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4章 东风拂面(下)
寒潮来袭,如冰冷雨倾盆而下。神雕双翼成伞,撑在杨过上方,他仰首叹道:“雕兄,你待我真好!”神雕双目紧闭,像是在沉睡。待雨后初霁,云破天开,恰近申时。杨过走出翅荫,捋捋胡渣,伸伸懒腰,望向西舍,心中掂掇:“诶,我现在这副德行若给她瞧见不是找揍么?算来也有二十日了,莫非闭关不顺?嗨,人家有黄岛主教导,哪轮得着我多管闲事”当他乱想之际,右肩蓦地哆嗦,袖角水迹正在凝冻,原来漫长的冬季早已开始。
“杨大侠,岛主邀您上东舍叙谈。”身后响起婉转的女声。来者名叫扶摇,她是八侍女中最出众的一位,容貌隽美,举止端庄,气度不凡。杨过瞧她的步伐轻灵与稳重兼备,便知其武功不弱,想必已得郭芙真传。
杨过道:“在下一身邋遢,尚需清洁更衣,谅请黄岛主多候片刻。”扶摇眉梢略挑,笑道:“杨大侠毋需拘礼,岛主只想问您三个问题。您听完即可回到此地继续待着。” 杨过一怔,应道:“好。”
黄药师坐于石凳翻看乐谱,见远处人影渐至,取过瑶琴,弹奏一段《广陵散》。此曲寓意深远,旋律激昂,抑扬顿挫,劲指娴拨间,杀伐之音慷慨流泻。杨过沉浸其中,倏忽梦回襄阳战役,刀光剑影,金戈铁马,此生豪情竭尽于此琴音戛然止息,空余三两回声。
“停在这里,真是遗憾。”黄药师幽幽长叹,神色若离若即。见杨过到了,转而笑道:“小友,近来无恙?” 杨过干笑道:“这便是岛主的第一问?”
黄药师道:“非也。第一问:小友与夫人成婚多年,而今感情如何?” 杨过面无愧惧,一字字道:“我与姑姑夫妻名分已断c情缘了尽。我只认她作师父。”
黄药师道:“第二问:小友可有续弦之意?” 杨过道:“有,我当然有。”
黄药师道:“第三问:小友平生夙愿是否实现?” 杨过陷入沉默,难以回答。
“扶摇,领他去南舍歇息。你晚点去提醒芙儿,别让她偷懒。”说罢,黄药师起身进屋,关上房门。扶摇恭声领命,又向杨过道:“杨大侠,请罢。”
杨过与扶摇并排而行,间隔一肩之宽,二人施展轻功,脚步如风,少顷已到南舍。
扶摇解开院围土阵,打开房门,径直去往香水行。南舍构造与东西舍无二致,室内风格朴实典雅,长廊开阔,庭中清池玉树c花岗石桌凳布局精巧,杨过慢行观察,心下尤生满足。走进书房,檀木香气缓入鼻息,千卷藏书一览无遗,虽不比东舍书房载籍浩如烟海,也足以成为无数儒生梦寐之所。杨过暗想:“当年郭伯母只教我读书,绝口不提武功,定是怕我练会后惹出祸端。我杨过误入歧途也好,走上正道也罢,却始终和郭家有缘无份,莫非只因我学识浅薄不配高攀?既然如此,我就把这整屋的书全都读了!”
扶摇备好温水,喊了几声不见人影。她挨个敲门,终于在书房找到他。杨过偏头端视半晌,发觉她的气质与郭芙有三分相似,他一时兴起随口道:“扶摇,这个名字不错。” 她星眸微转,笑道:“我们姐妹八个都是孤儿,生来不知自己姓什么,幸而得岛主和少主相救。杨大侠说我的名字好,那便是在夸少主,因为名字是她赐的。”
杨过暗骂自己该死,怎就管不住这张嘴,随即岔问:“芙妹很忙么?” 扶摇道:“从我遇见她至今,一直便是如此。”杨过接问:“你遇见她时,她伤情如何?”
扶摇沉默一阵,方才开口:“我当时不懂武功,只道少主身患重疾。最初一月,她每晚浑身剧痛无法入眠,彻夜以练内功缓解;吃不进饭菜,仅靠药汤维持;等伤势好转,岛主便盯着她练功读书。” 闻言至此杨过不禁联想到自己饱受情花毒折磨的日子,更加确定郭芙是被极重的拳掌损及腑脏。扶摇道:“少主能痊愈,全仰仗那内功心法,不过” 杨过抢道:“不过甚么?” 她唇角隐翘,反问道:“杨大侠以为,少主的功夫如何?”
杨过凭郭芙与神雕打斗c徒手杀死巨蛇c以内功自愈重伤三件事,便推断出如今她的武功强于当世多数一流高手,旋即道:“比我十年前厉害。” 扶摇呵呵一笑:“杨大侠说话真有意思。”
扶摇领杨过到香水行沐浴,他脱去泥垢浸满的外袍随地一扔,将内衫挂上衣架,“扑通”一声,跳进池中。扶摇皱眉拉起帘幕,正待离开,却听他道:“烦请姑娘转告芙妹” 扶摇打断他道:“杨大侠有甚么话,还是自己去说罢。我虽颇蒙少主眷顾怜爱,但毕竟只是侍女。” 杨过道:“姑娘为何不求芙妹收你为徒?”
扶摇无奈,冷冷道:“杨大侠为何不求少主嫁你为妻?”
杨过一愣,暴躁地拍打浴水,忿恨地想:“桃花岛的女人全都长着十八个心眼。”
景定三年,除夕夜。青泽遵黄药师c郭芙之令,邀杨过去海上看烟火,岂知他蓬头垢面身异味地泡在书房发奋苦读,就差头悬梁锥刺股了。青泽见此情景,怒容满面,咬牙道:“杨大侠,岛主 ” 杨过挥手道:“黄岛主c郭大小姐的美意杨过心领了!我哪儿都不去!你,走!”。
青泽摔门而去,跑到郭芙跟前痛斥杨过厚颜无耻。“哈哈,他一直就这样,习惯就好。”郭芙与船头神雕对视一眼,它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表示认同。杨过绝对想不到,他心爱的雕兄早已投入别人怀抱。
瑞雪覆满桃花岛,远远望去仿佛巨大的白色水晶,一轮皓月升空,把它映照得光辉夺目。
就在此刻,烟花燃起,绚烂盛开。
黄药师与郭芙合奏《碧海潮生曲》,诚愿箫声琴音能穿越茫茫大海,将思念送往襄阳。郭芙再次打开黄蓉临行前交予自己的那封信,寥寥数语,道尽父母之深爱,他们希望她健康平安,更盼她早日学成归家。近三月郭芙使灵丹之效全部贯通于内力,《九阴真经》c桃花岛绝学均已练成,万事俱备,只差一步。
杨过奋战一百二十天,总算把千卷藏书读完——确切地讲,他只挑自己感兴趣的读,上至《九章算术》c《齐民要术》c《梦溪笔谈》,下至形形色色的淫词艳曲,总之,逢“伦常礼教”必忽略,“权谋宫斗”潦草翻,“艺术美学”很枯燥,“玄学道论”凑合看 总之,杨过现在觉得自己勉强算个文化人。
然而,这狼藉凌乱若给黄药师瞧见,杨过恐怕要被断腿赶走。他冷汗直流,开始整理书架。边整理边复习,不知不觉竟又过了七天。
杨过闻了闻领口,自我嫌弃道:“两月未洗,体香都变汗臭,若给芙妹闻了,我这孤苦伶仃的左臂在劫难逃。” 随即走出书房,准备泡澡。
水温渐高,热气氤氲,芳香缭绕,倦极的杨过滑至池中,四肢百骸舒畅c神经松活,迷蒙睡去。
他不知舍外人间三月c桃花漫天,但体内早已春潮暗涌。一片粉瓣停在他的眉心,又落至鼻尖,擦着微张的唇掠过喉结,顺水淌进胸膛恍惚置身于温柔乡,来到那片熟悉的梦境。暖光旖旎,酥风如电拂过指尖,杨过身轻似叶,绵绵躺倒在无尽软田之上。朦胧中,他的左手轻轻抬起,与一只娇嫩细滑的柔荑相扣,他把美人拽入臂弯,环住她的纤腰。她一身薄如蝉翼的绿纱任他揉弄。玲珑樱桃含化入喉,甘田如饴,耳畔娇喘嘤咛如仙乐,神魂颠倒c□□灼烧间,怀中人被他压在身下。美人云鬓缱绻,玉容明艳,目噙清泪。他吻去她的泪水,小声哄道:“别怕,让我爱你。”她摇头,凝视着他的残臂。“不,没关系的”吻如雨下,朱唇轻启,二人坠入爱河
“不准走!”猛然清醒,池水早已凉透,温存犹在。他垂头瞪着隐隐浮现的小可怜,它欲哭无泪地回蹬,简直要把杨过气死。“你倒是哭出来啊!蹬我有屁用?”抽它一巴掌!“啊啊啊啊!疼!老子三十七岁了!拒当王重阳第二!”杨过霍地出水,踹翻浴池,扯过内衫,匆匆套上。
“杨杨大侠。”扶摇前脚踏进舍门,就听到物体震裂的声响。杨过赤身半裸c气焰凶猛地冲了过来,她直被逼退到墙角。“芙妹!”杨过一把搂住扶摇,欲强行亲她。
扶摇登时吓得魂不附体,矍然斥喊:“你再不放手我咬舌自尽!” 她见杨过一愣,飞速从他空荡的右侧逃开,抽出靴中匕首抵在自己脖颈。
杨过如梦初醒,只见她双眼通红,脸面紫涨,意识到自己做了混账事,即刻穿好上衣,退开数丈,温声道歉:“扶摇姑娘,请恕在下唐突冒犯之罪!”
“你你”遭此□□,扶摇恨极杨过,却不愿自贱轻生,平抚内心半晌,才放下匕首。
杨过道:“姑娘,千错万错都怪我!杨某任你打骂,绝不还手。”扶摇觉他可笑可恶,她的武功伤不到他分毫,打骂又有何用?怒道:“杨大侠渺视我这样卑贱的侍女不打紧,但望您记住,不是所有女子都能忍受你的肆意伤害。今日扶摇只是领命前来相告:明日傍晚,少主约您赴西海岸一聚,切勿迟到。”言毕闪身离去。
此刻杨过心潮澎湃,难以言喻——他的意中人要和自己约会,一瞬间,所有烦闷抛诸脑后。
桃花岛密室有两个出入口——东舍黄药师的书房c西舍郭芙的寝室。入口开关隐蔽,出口开关旁则置有巴掌大小的六爻阵。厚重的钢板无声地移动到位,郭芙一跃而出。窗外暮色低垂,晚风徐徐拂来。
秋岁端着包裹跑进寝室,娇憨道:“大小姐,杨大侠收到您的邀请啦!” 郭芙并不理睬,问道:“扶摇呢?” 秋岁道:“去柯公公那儿了。” 郭芙嗔了一句:“愈发没规矩,不来回话就跑。” 秋岁扮鬼脸道:“都是您惯出来的嘛!” 郭芙愕然而问:“我,有吗?”
夜阑人静,郭芙辗转良久,无法入睡。三声敲门声响起,是扶摇。
郭芙见她面色煞白,双目沉沉,当即问道:“是杨过那个死混球欺负你了对么?”扶摇握住她手,低低道:“少主,我并非求您做主,只斗胆想劝您,如论如何也不要被杨过伤害。” 郭芙不解道:“他敢!”
扶摇怔怔地看着她,凄然道:“少主是否知道他很喜欢您?” 自从杨过高调宣布自己和小龙女分手,众人对他皆持心照不宣的态度,郭芙为避免尴尬,干脆进密室中练功,老白遗体尚存余料可做兵器,日子紧实忙碌晃眼便过了四月。
“我和杨过之间是不能简单用喜欢解释的。我从前不懂他,现在却发觉,他都不懂自己。和这样一个人相处该多累啊。”郭芙幽幽叹息。扶摇急道:“少主,您到底在想甚么?” 郭芙笑道;“我呀,就想着怎么甩开杨过这个讨厌鬼。他想用恩情绊住我,我呢,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见扶摇面露担忧,郭芙拥住她肩,安慰道:“别担心啦,杨过是个混球c无赖c坏蛋,但并非恶人,更不是我的仇人。” 扶摇实甚无奈,怆然落泪,不再多言。
翌日清晨,杨过身着崭新袍衫飞奔到西海岸,见天色还早,便准备把神雕找来做个见证鸟。然而他绕桃花岛一圈,也没寻见昔日老伴。太阳渐偏向西,离约定时间尚差两个时辰,杨过心中隐隐躁动起来。“我到得太早了罢?她岂不是要笑话我?不成,总不能让芙妹等我。” 他环顾四周,目光聚焦在最高的一棵铁杉。“就是你了!”杨过上到树顶,西舍映入视野,俯瞰真爽。
郭芙心无重负,按时赴约。杨过远远望见她出门,莲步飘移,身影如电,轻功神妙竟在古墓派之上。
傍晚将近,二人“同时”到达西海岸,杨过蓦然晃神——她恢复了从前在襄阳的衣装打扮,淡绿色箩衫长裙,秀发及腰,容颜端丽。郭芙未携兵刃,左手拎着一个浅蓝色的包裹。她盈盈笑道:“杨大哥,桃花岛还住得惯么?”
杨过道:“当然住得惯,恨不能一辈子住在这里。况且芙妹不赶我走,我就心满意足了。” 郭芙心里翻了个白眼:“一开场就油嘴滑舌。” 转身沿岸缓行,示意他跟上。
“杨大哥,桃花岛是仙境,亦是避难所,任凭外边战火滔天也烧不进来,对么?”她的话音沉静柔和,像遥远的海浪声。
“古往今来,最后成为的王侯将相人,最初大多怀揣着宏伟志向,亦有人纯粹凭靠时势造就。我们所处的时代不算最好,但实则是个易出英杰的乱世。战争的走向历来只有两种,或为战而战,或为止战而战。芙妹随郭伯伯c郭伯母驻守襄阳,抵御蒙军,为汉人江山c人民百姓的和平安宁而战,属于后者。桃花岛离襄阳路远,但你们亲人连心,牵系彼此,这战火也算烧进来了。”杨过深知郭芙挂念襄阳,无心听甜言蜜语,便顺着她的话说。
“两年来,我没有一刻不想回襄阳。不过,襄樊虽重,然绝非唯一的击破口。桃花岛比邻临安,天子脚下,倍感危机。杨大哥半年前自襄阳来此,难道不曾留意杭州城?”难得能和杨过心平静气说几个来回,郭芙顿时轻松不少。
当时杨过与神雕徒步疾驰,直奔东海之滨,未曾在临安盘桓半日,自然毫无记忆,但一路上种种光怪景象令他印象颇深,官匪相护,商户横行,更不乏蒙军突袭,前一刻山清水秀,后一刻就扎进了乱石荒冢。他叹道:“岂止杭州城,眼下整个大宋都处在风雨飘摇中。”
郭芙道:“嗤,杭州夜景美不胜收,西子湖畔笙歌靡靡,看来杨大哥当真不喜浮华。”
杨过笑道:“我所见过世间最美的人和风景,都在这桃花岛啦!”
郭芙一愣,俏脸微红,好在天色渐暗不便察觉。她停下脚步,面朝海面。海天交界处,夕阳沉入水底。
莹莹月华照在二人肩上,郭芙郑重道:“杨大哥,我曾向你允诺,愿以性命相救,谢你相救之恩。但我将来不能常伴你身边,又如何保证呢?”
杨过还道自己幻听,他措辞千万遍的道白还未出口,难道郭芙竟要以身相许?他激动地险些趔趄。
郭芙续道:“杨大哥,小妹要送你两样东西,可护你周全。”说着,她双手递上包裹。
杨过盯着她诚挚的双眸,清澈干净,长卷的睫毛被海风吹得轻颤。他本能地想拒绝,却仍旧伸出了左臂。
“桃花岛的软猬甲刀枪不入,多次救我性命,可惜这宝贝仅有一件。不过,幸好我遇见了老白。它的蛇皮坚硬,不输软猬甲。前些日子我随外公闭关,就是在想办法将它的皮做成软甲。这个,送给你。我不太清楚杨大哥的尺码,所以让扶摇拿了你的衣服比对大小,你不会介意吧。”郭芙将包裹塞到他手上,不好意思地笑了。
杨过失落之余满心感动,感动之余又很伤心,沉吟道:“芙妹,这么珍贵的东西,还是留给郭伯伯c郭伯母罢!”
郭芙眨眨眼道:“我做了三件嘛,爹爹妈妈的,你的。”
杨过又百感交集了,不由想到:“能和她的爹爹妈妈并列,是不是说明我在她心中的位置非常高?”
“好,我收下了!”倘若拒绝,他必伤她的心。
郭芙走到他跟前,紧咬樱唇,从怀中取出一条手链,上面悬挂着一个小小的圆球。
“这个东西,你一定要放在时刻可以拿出来用的地方。就算你只有一息尚存,它也能把你从鬼门关口拉回来。我现在不告诉你是甚么,世界上再没有第二个给。”
“我不要!”杨过抢了手链,猛地往大海扔去。
“你!”郭芙不及思考,抬手把杨过打出数丈远,手链却已不见。他躺在沙滩上喷出一口血,傻笑不止。
“我伤到你了么?快坐起来,我给你疗伤!”她跑到杨过身侧正要搭脉,却发现手链静躺在他掌中。“你!怎像个小孩子一样?这好玩么?”她扶稳杨过,喂了几颗九花玉露丸,又用兰花拂穴手为他按摩。
“芙妹又打我!”这是杨过伤愈的第一句话。
“看你还敢不敢瞎胡闹!”郭芙丢开他,霍然起身。
“我敢啊!反正我有仙丹,有软甲,再不行呢,有你给我疗伤嘛!”杨过被打身疼,心却欢喜。他委屈道:“芙妹帮我戴上,我没有右手!”
郭芙睥了他一眼,蹲下抢过手链迅速系在他手腕上,她道:“圆球上有开关,可以用牙咬开。”
杨过将手腕凑到眼前,左右端量半晌,赞道:“芙妹手真巧!” 郭芙一脚踹开他,拍拍身上沙砾。“我有正经事说。”
杨过弹跳起身,笔直站立。
郭芙脑袋快炸了,转头平息一下心中烦躁。
良久,她正色道: “待我将桃花岛诸事安排妥当,就会回到襄阳。在去襄阳之前,我恳想请杨大哥暗中保护一个叫文天祥的人,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杨过陡然变色,沉声道:“还望明示。”
郭芙定睛看他,一字字道:“我的三位侍女在临安潜伏数月,终于截获蒙古左丞相的密令。文天祥被当前朝廷漠视,而忽必烈求贤若渴,他手下有不少境外来的高手死士,武功高强诡异,就算是你,也万万不可轻敌。杨过,我虽赠你宝物,但诺言不改。你到了临安,可以在联络点吩咐冥越。”
杨过终于明了,眼前这个女子,愿意为他舍命,愿意交付信任,愿意与自己坦然相对。他从前不知道自己为何独爱她,现在发现在,是自己太聪明,早在一切未知中就认定了她。
碧空澄净,皎月满轮,人影成双来回浮游于海滩之上,汐浪涨落,一遍遍滑过他们的足迹。
“芙妹,我三日后启程前往临安。不过”杨过总感觉似乎遗落了甚么东西。郭芙顽皮一笑:“你在找雕兄?”
“对!雕兄哪里去了?你莫非也拔了它羽毛做衣裳?”杨过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从老白的遭遇推理出神雕的结局,毕竟郭芙从小就爱欺负小动物,剪尾巴拔毛c踩死蟋蟀
她双手抱臂,摇头道:“我杀老白是因它毁外婆墓室在先,又无法被降服,宁死也不肯听我的指挥。神雕比它乖巧懂事,虽不如双雕温顺,倒也倔强可爱。我给雕兄修理了羽毛,它现在可更神气了呢。”杨过暗自郁闷:“雕兄陪伴我十几年,还不是搧抡挥拍轮番招呼,凭啥听她的?不服!” 郭芙一眼看穿他的心思,得意道:“不服憋着。”
杨过倏地另生僻径,清嗓道:“芙妹的白雕当年在绝情谷为救襄儿负伤c双双殉情。襄儿却是因我才跳下悬崖,归根结底,罪责在杨过。我早该去大漠捉一对雕儿赔给郭家。既然芙妹与神雕投缘,那它理应归你。”
郭芙一愣,旋即叹道:“你有这份心我便满足得很。雕兄对你有情有义,是因你长期与它沟通的方式不够高明,所以才屡屡挨揍。世人皆知杨过是神雕侠,那么它于你不可或缺。能想象我带着神雕侠的雕出门么?给旁人瞧见恐怕误以为”
杨过抢问:“误以为甚么?” 郭芙狠狠道:“误以为神雕侠被我夺雕灭口呢,小妹可背负不起如此滔天恶名!” 杨过委屈地蚊声哼哼:“难道不应是误以为你是神雕侠夫人?”
风大,听不清。
郭芙娇脸一板,正色道:“杨大哥到了临安,倘有雕兄陪同,四方皆道神雕侠在此,自会忌惮三分。文天祥一年前被任命为秘书省正字兼太子府教授,实在是配不上他才略的闲职。敌方尚未知晓神雕侠来意,你亦可站在明处观测,无须潜入宫中。你足智多谋,又岂会不懂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杨过幽叹道:“芙妹到底是东邪后人,深谙忽悠聪明人的套路呐。” 郭芙微怒道:“谁和你嬉皮笑脸。” “那便请芙妹教授驭雕之术,好助我一臂之力。”杨过立马正经起来。郭芙横他一眼,道: “你少啰嗦,自己慢慢琢磨去。明日晌午,神雕会出现在南舍门前。”
夜色渐深,终须一别。杨过感慨良辰易逝。瞻望前程,渺茫难测,下一站就是龙潭虎穴。错身之间,郭芙蓦然抬头,她不曾因杨过轻易俊逸的容貌倾倒,却为他早生华发而心绪忧伤,她隐约自责,该对他温柔点才是。
四目相对,杨过看得清楚——她眼中的锋利不改,跋扈犹在,那些自己怯于面对的漫长岁月竟已将她的天真消磨殆尽。千回百转,因缘际会,杨过此生绝不再与本心背道而驰,做甚么都好,就只要义无反顾地和她在一起,永远相爱。郭芙欣然浅笑,叮嘱杨过谨慎行事,扬手与他道别。
他仍伫立在岸,凝听她远去的声音。
黄药师又趁夜黑风高悄悄去云游,然而被郭芙逮住——也不是逮,她自知明年此时已不在桃花岛,再相见不知何年何月,惴惴不安多天,这一刻终究躲不过。
郭芙拽了拽他袖口,肆无忌惮得哭。黄药师皱眉道:“芙儿,你将来是要当桃花岛岛主的人,外公不能护你一辈子。” 在外公面前,她从来都只是淘气的小女孩。黄药师站在清晖月影中,耐心地等她平静下来,他怎会不了解外孙女的心思?这是沉寂太久后的宣泄,世外天地换改,但愿她能扛得住。
道理她都懂,挽留无益,纵然万般不舍,郭芙也必须面对分离。黄药师道:“日后芙儿用桃花岛的功夫同人比武过招,不许输!” 这句话郭芙铭记在心,从不敢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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