些什么。方宁听了,大放悲声,哭得撕心裂肺:“香儿我的小香儿”

    班世萦一头雾水:“香儿?那是谁?我没听说过方岛主有孩子呀?!阿蘅,你知道的江湖秘闻多”

    方思明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我也不知道香儿是谁。”

    方思明的伤还没好全,班世萦不想累着他。一路不怕花钱,尽量坐车坐船。路上方思明终于有机会问班世萦计划如何,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们去杭州附近的乡下,那里离运河近,江湖人士少,商贾的别院多,他们出手阔绰,我帮人治病,花费不愁的。”班世萦道,“你只要好好养伤。养好了伤,我们再想下一步该怎么办。现在整个江湖的人都在找你,而且不怀好意的居多。”

    “为什么?”

    “万圣阁的秘宝,朝廷的悬赏,还有万圣阁之前得罪的仇家,总之是朱文圭的前孽呗。为了钱,为了立威,为了寻仇,江湖上的人什么做不出来?找不到大鱼就抓小鱼。到最后,就是赤裸裸的屠杀。你现在大概在江湖上找不到万圣阁以前的手下了。甚至江湖上的人知道我曾和你亲近,知道我和香帅要去蝙蝠岛上找你,还跟踪过我,甚至香帅。所以找你时我只好隐藏身份,和香帅分头行动。算了,我不和你再说了。还好你还活着——我们小心点就是了。”

    “那你为何救我?”

    “不知道。”班世萦的眼睛里闪出了泪光,“大概——是因为你太像阿蘅了,我真有个弟弟叫‘世蘅’。他和你一样,傻傻的,以为父亲说的都是对的,被卖了还要帮着数钱呢。”

    这是班世萦踏入江湖之后第一次和别人说起她在家乡的往事。方思明静静听着,不置一言。

    “凤翔的人都恨透了我父亲。所以,阿蘅死了之后,大家都说这是我父亲的报应,谁让父亲挥霍无度,欠债不还,惹了放高利贷的,所以阿蘅活该”班世萦用袖子抹了抹眼角的泪水,使劲咳嗽了几下,“不过呢,我也不打算恨父亲,或者恨凤翔的人。这么多年,我只是希望那个时候带着阿蘅一起逃走。可阿蘅跟你一样傻,就是不肯走”班世萦又哭了。

    方思明怅然地想,难怪那个故事她编得那么像真的。因为就是真的。毕洵君,“必寻君”。她是把我当成弟弟了。难怪每次叫她“姐”,她都那么开心。

    “谢谢你,萦姐姐。”

    班世萦脸上挂满泪笑了:“思明你这傻小子,万一你比我大呢?没得就喊我姐姐,不怕亏了?”

    两人论起出生年月,班世萦上个月刚满二十,方思明是按照朱文圭收养他是算正好一周岁算的。也是快二十。

    “那下月十四可不就是你的二十岁生日啦?”班世萦一边抹着泪一边笑道,“为了让这声‘萦姐姐’受之无愧,我可得好好给你过一过这个整生日。”

    方思明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好多有家有室的人会特别怕死:因为他们有像班世萦这样温暖的亲人在家里等他们,或者他们想要像班世萦这样照顾自己的亲人。所以他们不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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