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冬假

    今年冬天似乎总爱下雨,冬假才刚开始就下了连绵的雨,年末月考结束后,本来很多人都约好出游,但却因为这场猝不及防的雨而不得不改变计划。

    蓝晚是没有计划的,他从上次看过沈碧心后就一直在家看书,练习书法与围棋,静心养性。

    而此时,他正刚刚练完一张纸

    拿过放在一旁的手帕净了手,蓝晚将练字仔细折好,放在一旁书柜中一个匣子里。

    放好后,蓝晚又从另一个匣子里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大概只有巴掌大小的檀木木雕,雕的是一只小猫。

    这件木雕雕工很粗糙,像是初学者所雕,但是可以看出这一笔一刻都十分用心。并且这件木雕是用沉香檀木所雕刻的,本身价值不凡。蓝晚双手捧着这件小小的木雕,慢慢地摩挲着,这个小猫木雕是盘着身体的姿态,小猫的尾巴与身子相靠,颇有些憨态可掬的味道。

    木雕的底端,有一个刻字,经久把玩后显得有些模糊,但还是能看出是一个‘心’字,只不过心字上面,还有一个刻字,但是又并不完整,像是一个斜着的十字。

    蓝晚得到这件东西,已有八年,八年,他早已经猜出‘心’字是谁,但是对于上面那个不完整的刻字,确是十分疑惑。

    他刚得到木雕时,就猜测木雕是沈碧心送与他的,虽然蓝晚没有直接询问沈碧心木雕是否是他赠送的,但是言语间,沈碧心默认了。

    虽然蓝晚有过疑惑,毕竟这块沉香檀木雕本身原料价值就十分不菲,不过在看到沈碧心自己雕刻了一块檀木扇坠后,这个疑惑也被打消了。

    而那块沉香木扇坠,也在沈碧心去苏州时,被他赠送给了蓝晚。

    只可惜在他来燕京时,放扇坠的包裹被进京路上的一伙流寇抢走了,如今只留下来这件他贴身带着的木雕。

    蓝晚其实不是个恋旧的人,但他却一直怀念少时与沈碧心一起在扬州时的日子。

    沈碧心年长两岁,对他非常照顾,但却并不轻视他,反而以平等的态度对待蓝晚,这让蓝晚很受触动。

    因为在他大部分的同年印象里,要么是受暗中的欺凌与白眼,要么是明着的挑衅。

    就如同宁念,少时在扬州,总是喜欢与他过不去,而很多回,都是沈碧心劝阻才免了一场冲突。

    虽然到燕京的这半年,蓝晚的境况要好上许多,与宁念的关系也算是破冰,但是沈碧心对蓝晚而言,亦兄亦友,让人心安。

    蓝晚想了很多,回神时才惊觉已是午膳时间。

    他整整衣襟,向大堂走去。

    今日,蓝晚名义上的父亲蓝陵也从琐碎事务中抽身回了蓝府,蓝府三人十分难得地聚在一起吃了顿饭。只不过气氛有些压抑。

    饭后,蓝府大公子蓝曜擦了嘴请示道:“父亲,宁大公子邀请我去宁府共进晚膳,另商量些朝堂事宜,我等会便会动身去宁府。”

    蓝晚也吃的差不多了,闻言抬眼看了兄长一眼,略微思量后开口道:“兄长,我也有些事要找宁念宁二解释,不如我们一路去。”

    蓝曜很稳重,没有表态,只是看向蓝陵。

    蓝陵点了点头,说道:“你们不用太多顾忌。”

    蓝曜,蓝晚都答了声是。

    而后蓝陵用膳完后,交代了些事宜又匆匆离去。

    蓝陵离去后,场上的安静的气氛才略有好转,蓝曜拿巾帕净了手,随口问道:“你不是与宁家二公子不和么,这次是什么事能让你去宁府?”

    蓝晚有些赧然,说道:“我我与他如今关系也不算太糟,不过上次在学堂时失了礼仪,这次过去,是想要道歉。”

    蓝曜有些讶异,但是也觉得挺理所当然的。他这个弟弟,乖巧的过分,遇事也不吭声,不求助别人,就这么一个人捱着,以前小时候被欺负了也不告诉任何人,大概是怕自己会惹麻烦吧。

    果然么,还是不够宠爱,蓝晚才不敢放肆。

    蓝曜叹了口气说道:“小晚,我是你的兄长,蓝府是你的家,以后若遇到什么事,不可以见外,直说便好,这一次是宁家公子先招惹的你还是你真的失礼了?”

    蓝晚心里暖暖的,蓝曜虽然并不是他的亲生哥哥,但是已经做到很好了,对他也十分上心。

    “这次,是我不好。”

    蓝曜这才安下心来,毕竟宁念的爱挑事那是从小就有的,不过现在看来已经稳重了许多。

    蓝晚与蓝曜到宁府时,宁慈和宁念正在后院的莲池喂鱼,蓝曜直接和领路的管家走近后院。蓝晚则跟在蓝曜后面。

    还没见到人,蓝晚便听到了宁念开怀的笑声,银铃似的,很清脆,带着一股子青春蓬勃的感觉。

    蓝晚不由得也轻扬了唇角,其实在与宁念算是相熟之后他就发现,宁念的笑容真的很有感染力。让看到的人莫名其妙的心情就好了起来。

    蓝曜走上前去与宁慈打了个招呼,宁慈也只是唤了一句‘将清’就继续与宁念一起看着什么。

    “慈安这么入迷,是在看什么呢?”蓝曜远远地就问道。

    宁念却冲他们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但是他转身看了一眼池子后就哀嚎着:“唉,它跑了。”

    蓝曜一时疑惑,走的离池子更近的蓝晚却远远地看见宁念靠近的那片池子好像有许多金红色的影子。

    原来是在逗锦鲤,真是幼稚。

    蓝晚摇摇头,对宁念的异行没发表意见,他也有些习惯了。

    更走近之后,蓝曜也大概猜到了,问起宁念:“你方才是在逗鱼?可我看你这鱼没跑啊?”

    宁念有些懊恼,不过还是先规规矩矩地向蓝曜见了礼才瓮声瓮气地说道:“不是逗鱼,是我喂鱼时难得看到一只大鳖,就想着给他引过来,哪知道”

    蓝曜却摇了摇头,装作无赖似的说道:“那说不定是你早先大笑把鳖都惊跑了呢?”

    宁念无言,他不好直接顶撞蓝曜,但也没承认,就那么倔着杵在那。

    蓝曜看他这样也觉得有趣,笑了两声没管他了,直接到宁慈跟前,说道:“这次你怎么也得请我喝两口你亲手酿的酒了吧?”

    宁慈以手掩笑,一双桃花眼水光潋滟,眼尾那颗痣更添一抹狡黠,他取笑蓝曜说道:“怎么?堂堂蓝府大公子,还少酒喝不成?”

    蓝曜摇摇头,道:“只是觉得你酿的酒,倒是和我胃口些,后劲也足。”

    宁慈一双眼睛笑得弯了起来,摇摇头对他的诚实颇有些无奈,偏过头对宁念说道:“小天,你好好招待蓝二公子,我与将清还有事要谈。”

    而蓝曜也对蓝晚点头示意,让他自行安排。

    宁念又看着蓝曜推着宁慈远去的背影,有些萧索。

    这还是亲生的嘛?

    不过一想到蓝晚也被留在这,宁念心里好受许多,他转头看蓝晚,说道:“你倒是稀客,不是说不来我宁府做客的嘛?”

    蓝晚先是有些疑惑宁慈为什么叫宁念叫小天,不过后来听到宁念的问话蓝晚便有些脸红。

    “对对不起。那日我心情不好,有些失礼,你生气了吗?”

    宁念闻言睁大了眼睛,往日都是他小心翼翼地问蓝晚生气了吗,这回却反了过来。

    不过想到这估计也是因为蓝晚已经算是把他看做朋友了,宁念心里一阵高兴。

    “没有,小爷不是随便生气的人呢。”

    蓝晚舒了口气,看见宁念的笑脸觉得自己好像也开心多了,轻笑了起来。

    “那我带你逛逛?”宁念挑眉,问了一句。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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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府很大,宁慈又总是居府不出,因此宁府中倒是真的有挺多玩的地方。

    “你看,那个藤架秋千,很好玩的,还是我求着我哥搭的,我们一起去坐坐看?”

    “诶诶,蓝二你过来,看到那个亭子没有?当时我家特意请了江南园林的匠人来搭这边的景色,这边环境很好的。”

    “还有那个枫林,只可惜现在叶子都掉光了,你可没看见,叶子红的时候特别好看,远远看就像是一团火烧呢。”

    宁念蹦蹦跳跳地带着蓝晚东逛西逛的,叽叽喳喳地给蓝晚介绍宁府的一些景色。

    而蓝晚大多时候只是低声应着,跟在他后面听着。

    一种温暖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流转着,无论是宁念还是蓝晚,脸上都带着温暖的笑容。

    真奇怪,和这个人在一起,心情真的会变好呢。

    蓝晚眼睛闪啊闪的,看着前面那道身影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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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宁府书房。

    茶雾缭绕,笼罩着黑白的围棋棋盘。

    蓝曜与宁慈正在下棋。

    ‘啪’宁慈执白字默默封住了一颗黑子。

    蓝曜皱了眉头,捏着黑子的手悬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稍稍思索,最后仍是皱着眉头,有些纠结地也落下一子。

    “慈安的棋艺又上一层呢。”蓝曜轻声称赞。

    “我整日在家,总要琢磨些什么。”宁慈答话,言语间,又不急不忙地封了一子。

    蓝曜沉吟良久,最后还是只能轻叹一声将黑子丢回棋盏,“我输了。”

    宁慈也收手,从袖中拿出一方巾帕擦了擦手。

    蓝曜看了他两眼,还是缓缓说道:“估计,这燕京的天,安稳不了多久,大概宫中要有动作了。”

    宁慈慢慢地撩了他一眼,依旧淡然从容,回道:“那与我宁府何干?”

    蓝曜叹了一声,摇摇头说道:“若是不站队,估计只能被清洗。”

    宁慈依旧风轻云淡,并未因这句话而感到动容。“这样的结果,在父亲领命去驻守边境时,我就已然猜到了。”

    蓝曜素来知道他这位朋友早慧,是走一步看十步的主。

    “那宁府不,那慈安你,有何打算呢?”

    宁慈没有直接回答,他慢慢地将白子一颗一颗捡回棋盏,问道:“蓝伯父,可有打算?”

    蓝曜摇摇头,“父亲大概是有打算的,目前还没有告知我,不过我猜测,父亲应该也不会选择站队,应该是保持观望再做打算。”

    宁慈轻轻颔首,果然。收拾好棋子,宁慈又开口说道:“不过沐府,似乎想要搏一搏从龙之功。”

    蓝曜有些惊讶,“那意归?”

    “我现在还不知道沐意归怎么想的,不过听闻他和蒋家女似乎已经交好,可能是想通过蒋家家主吏部侍郎的官职在明年春闱后尽量离京吧。”

    “蒋家之女?是蒋锦还是蒋素?”

    “蒋锦,就是上次宫宴与江家那个庶女闹了一场的。”

    蓝曜这下倒是有些惊讶了,问道:“我以为他会选择与江月文交好来着,他不是素来喜欢这些柔柔弱弱的姑娘吗?”

    宁慈微微笑着,没有言语。

    蓝曜看着宁慈这副样子,就知道肯定自己又问了个蠢问题,只好摆摆手,“算了算了,不说那些了,就你家小孩,他这些东西可知道么?”

    宁慈一顿,笑容也消失了,有些泄气地往椅背一靠说道:“我倒是希望他不知道,可他很聪明,多半猜到了什么。”

    说完又问道:“那你家的,蓝伯父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太清楚,或许在燕京变天之后会送他去荆州,其他的我也不知道。”

    蓝曜说完后就沉默了,宁慈也有些默然。

    “宁府与蓝府,你说算不算的落难兄弟啊。”蓝曜开玩笑似的问道。但是宁慈没理他,只是捧着一杯热茶,默默思索着。

    “将清,你还记得当年那一件案子,牵扯到了哪几家么?”

    蓝曜蓦地看向宁慈,“你是说,当年那件案子,可能要被翻出来了?”

    宁慈摩挲着青瓷杯壁,眉目被茶雾遮掩,有些飘渺。

    “说不准,毕竟于大人的清名,也不是随便一桩案子能扑灭的。”

    蓝曜闻言也思索起来,越想越觉得很是可能,当年于濂一桩案子牵连甚广,若是有心人加以利用,或许真能搅动一方风云呢。

    “不过也不用太过担心便是,你我的父辈都与于大人算是交好,就算这件案子真被翻出,我们接着就是。”

    蓝曜没有回应,他总觉得这件案子或许没那么简单。而再抬头看了一眼宁慈,宁慈仍然是一副八风不动的模样,根本看不出心里的想法。

    这一刻,蓝曜真的觉得挫败,是不是真的自己智商不够呢,这些人,且不说宁慈和蓝陵,好像他那个弟弟都比他看得清楚。

    真是太丢人了。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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