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静听风源
许泽与莫追约好碰面的地方就是这栋位于他们学校最北侧的小别墅，说是别墅，实际却是一栋被一圈浮着斑斑锈迹的铁栅栏围着的独立二层楼房，院门是民国时期的别墅风格，与里面的房子相呼应。一路走来，莫追已经见过好几栋这样的房子，虽年代久远，很多房子已被闲置，但拥有它们，却是在这所学校身份的象征。
许泽在半小时前匆匆来了通电话，告诉她许渊先生家的住址，让她先来这儿。临挂电话时还不忘宽慰她：“许渊先生很好相处，我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不用担心。”
想到这儿，莫追稍放了心。走上台阶，试按了门铃，还能用。现在的天气一天比一天热起来，刚走了半小时的路程，这会儿其实是有些热的，在等开门的空，站在这样一栋背山而立，四周都种着历史感满满的水杉的别墅前，确实很令人心旷神怡。
不一会儿，一位六七十岁的硬朗老奶奶就来开了门，估么着应该与奶奶差不多大小，应是许渊先生的老伴。
莫追赶紧打招呼：“奶奶好，请问这是许渊先生的家吗？”
“莫追是么？快请进。”老人家话语间带着一股爽朗之气，看来许泽果然没骗自己。
“嗯。谢谢奶奶。”
莫追乖巧地跟着进了门，走了六七步就是台阶，上了台阶便是正门了。老人家推了门，屋内的陈设便出现在了莫追眼前。
果然与一般家庭不同。两层的房子，楼下除了厨房客厅，就是一间占了一半面积的斫琴室，斫琴室另一头的门开着似是通向后院，沿着旁边的楼梯上去，楼上只一客厅及两房间，其中大的房间就是此刻若隐若现的琴声所在。屋内陈设以原木色为主，素雅古朴，室内大面积留白，只客厅挂了幅墨荷图，没有幽兰，没有插花，没有熏香，却自然生了一层浅淡味儿。让人闻着就心旷神怡，不禁卸下了烦闷气，竟有了一种远离了尘世的错觉。
四周并没有旁人生活的痕迹。大概只许渊先生夫妇住吧，看来是位好静的老人。莫追一边想着，一边朝着琴声走去。一股幽深旷远的散音便越发清晰地飘来。看木门虚掩，想着许渊先生抚琴之时必定不希望他人打扰，莫追便轻轻推了门，就近找了蒲团坐下了。
好的音乐就是能让人很快沉进去，莫追虽不曾听过这曲子，但静下心闭了眼，一幅幅动态的水墨画竟浮在了她眼前，她约莫感觉这曲子讲的是一年迈墨人，思绪乘着清轻的泛音化成的淡墨色气儿飘向天上，辗转于一荷塘处。荷塘旁正有一衣袂飘飘的墨人与一豆蔻少女发生偶遇的故事。俩墨人度过传琴授艺的静谧时光，经历矛盾纠结的决绝离别，衣袂飘飘的墨人独自揣着期待慢慢老去，终归于天。
琴曲以空灵的泛音而终，然而说不清的喟叹伤怀在莫追心里却久久不去，她感觉自己的心就像是真真实实地在这些纷杂的情绪中走了一遭。怪不得周先生说，听听好琴家的琴曲也是有益进步的，她不禁开始庆幸自己当初答应了许泽的邀请。
这会儿回过神，莫追抬头望向许渊先生。他着一双黑色千层底，暗灰色的棉麻宽松褂子，头发已近花白，脸色也泛白，似有病容。他也正抬头看向自己，微笑点头，谦和的长者风范尽显，一看就是见过不少求教者的。可是不知怎的，莫追总觉得他的眼底有些失落之色。不便多想，莫追也赶紧点头问好，她对室友熟人虽得寸进尺惯了的，但对许渊这样的琴家却是一种油然而生的敬畏感。
“许教授适才抚的什么琴曲？我太孤陋寡闻了，之前从未听过。”
“听出了什么？”许渊先生依旧浅浅笑着，不答反问。
“像是迟暮之人默默守候一份无疾而终的情，” 过了片刻莫追又补充道，“也许是纠结矛盾的情。”
“此曲名《晚荷落》”没有多余解释，许渊先生已转了话题：“许泽让我指导你，他自己却还没来，不若现在你先鼓一曲？”
这样的环境真的很适合抚琴，万籁俱寂，连蝉声都低沉不急不躁。琴桌左侧的原木色弧形窗户大开着，一丝丝经山树过滤c凉却的微风被频频送来。莫追思索了一会儿，便神定气闲地抚起来。
周先生虽对她的进步速度无奈得头疼，但也曾真心夸过她“琴容尚雅”就如现在许渊先生的评价：“身端，意娴，手静，只指法拙了些。姑娘怕是秋日出生的吧。”
“正是，先生还通玄学？”
“并不通，只是琴声能体现一个人的心境与潜在的性格，姑娘怕是并不像表面的开朗。”
“······”莫追无从作答，只能讪讪地笑着。
许渊先生果真是身体不大好了，说话声音虽清晰分明，眼睛黑亮有神，但莫追此刻能明显感觉出他的吃力。虽说如此，但这位老琴家真堪称是教学严谨，他不仅讲述了指法形式，更是详述了运指用力取音之法，举了两例，细微到一二弦间的过度，这样细致的要领传授是周先生从未有过的。
直到莫追要告辞回去，许泽仍不见人影。趁着四下无人，莫追壮起胆子问出了自己的疑惑：“今日许教授见到我，是否有什么特别的感受，比如失望c失落？或者有无其他的事情要与我说？需要我做？”这次得许渊先生辅导，莫追心里不是没有感激的。
“许渊先生听说你有一古琴，丝弦附之，声幽而稳，是难得的好琴，但凡琴家哪有不爱琴的？这次本想见识一下，不想你竟没带来。失望在所难免罢。”许渊先生还未作答，许泽已抢先替他答了。莫追寻声向门口望去，这会儿他倒是来了，身边还站了个比他们稍大几岁的帅小伙，比许泽高了几分，也不像他那样白净，但身材容貌却是让人挑不出刺来。莫追方才见他眼底明显是一股道不明的深意，这会儿却换了表情，点头微笑自报姓名：“你好，方文。”
莫追回以微笑：“莫追。”
转头看了看许渊先生，他面色沉静，会意而笑，便答道：“那等下次再来求教，我便带上无争琴可好。”说话的同时，她明显看到许渊先生呼吸加重，苍白的脸上浮出一丝红意，“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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