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百鬼街重现元夕
这里许久无人居住,而且房屋的样式都差不多。房屋成烧灼般的黑色,踏入其中,不由心生诡异之感。屋檐下栖息着夜行的小动物,听到脚步声,惊开片片鬼火般的双眼,四处飞散,岳独酌心中手中的灯火及不过一片压抑的黑暗,愈深愈颤,终是熄灭。
岳独酌觉得身后之人贴太近了些,转头,低眸看着自己被墨太白紧紧攥住的衣袖。
墨太白有点尴尬:“嗯怎么说呢我有点怕黑。”
好吧,墨太白承认自己之前不是一只合格的鬼,现在也不是个合格的捉鬼师,他不至于见黑就怕,只是这里也太瘆人了些怕黑跟晕天梯一样,人的体质决定啊!
岳独酌脚步不停道:“为何还要进来?”
“这不有仙君你嘛!”
再深处寒气逼人,细雨打在脸上,如锥子般。墨太白又凑近了些,道:“师父,仙君,桃陵仙君。”
岳独酌目视前方,头也不转,道:“安静。”
“你不让我说话我又害怕,害怕靠你近点你又不让,我好可怜啊。”墨太白埋怨:“师父是不是得好好保护徒弟,前辈是不是得好好关爱后辈,我这个徒弟,后辈当的可真是憋屈”
话还没完,墨太白身体一倾,被一只手拽到了身旁。手的主人仍目不斜视,一字一顿的说道:“安静。”
望着岳独酌一张不胜其烦的无奈脸,墨太白心中窃喜,得寸进尺的跨过岳独酌的肩。笑道:“师父,我知道你嫌我吵,但我可不是对谁都吵的,要怪就怪你太闷,我都没见过你这么闷的,瞧瞧周围空气都成冰了。”
一阵冷风配合的吹过,夹杂着雨水拍在脸上,迎风中岳独酌的眉锁的是比这条街还深。就身边这位的说法,他也没见过从来不听话的跟师父强词夺理的徒弟,也没见过向来没礼貌跟前辈搭肩挎背的后辈,什么话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说什么都是俩字白搭。
“哎,前辈,前面有光!”墨太白叫道。
岳独酌停步,望着他,沉默良久。墨太白嬉道:“仙君,师父,前辈,你觉得哪个好听?”
“你别说话了。”岳独酌松开了手,转身寻向前方的光源,雨声像是停了,如到了深渊的尽头,满目的黑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繁华喧闹,愈近愈清晰。
尽头的景象,热闹的不真切,星雨花树,流灯焰舞,串串红灯,一直延绵到看不见的边际。
言笑晏晏颊上泛晕的少女,挑灯追逐成群结伴一伸手摘下一串糖葫芦的孩童,以及追在他们身后大骂的小贩和陪笑的大人这场景太真,引得岳独酌一阵恍惚,这俨然是一场盛大热闹的元夕花灯夜市。
若是今天是元夕的话。
头脑清醒下来,岳独酌望着四周,面色毫不轻松。
假的,这里没有一丝人气,全都是鬼,此乃百鬼夜市。
他本想提醒一下身边的这位小心为甚,谁知转眼却发现墨太白早已溜进去了,混在那群闹哄哄的“孩子” 身后,趁乱摘了人家商贩两个假面。嬉笑间,那只不安分的又跑回来。在岳独酌抬头瞬间把假面塞到他的脸上。
岳独酌抓住那罪魁祸“手”时,已经晚了。
“仙君戴上试试,”墨太白把自己的假面别到脸旁,笑道。
岳独酌把脸从假面下挪出来,严肃道:“这不是儿戏。”
“我知道,”墨太白四下望了望,“这些鬼执念深到都可以造幻境了,相当危险。”说罢,硬把那红狐狸面具,给岳独酌戴在了脸上。
此刻岳独酌脸上是一个至今为止他做过最失礼的表情,通俗一点可以用“你他妈的也知道危险”来形容。隔着面具墨太白都能感受到一股冷气。
他哈哈一笑,刚想说些话,那女鬼忽然有了动静,甩开岳独酌的手疯跑着挤入“人”群,墨太白没拦住,踮脚望着攒动的人流,脸上明明是期待满满,嘴上却故作无可奈何,掐腰叹道,“没办法了,只好进去了。”
仿佛在告诉岳独酌我是来办正事的,绝对不是来玩的。岳独酌未言,走进夜市。
暖光映身,寒气却逼人,游夜市的“人”们只是各自笑着,像要完成件宿命般地千篇一律。穿梭其中,偶尔会有几个人不小心碰到墨太白。然后,若无其事的走开,其余的人则是对两人视而不见。两人被孤立在人群中,好像他俩才是不存在的。
愈走,墨太白的心情越淡,一个孩子擦过他的小腿,跑向身后一位卖糖人的男人,兴高采烈的喊着:“爹爹!”墨太白半蹲,摸了摸那孩子的头,小家伙自是感受不到,爬到男人的脊背上撒欢儿了。
忽然他的心里万分惆怅,叫了声仙君。岳独酌闻声驻步,墨太白起身,注视着走远的父子俩,道:“我之前见过人间的花灯夜市,很热闹,每个人都感觉很开心。”
他继续道,“这些人都死了吧,本来好好的,一个团圆幸福的节日,全家一起命丧黄泉,什么妙计,什么天下安定,连这些无辜百姓如此简单的幸福都掠夺一丝不剩,那个苏信,真他妈不是人。”
岳独酌默然,须臾才道:“若是不如此,逆贼当道,恐怕更多人会受牵连。”
“此等大义非要用这些来换么?”
芝麻凉糕的黄铜薄板敲着,路过时大声吆喝几声,小孩子眼睛发亮,涌了过来,墨太白身形歪了一下。整了整衣摆站正,朝岳独酌笑道:“师父,我就日常感慨一下,你别在意。”
而岳独酌仿佛是被拨了心底的一条弦,原地不动,在孩子流里显得十分碍事。等他缓过神来,自己已经被墨太白拉走好远了。
“你听到了吗仙君?”
岳独酌摇头:“抱歉没有。”
墨太白严肃道:“不要走神,这不是儿戏。”
岳独酌:“”
他目光向灯火阑珊一角一瞥,头微倾的对岳独酌道:“你看那个人。”岳独酌抬眼望去,只见一个微白的身影,腰间佩剑,红绳系发,亭立在灯最稀的一棵树下,仔细看其皮囊,清朗不说,不可一世的傲气先占了大半个眉宇。即使眼神空洞无神,也能觉出这人生前是多么难伺候的执拗脾气。
“这人有点怪。”墨太白道,“他在那儿站着干嘛?”本想上前查看,哪知一阵风般从他身边刮过,抢先冲上去的,正是刚才跑丢的那女鬼。她脸上是惊慌失措,不住地摇那人的手:“大哥,大哥,你快走,你快走!”那人缓缓的转过黑洞的眼珠,望着她,面无表情。
墨太白觉出,这人该是人鬼中最低级的那种无意识的傀儡鬼,想是死前在夜市上受到了什么刺激,魂散的厉害,意识半残不留。刚要上前,他被岳独酌拦住。
“别动,”话音置地,人群中一阵混乱,咚咚倒地了几具鲜血飞溅的残体,人海霎如惊弓之燕般,嘈乱无章的没向四方。
两人猝不及防的被冲散,岳独酌身形高,勉强能看到不远处叫着师父的墨太白,一口气还没松下去,几道锐声在耳边炸开,淹没了墨太白的身影。入眼的是一个面带红鬼面具的士兵。
墨太白在混乱之中,被那红鬼面具偷袭,幸得反应快,屈身躲过一刀。他手中不知何时浮空出一把剑,凛光白刃迎上红鬼面具再次挥来的大刀。“铛”得一声清脆回音,震得墨太白差点没握住剑。
剑上的威压愈烈,墨太白额头沁出汗珠。心道这人间的流传也不无道理,捉鬼师没个几斤几两的体魄,还真扛不住这五大三粗的鬼。剑几乎要被别在眼前了,墨太白不禁骂了声,虎落平阳被狗欺,天鬼,可是力大无穷的,想当年他还是天池水鬼的时候
刺耳地一声划过,手中剑落。墨太白欺身躲过掠他发丝而过的刀刃,身体凌空一转,欲拾起地上的剑,却看到凌然剑身中映出的一张凶恶的鬼脸,以及将到他脖后的带血的刀刃,他猛的闭上眼,明知已晚,还是出于本能的低头抱头。
没有鲜血飞溅,只是脑袋上传来飞物撞击的痛感,墨太白不禁嗷了一声,立即躲开,反应迅速。
几道符咒飞过,瞬间把那红鬼面具削的丝魂不剩,墨太白吃痛的捂着脑袋,瞧着地上被整齐削成两半的红狐狸面具,心有余悸:刚才要是再晚些,这就是他脑袋的下场。
“过来!”岳独酌的符咒绕身,厉声道。
墨太白乖乖的捡起了剑,溜到岳独酌身边,捂着脑袋:“仙君,你轻点行么?你瞧这个大包。”岳独酌没理墨太白一番故意玩笑,只全神的注意着四周。转身发现女鬼和那个白衣鬼都不见踪影,墨太白从怀中掏出一戒。
上有六凹槽,嵌五红石,乃世间储物量最大的储物神物,六合藏戒。他一挥手,戒上一红石消失,现出一把剑,通身晶白。墨太白掂量了一下,递给岳独酌,道:“我爹藏戒里的,先凑合着用吧。”
岳独酌接过,拔剑出鞘,即刻认出此剑不凡。又看墨太白手中的那把,心中了然。无奈道:“还望姻缘仙君不要怪罪。”
凑合?此件可是一等一的神物!墨太白手中的名为破尘,岳独酌这把名为破晓,传说是女娲补天时遗落下来的浊清两块神石所铸,破尘为前驱魄,破晓在后净化,两者合一,鬼之克星。想想也知道墨太白肯定是从清秋月那儿偷来的
墨太白没管那么多,能用就可以。
破尘破晓在手,解决几只小鬼毫不费力。墨太白和岳独酌背靠,鬼物不敢上前。本繁华的场面被哭喊,死尸,鲜血染得一片狼藉。
“幻境破了,现在怨气波动十分不稳定,而且他们能看到我俩了。”墨太白道,“彼岸镇的居民可能会被影响到。”
“不会,这里有阵法。”
“哈?”怪不得如此穷凶极恶之地,却没出过什么事,居然有人给百鬼街设了阵法,而且隐蔽十分,以至于墨太白都没发现。
设法做屏蔽干什么?养鬼吗?他心中发毛:如果他们没发现,任由这么发展下去,有待一日,百鬼街,怨气浓到破了阵法,那后果真是不敢想象。
“所以说我们得好好护着阵脚,别破了!”道完,墨太白挥剑斩杀了一只扑来的小鬼,转身一跃,没有预期中潇洒落地,而是被一只残手捉到了脚。他反应极快,击碎残肢,而重心不稳,连人带剑摔到了墙上。
墨太白觉得丢人,立马扶墙站起,当做没发生什么一样,朝岳独酌笑。
岳独酌瞳孔猛地一缩:“小心!”
只听“咔吧”一声,墨太白身子一歪,不明所以地“哎”了一声。拿回扶墙的手,上面全是发光的土渣,再抬头一看,墙上一闪亮得六角阵符,在他拿开的手的片刻散了。
一面墙,轰然塌落。
墨太白还是在那个拿回手的动作,眨了两下眼。
岳独酌扶额。
墨太白心中万马奔腾:这他妈的不会就是阵脚吧?!破了?就这么破了?这么草率?
老天爷隔空给了墨太白两记响亮的耳光,他心里不住的翻涌,禁锢经过这么可怕的地方的阵,能不能用点心?
墙一轰塌,那群鬼似渴望黎明的疯兽,被禁锢多年无法充分超生,无法逃离,只得一遍遍重复当年痛苦的怨念一起迸发,决堤般涌向这里。连破尘破晓的作用都渺小了,断了腿,他们便爬,断了胳膊,他们便蠕动,不顾剑光相挡,不顾魂飞魄散也要过去。简直像一场恐怖的朝圣。
“师父——坚持不住了!”墨太白离断墙最近,早就一步冲上,挡住缺口。挥动破尘,斩杀来鬼。如若无破尘在手,他早就被扯成碎片,而如今,他也到了极限,无法抵挡了。
破晓剑光稍至,带来一阵罡气,震开一围疯兽,岳独酌喝道:“你现在从这出去!”
“啊?临危逃脱多不好,虽然”
“出去!”岳独酌厉声道,他的语气很重,眸底尖厉,神色仍镇定如水,额上却沁出丝丝汗珠。
墨太白噤声,岳独酌一手控住凌空的符咒,一手执剑,一步挡在断墙前,也挡在墨太白身前。
身边却也是一声倔犟的回应:“我不。”
岳独酌脸上起了怒色,多少次墨太白顶嘴取闹的时候都没有如此生气过。他又重复了一遍出去。
墨太白仍然不听,几步上前,破尘与破晓交织,如白龙飞舞,撕开了一方空间。
“进来是我提的,阵是我破的,要是我这时候出去就太混蛋了。”墨太白淡淡道,“要走一起走。”
岳独酌不想和他说话,剑起剑落,白光迭荡,墨太白当他默然,又当起了他的后背。只是忽然身子一轻,被一股灵气腾空震飞。
岳独酌手指一转,将用符咒封口。墨太白身体腾飞,入眼的是岳独酌脸上的万丈冰窟,墨太白心中也是一冰:“你就不能信我一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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