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010章:

    一晃到了周末。

    宣姝穿了件修身的黑色呢大衣,戴着口罩,长发高高扎起。在她的身后,张清羽裹得跟个球似的,颠颠地跑出了地铁站。

    “好冷”她朝着手心哈了口气,举目四望:“还要走多久呀?”

    “从地图上来看,大概还有一二十分钟吧。”宣姝低头看了看手机的线上地图,路线了然于心,朝张清羽招了招手。今晨雪势渐小,路上的积雪已被清洁工扫去大半,有的地方已经冻住了。

    宣姝迎风前行,偶有雪花俏皮地落到了她的发梢上,不多时便化了。

    回国后第一次去道观,她生怕自己露出端倪,特将手上的玉镯放在了宿舍里。望着“闲云观”三个鎏金大字,她有些彷徨,竟不肯向前。

    张清羽还以为她要拍照留念,掏出手机笑道:“我给学姐拍一张?”

    “不用了。”她回过神来,温和地笑了笑,抬脚迈入了观门。些许是因为大雪的缘故,观内游客稀少,十分幽静。这里全都是货真价值的古建筑,虽经后世修葺,但仍然保留了原本的样式和艺术色彩。青石台阶上的积雪被扫的非常干净,她们拾级而上,欣赏闲云观内的庙宇和碑林。

    山间空气清新,松柏郁郁常青,宣姝站在高处回首望去,被大雪覆盖的城市灰白灰白的,恍如另一个世界。

    只愿身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归处。

    她怔怔地望着,一瞬间脑海里冲进了很多场景,招架不住。罢了,何必执拗于往事?宣姝悠悠转过身,张清羽正在不远处大声地喊她:“学姐!”

    “怎么了?”

    她抬眼望去,张清羽转到了右侧小路,正在山石前朝她招手。宣姝走到她的身边,张清羽方才指着前方笑道:“你那那道门的名字,真有意思。”

    小路前是一座圆形拱门,上面刷的白漆褪去大半,淡淡有如水墨,和周围的景致很相衬。拱门上书三个字:相思门。

    清瘦爽利的柳书,很少会有人用这种字体提字在门上。

    她只是瞧了眼,也不以为意,莞尔道:“也许观主是个有故事的人呢。走吧,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咱俩进去瞧瞧。”

    张清羽笑道:“好。”

    她在前,张清羽随后,两人小心翼翼走下有些滑的石阶,朝着相思门走去。将要经过此门的时候,门里缓缓走出一个身着藏蓝色道袍的老道,须发皆白,和她们擦肩而过。

    宣姝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正低头跟张清羽说话。

    老道握着拂尘,不紧不慢地踱过相思门,抬脚欲上石阶。

    猛然间,他心中一动。

    饱经风霜的眸中有了些许异色,他静静地望着两个女生离去的背影,屈指慢慢掐算,其中一人,果然,有点渊源

    但那已经是很遥远的过去了。

    他们家,也早已远离了道门,也不要他的后代再承载太多。

    老道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游览完相思门内景致,张清羽有些腹痛,于是让宣姝在原地等她。

    她溜了好一圈,压根没有找到卫生间。道观里的路太绕,不知不觉,她看到了一个“闲人止步”的牌子。

    张清羽捂着肚子,看左右无人,猫着腰悄悄地走了进去。里面果然有卫生间,她痛快地解决完个人问题,洗了手方才走出来。

    咦,刚刚来的太急,回去的路怎么走来着?

    她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听到刷刷扫雪的声音。张清羽靠在墙角,探出脑袋偷偷瞅了眼,一下子瞪大眼,伸手扶了下她的眼镜。

    她没看错吧?邹予白怎么在这里扫雪?他来做兼职?

    张清羽怀揣着一肚子的不解,又慢慢地退了回去,换了条路。她推开小路尽头的黑漆小门,穿过回廊,又到了一处庭院里。

    庭院中央有一方鱼池,虽然天寒地冻的,碧绿的水下锦鲤们游得到挺欢畅的。庭院位处高处,又偏僻,周围却鲜有杂草,显然被打理的不错。然而最吸引张清羽注意力的是庭院东侧的一座石像。石像以汉白玉石雕塑而成,和真人一般身高,面向西方,含笑而立。

    张清羽抬头怔怔地瞧着石像,石像雕的是一位容貌极美少女,梳着飞仙髻,衣袂飘飘。她的神情虽然是在笑,可眼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反倒满是惆怅且解不开的忧伤,无法言说,又好似在深深地凝视着远方的故乡,期盼归去。

    她真好看,哪怕只是一尊石像,却比自己的偶像还美。

    张清羽忍不住拿出手机,隔着屏幕,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到了少女的身上,她的笑容凝固,在这一片冰天雪地里与世隔绝,恍若谪仙。张清羽咔嚓按下了快门,将这张照片保存在自己的相册里。

    还在低头查看,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谁?是你?”邹予白拎着大竹扫帚,出现在回廊下。张清羽有点慌张,攥着手机,支支吾吾道:“我c我迷路了”

    “从这边下去,再左转就到了主道上。”他神色平静,站在高处帮张清羽指路。忽而又瞥了她一眼,道:“你在这拍了什么吗?”

    “没c没有”张清羽不知他为何要这样问,下意识否认道。

    “没有就好,这里是不开放的区域。”邹予白望见她局促的样子,也不再追问,道:“能帮我保守这个秘密吗?”

    寒风微微吹开他额前的碎发,他的眸中似有星芒闪烁,让人移不开眼。张清羽望着他,喃喃道:“好”

    他轻声道:“谢谢。”

    在这里遇到同学,对他来说,还是第一次。

    邹予白低头扫雪,他没有出国或者去外地上学,便是为了每周能来一次这里。师父老了,往年他都是亲自打扫这个庭院,今年才交到了自己的手里。

    大竹扫帚碰到地上,刷刷扫去积雪,偶有几粒残渣落入了鱼池里,引点波澜。扫到东侧,他抬头看了眼石像。

    少女神色倨傲,很美,很冷漠。

    他不知道师父雕的人是谁,师父也不曾提起。前些年这座雕像被认定为国家保护级文物,却因为师父的坚持,一直不曾对外开放。

    不多时,他清扫完庭院,又去厨房里做饭。外人也许不敢相信,偌大一个闲云观,竟也只有他们师徒二人。小的时候,师父有时会召来一些小山精,帮忙干活。

    午时雪停了,日光渐渐穿破云层,温柔地投射到大地上。闲云观里青烟袅袅,寂静无声。

    他独自吃完饭,饭后自行去后殿打坐,直至天黑,才去见师父。

    师父有话跟他说。

    殿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冷冷的风吹了进来,烛光忽明忽暗。他盘膝坐在蒲团上,殿门大开,师父缓缓走了进来。他起身行礼。

    师父背对而立,殿外隐隐可以看到城市里的万家灯光,车水马龙,一片繁华。他抚了把胡须,微微叹道:“七十年如一梦,你都这样大了。”

    邹予白不知师父高龄,以为他是在说他自己,道:“师父?”

    “予白,为师怕是没有几日了。”他呵呵笑着,邹予白满脸惊诧,完全不明白他为何要这样说。师父往前踱了几步,邹予白连忙快步跟上,与他一起并肩站在大殿门口,吹着冷风,一时沉寂。

    良久,他才开口道:“那年,你师祖,也就是为师的师父,曾说我仙道难成。当年年幼不肯信,现在我信了。”

    师祖?邹予白只在祭拜的时候见过他的名字,从未听师父提起。今日为何这样突然,向自己说了那么多往事?他按捺住心中的不解,沉默地听着。

    “那时,师门里只有我和师父二人。当时正逢乱世啊”他谈起往事,重重叹道:“民不聊生。你师祖跟我说,云盈呐!咱们虽是修行人,乱世当以民为重。于是我下山去救人

    一日我到了南方一座江边小城,那里的难民感染上了时疫,没人敢靠近。我去晚了,到那时人都死了,正想走,有人从下面拉了拉我的衣服。我低头看到那是个十六七岁的男娃,他已经奄奄一息了,我朝着他摇头,他却拼了命地往旁边指。我再往旁边一看,那里还躺着一个年龄略小一些的女娃

    女娃虽然昏迷,却一息尚存,是我疏忽了。男娃见我注意到了她,眼里流露出既感激又欣慰的目光,就永远地闭眼了。于是我带走了女娃,救活了她,背着她上山,恳请你师祖收她为徒。

    我记得那天,你师祖看着我,说:云盈啊!此女天资聪慧实乃奇才,无奈命途多舛,且与你一生牵扯太深。你遇到她,仙道难成

    我怎么肯信?我年少轻狂,我不信命。于是你师祖收下了她,取道名云归。师门从此多了师妹,我俩感情甚好。你师祖陨落后,我和师妹接管师门,约定得道之日结为道侣。可惜未能等到那一日”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深深的回忆里,仿佛是在自言自语,道:“孽徒只顾私仇,害得师妹走火入魔,魂魄离体,无处寻觅。我找了她很多年,去过无数个地方,最终,只能将她的身体下葬

    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知师妹魂魄可否得以转世,还是徘徊在阴阳二界,没有归处!师妹苦啊,我对不起她!”他的眼泪顺着干瘦的脸颊一滴滴落到地上,声音越发嘶哑:“我终于明白了我师父的话。云归,云归,何时能归来!我,纵然活了这么多年,也看不到这一天了”

    “师父”邹予白不知该说什么,他想起了庭院里的石像,恍惚间明白了什么。

    “予白。”师父忽然唤了他的名。

    “徒弟在。”

    “往后,隐宗和闲云观,就交到你的手里了。”师父望着他,神色凝重:“切记我的话,勿忘初心。以及若是能够在有生之年遇到她,请致以我终生的愧意。”他将目光收回,又望向茫茫星宇,不再说话。

    夜深了,凉如水,冷似霜。远远望去,闲云观的大殿前伫立着两个黑影,渺小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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