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九章
梁翎生接下去打算让夏小七跟着李叔先认全最基本的草药，再过一两年就准备让他跟着自己坐诊打打下手，一步步学起来。这两年来必要的字算是学得七七八八的了。别看夏小七平时遇事撒泼打滚咋咋呼呼的。但是学本事倒是举一反三特别神速。只是那一手的字真是不堪入目，这全赖他坐不住的性子，让他安安稳稳坐书房练大字，他宁可跟着医馆的李叔上山采草药，背草药，晾晒煎草药一条龙的服务他都愿意干，可就是千万别叫他练字，想死的心都有。他对翎生说他又不准备当先生，字会写会认不至于开错药方就行，可别再逼他练大字了，再练下去他就要死了，被梁翎生瞪了好几眼。最终还是被磨的没办法，也只好睁只眼闭只眼了。
翎生安排夏小七跟着李叔整理草药后，就回到医馆大堂坐诊，医馆经营到现在的规模也不止翎生一个大夫，还有两个是翎生的徒弟，没大毛病都是徒弟坐诊。翎生基本不会到医馆，有大病需要翎生坐诊的人家会向医馆递帖子，预约坐诊时间。今天是因为要安排夏小七的事情，既然到了医馆，翎生就想回家也没事情可做就顺便在医馆坐会再走。可没坐一会，医馆后堂就传来了吵吵闹闹的喧哗声，不多会儿，只见安柳儿慌慌张张的跑出来朝翎生焦急的说道：“梁大夫!梁大夫!不好啦！打起来了!小七和高虎打起来了!”翎生闻言皱眉，迅速起身随安柳儿进入后院，就看见后院一地狼藉，各种草药被打翻在地，地上还一大滩不知名的水迹，中间两个半大的少年打得正凶，李叔在一旁气得抖着胡子手不知该往谁身上拉。两个人扭来扭去，你一拳我一脚的谁都撕扯不开。梁翎生看后面沉如水，随手撒过身边的一个铜盆“哐”的就往中间的两个人砸去！这动静把两人吓的同时抬头，好样的！都一脸的鼻青脸肿，不看衣服已经分不出谁是谁了。梁翎生气笑了。两个人一看是他立马不敢打了，都愤愤不平的撒手垂头站着，间或低着头用余光恶狠狠的瞪对方一眼。
“怎么停了？这么精彩的戏，继续呀!”
梁翎生闲闲的站着，似笑非笑，声音不大，可所有人都屏息不敢大声喘气。整个柳安镇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怀元医馆里最可怕的说一不二的人不是平时人高马大，金刚似的黎飞，而是永远和和气气却不知道为什么总还是让人感觉拒人千里之外的梁大夫。
夏小七刚刚还横着呢，可这会也不敢吱声了。只在心里狠狠地把高虎揍个稀巴烂。安静了好一会儿，梁翎生看着夏小七脸上的伤，心里叹了无数口气，让李叔和安柳儿把后院整理完再把高虎的伤拾掇一下。自己就拎着夏小七往家里走，一路的沉默和压抑把夏小七的小心肝都快吓出毛病来了。低眉顺眼的跟着回到家里，两人刚踏进院门，翎生的声音就淡淡的传来：“关门”。夏小七莫名的颤抖了一下。听话的关好院门，回头不见了他的翎生哥哥。他丈二摸不着头脑，可是又不敢去找，只好愣愣的站在院子中间，等着梁翎生发落他，可是等来等去，等到日头都西斜了，他的翎生哥哥也没出现，眼见着日头没了，月牙露出了脸，一阵阵的凉风捎着夜露顺着他被扯坏的衣服缝隙嗖嗖的往里钻，夏小七突然觉得这个夜晚比他以前在山里的夜晚还要冷。梁翎生就这样一声不响的把他晾在院子里大半天的时间，他总算是明白了翎生哥哥的手段，他宁可被各种家法伺候也好过这样无人搭理，小时候那段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日子给他烙下阴影了，他是怕了这样被丢下冷冷清清孤零零的感觉，好歹出来撵下他也行，可是眼看着已经入夜了，梁翎生一点动静也没有，也没有点灯，整个家安静得只能听到徐徐的风声。夏小七抱臂搓搓手，虽然冷却丝毫不敢动，不小心碰到打坏的地方，不禁痛得无声的原地龇牙咧嘴。可脸上也是痛的，也不敢有更多表情，只好僵着脸，那模样要多古怪有多古怪。肚子饿得咕咕叫，脚踝在打斗时崴到了，现在估计是肿起来了，实在站不住了，夏小七心想，我就坐着，没有跑，翎生哥哥应该不会生气的，这样自我安慰着，他慢腾腾的扶着腰龇牙咧嘴的坐下。一坐下又倒抽了一口冷气，妈的！全身没一处好了！那个死高虎!下回看我不整死他!敢骂我是没人生养的小杂种！妈的！也不看看我跟翎生哥哥是啥关系！我们可是一家人！可是夏小七看看黑漆漆的周围，现在也开始不确定他和翎生哥哥是不是一家人了。他难过的把头埋进腿间，夏小七真正难过的时候是不会哭出声音的，眼泪跟线一样流下来，却安静得一点动静都没有。平时的嚎嗓子掉金豆是雷声大雨点小，博同情用的。只有在一个人时，他仿佛变了一个样子，比任何人都安静。梁翎生出来的时候就是看见了这样一个缩在院中央地上的小影子。他在心里又叹了口气，晾的时候也够久了。他其实也知道他俩是为什么打架，街坊邻居医馆上下的对夏小七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孩子平时也总少不了闲言碎语，并无恶意也没什么好心。身份莫名的人总是必须要经受这一切，就像曾经的他。在他看来这是小七必须要面对的东西，所以，他从来不会去为他当挡箭牌遮风挡雨。小七至少还有他和黎飞给的一个家。只要他俩待他足够好就可以了，世人的悠悠众口堵不住也没有堵的必要，人活着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总是活在别人嘴里那太累了。可是他忘了夏小七说到底还是个孩子。今天这件事翎生觉得也算是给自己的一个教训，他不可能也不会再让别人有机会对夏小七进行这样恶意的攻击了。他晾着小七，其实不是想教训他，而是看到今天的小七自己突然陷入了莫名的情绪低谷，想调整好情绪再出来面对他。黎飞带回来这个孩子，其实他知道黎飞的用意，希望他能被孩子感染得有生气一点。可是他的生气早已经死在肮脏的过往，唯一的情感已经被逝去的洪元带走了。现在的他就是一个等死的躯壳，对黎飞，他更多的也许是亲情吧。梁翎生努力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从脑子里甩出去。他走到夏小七的身边，轻声唤他，却发现夏小七居然睡着了。他哭笑不得，可是以他的身体状况根本没办法把小七抱进屋里，想着便突然低声骂起黎飞来，什么时候不走，偏偏今天走。留着他处理烂摊子，无辜的黎飞躺着也中枪。翎生正在咬牙切齿的骂着黎飞，身后却突然响起声音：“生儿咋了？”把翎生吓了一大跳。一双大手从背后揽过他把他抱在怀里。翎生好半响才回过神：“你怎么回来了！”黎飞抱着他亲了一口，说道：“走到半路，收到官府通知，我那条必经之路要清道，说是有什么大官要来巡查，闲杂人等要回避。我就只好先回来了。生儿咋了？刚刚好像在怪我丢下你一个人？是不是想我了？嗯？”说着便想抱起翎生回屋去。翎生挣扎起来，：“停!等一下!把小七抱回屋!”“小七？小七怎么了？在哪呢？”梁翎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么大个人躺地上没瞧见你瞎呢！”黎飞顺着他的话看向地面果然看见上面黑漆漆的一团影子。“哟!这小兔崽子躺这作什么妖呢！”说着就要去踢一脚，翎生连忙拦住：“干嘛呢!他身上有伤!抱回屋再跟你说!快点!夜露越来越重，再下去要着凉了!”黎飞虽然莫名其妙，也只能照办把小七抱回屋放床上，梁翎生点上了油灯。黎飞这才看清楚夏小七的脸，好家伙!红白青紫的，可热闹了！他瞪圆了眼睛看向翎生，眼中充斥着疑惑和震惊：“怎么回事呢？你你打的呀？”梁翎生一边忙着打热水，拿药油给小七擦身子，抹伤口。一边横了黎飞一眼：“和高虎打起来了。”黎飞一听不干了！夏小七是他捡回来的，就是他罩着的人。居然在眼皮底下被人揍了！他撸起袖子就要走，被梁翎生喝住：
“站住!干嘛去呢！”
“算账!”
“回来给我好好待着!现在什么时辰了!有什么事也得明天再说！再说了，高虎也没比他好到哪去，你捡回的崽子你还不清楚吗!”
黎飞一脸怒气的回来，在床沿坐下。
“平时碎碎嘴就当没听见。这下好么，直接上手了。”翎生边说着边给小七小心的处理伤口。黎飞在一旁沉默地看着。半晌，只说了一句：“我来处理”。翎生抬头瞥了他一眼，顿了顿：“注意点轻重。”便埋头继续处理小七身上的伤了。言下之意也并不反对黎飞出手教训一些不知好歹的人。处理好小七，给他仔细的掖好被子。两人回房歇下了，黎飞想要，可翎生今天因为小七想起了很多过往，情绪状态不佳，没好气的给拒绝了，黎飞只得闷闷的抱着被子睡觉。两人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朦亮，黎飞就出门了。翎生起来做好早饭，在书房看了一会帐，想着小七也该醒了，便去了他的房，看看小孩的情况，顺便喊起来吃个早饭。只是这一看不打紧，床上的小七脸色潮红，不时的囔囔说着胡话，显然是起病了。这倒是也在翎生的意料之中，昨晚就防着他也许会病起来，于是，又是烧水，又是煎药喂药的，忙活了好一阵。看着小七安稳一点睡去才出了院子歇下，总感觉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就这样忙活一会，就隐隐腿脚发酸了。想起刚才小七一阵阵“大姐大姐”的呓语，心里也挺不是滋味的。由于他自己的遭遇，对小七这样的孩子总是没来由的心疼，平时虽然经常对他不假辞色，严厉呵斥，也是因为这孩子太皮了，欠管教。典型的疼骨头不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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