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先导篇
“惩罚之人,有其罪过,既是罚者,也是罪人”
在遥远得几近被尘封的记忆里,隐藏着她最不堪而残酷的过去,如同伤疤,每每揭开,痛如刀割。这样的回忆,将她禁锢在最寒冷寂寞的高塔中,只有钟声一次,一次,又一次地回荡,告诉她,她原来是那样的丑恶,那样的虚弱,并且那样的不堪一击。或许逃避获得另一种意义上的新生与罪恶不失为一种救赎,只是那般换来的是她从未意料到的深渊。并且,再无法回头。
她出生于一个普通的家庭,并不富裕,但是在这个家庭里的每个成年人都有着承受不住的欲望。父亲暴力嗜酒,母亲赌博成性,每当父亲工作不顺回到家中借酒消愁,或者母亲赌博输光回来偷钱,都会被她刚好看到。
“丫头,你怎么还不把酒给我拿过来?想死吗?”父亲把酒瓶一把扔在地上砸碎,她心里一颤。随即是板凳从远处砸在了自己身上。
“乖女儿,不要和你老爸说我又回来拿钱,不然他会打我的,你也心疼我对不对?你还有没有零花钱,借给妈妈一点,妈妈很快会转运的”母亲握着她的手满脸不正常的期待,在得不到回复后,一个耳光落在她脸上。
偶尔的相聚,父母也会无休止地争吵,家具被砸烂的声音,有人被打的声音,哭泣的声音,就这样贯穿了她整个童年。她祈求自己能离这两人远一些,哪怕几天也好。但是自己的愿望是那么微茫,小到连自己都不愿意相信这是一个愿望。
别再吵了别吵了别——
中学离家里不过十分钟路程,她选择了住校,这对她而言是一种拯救。她相信,只要自己默默无言,只要够低调,什么都不会暴露。没有人会问她为什么如此不善言辞又面露阴郁,就如同没有人会努力倾听一样。对,她是知道的。
“哎呀,我今天和人有约了,你能不能帮我打扫一下呢?”
“我也是!”
“那我也麻烦你了。”
同在一天值日的女生们这么笑嘻嘻地和她说。她望着众人,明明是一副只要说完就走人的打算,明明不是在商量的语气。
“嗯。”她回道,不温不火,不带感情的语气,甚至连一个目光也没有。
空荡荡的教室只有她一个人,她反而如同得到了救赎。开了所有的窗户,任窗帘飘啊飘,掀起“扑哒扑哒”的声音。她望向夕阳的眼神是仅剩不多的宁静与温柔。
只要默默无言,够低调就不会暴露吗?
她曾经认为是的,但是不说话不意味着你不想与他人扯上关系,而仅仅能证明你软弱,不会反抗。
“那副表情是在害怕吧?啊?哈哈哈哈,你看她——”女生把她堵在厕所里,当着其他女生的面指着她笑道。
女生是个经常参与打架的人,这所学校所有的人都知道她不能惹。被她找上麻烦也只能顺她的意,交出钱,说些奉承的话。
可她实在太过麻木,麻木到不知该说些什么来让女生满意,麻木到不知道对方只是想要钱而已。
“说话啊,你是哑巴吗?哦我知道了,是聋子吧,听不到我说话,哈哈哈哈。”
无尽的嘲笑和挑衅,紧接而来的是危险的靠近,女生拿过一旁的脏拖把一把扔向她,她眼睁睁地望着它砸向自己,想要躲开的脚步迟迟未决,直到被砸中。她发出一阵因痛苦和厌恶造成的低吟。
女生快速走近她伸出腿在她小腿处踢了一脚,紧接着又是一脚,她重心不稳跪在地上,被女生一把拎起衣领。
“最看不惯你那种什么事都不关心,什么事都跟你无关的表情,你倒是给我哭啊。”女生盯着她,恶狠狠道。
原来是要自己哭啊那早说不就可以了她的眼神依旧没有一点变化,试图争取的泪水也丝毫没有配合的打算。
她发现她已经不想哭了。
没有情绪牵动,没有能够让自己产生触动的事情,该怎么哭。
“你——”女生怒不可遏,将她一把推开,又给了身边人一个眼神,其他人心领神会,走近她,嘴角的微笑甚是熟悉。
学校楼顶。
秋季的风透着些微凉,学校顶部一片荒芜,充满着肃杀的凄美。从这里望去,建筑物是白色的,仔细看或许还有因酸雨侵蚀而遗留下的锈色痕迹。
女生们把她逼到离护栏最近的地方,被称之为姐的那位双手插兜,戏谑的意味全然在她脸上,毫无掩饰。
“听说你家里没一个好人,老爸家暴,老妈赌徒,而你是个像寄生虫一样令人生厌的人,你出门都不照镜子看看自己有多阴冷吗?”
其实她的脸仔细看来还是有些精致的,亚洲人少有的略欧式双眼皮,深褐色显得有些神秘的瞳孔,左右对称的眉毛,高于一般人的鼻梁。只是这样的脸上若是面无表情,又因营养不良的苍白,怕是很容易显得阴郁吧。如果说她的五官还算可以,那她的阴郁就是抹杀这一切的存在。
总是形单影只地走路,上课从来不回答问题,下课从来不说话,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完成作业,不曾想要与他人相处,对什么都不关心,这在他人来说是冷漠吧。但是,但是啊,若是将心中的郁结全部告诉你们,你们会愿意听吗?你们会想要改变我吗——
“别开玩笑了,你这种怪物!你这样的人,从这里跳下去我都不会想着报警!”女生说罢大笑,接着所有人都在指着她说着怪物,去死吧,怪物
她走近护栏,向下望去。已经放学的楼这么安静与空荡。她抓住护栏,双脚仿佛有一种冲动。
跳下去,跳下去吧,会有更美好的一幕。
她抓着护栏的手握紧了一分,一个纵身,她的身体出了护栏外,她伸手,出现在眼前的居然不是平静的水泥路,而是有些血色的天空。
“啊——”刚才的女生里有一个叫出了声。
想这么死了吗?还是,只是不想这么活。
你是想要死亡,还是渴求重生。
陌生而机械的声音萦绕在她脑海。她许久未被触及的情绪出现了变化。
若我许你重生,你可否签订此契约,成为我的奴仆。
奴仆什么的,一直都是吧她居然有了些许笑意。
将手伸向我,我将让你,重获新生。
声音机械地继续,她猛地一惊,回过神来,还是学校的楼顶,女生们还在指着她说一些令她早已麻木的词汇。但是,她不禁微微一笑,看向领头的女生。女生回应她的目光,诧异万分。
“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去了。”她在众人惊讶地目光中离开。
什么情况,那让人恶心的笑女生皱了皱眉。
有什么东西在怂恿着她,在诱惑着她。
来吧,投入我的怀抱,化作我的身躯,成为我的奴仆,获得一次新生。
大学毕业后的她担当起了家里取款机的角色,父母俩也收敛了很多,在她久违地回到家中后他们会说“回来了啊,工作的怎么样了”这样的话。她每次都重复地回答“就那样”然后把钱分成两份,放在桌上,开始准备食物。
有一天母亲突然拿出许多男人的照片放在她面前,让她选。
也是到了该谈恋爱相亲的年纪了吧,当初我和你老爸就是这样结婚生了你,你也是,大学都不想着找个男朋友。
诸如此类的说辞。
你自己看看哪个好,我帮你约约人家,都看过了,全是好人家。
你们看着来吧。
她毫不关心,也未曾想过拒绝或者反抗,于她而言,这些人都是一个框定的角色,就是未来成为占有她身体c精力与时间的人,他们毫无吸引力,毫无个性可言。父母的话也没有让她心中起过一丝波澜,不,是从来没有让她起过波澜。
在安排下,她与其中一个男人见了面。男人是一家公司的职员,外貌中等偏上,业务能力较强,很符合她父母口中的好女婿角色。见面时,两人坐在一家咖啡馆,男人有些紧张,她对此不表意外,只是一直按照父母的说辞进行着谈话,男人逐渐变得风趣幽默起来,像是认为自己已经可以与眼前刚见面的她谈笑风生。她很配合地在他认为需要笑的时候微笑,并且全程彬彬有礼,毫无拒绝抵触之意。
见面的结果确定了二人的关系,她于是有了男朋友这样的存在。男人经常去她公司接她上下班,在离别之时给她额上或者两颊留下一个浅浅的吻。她配合着这样的亲昵,回以微笑。
那一次,男人送她回家,在说完“再见”后犹豫了一会,她识趣地将他请上楼,进了自己的屋。男人的脸上是略带羞涩的表情,眼中却是兴奋与紧张。她对此毫无波动。坐在电脑前,她熟练地打着字,瞳孔里倒映着各种字符。男人关上门,走近她,在她颈上落下一吻,她在想自己是不是需要回应什么,可是她的身体像是禁锢住一样不愿回以温存。
男人没有察觉到这些,用手抓住她的手,迫使她停下手中的动作。她回过身来,男人将她一把抱了起来,轻轻放在床上,用手拨开她额前的发,注视着她的瞳孔,然后慢慢将目光落在鼻尖,唇下,而后俯身将头埋进她的脖颈。她依旧配合地略抬头,可是身体没有一丝反应,冷漠异常,僵硬地如同没有生命。
她的眼中倒映着灯光下的天花板,冷色调。
男人的手挪到她的腰间试图解开她的衣服,又将吻落在她的锁骨上,他忽然抬头看着她的锁骨——她瘦削身材下凸显出的锁骨如同玫瑰那般诱人——然后又轻咬了下去。男人脑海中所想的是她因自己的撕咬而不禁发出的轻吟,然而并没有。她只是望着天花板,脑海中重复着某句话。
你是想要死亡,还是渴求重生。
若我许你重生,你可否签订此契约,成为我的奴仆。
男人见她这般,顿时兴致全无,侧身坐在她旁。
“为什么你总是那种冷淡的态度。”男人终于忍不住问出来。
他们俩不久之后就会结婚,他对这个女友其他方面也都满意,唯独这阴郁冷淡的感觉让他时不时有些倦怠。如果不愿意,为什么不说,如果愿意,为什么毫无波澜,这个女人,简直如同没有情感却掩饰得极为完美的另一生物。
男人有时候那么想。
为什么吗?她也开始考虑这个问题。她的内心已经被完完全全地禁锢,被幼时一次又一次的争吵与暴力,在中学时一场又一场的□□与漠视,在这个人人都想向前冲刺而自己试图停留原地的社会被禁锢。再与她接近的人也不会想着去了解她,哪怕问一声她曾经经历过什么,是什么让她变得这般。
也不是没人想要救赎过她。在她中学c大学的大段时光里邻居家的那位哥哥曾经与她对话,愿意倾听她的内心,只不过在她终于决定打开之时,那位哥哥却因犯罪进入监狱。
真是嘲讽啊,感觉最亲近的人居然是这样的下场,说实话,她不介意他是否犯罪,是否在这样的社会中做出违反所谓一般常识与道德的事情,她只知道自己曾经为他的倾听感到悸动,阴郁的她也曾想要改变。
你是想要死亡,还是渴求重生。
若我许你重生,你可否签订此契约,成为我的奴仆。
这些话再次在她脑海中盘旋荡漾。
男人见她没什么反应,低身吻了吻她的额,拿过刚才扔在地上的外套,关门离开。于他而言,这是个相处了许久的女友,再不堪也是要结婚的人。为了她所花的时间c精力c情感若因为她冷淡的态度而放弃未免显得有些不值。无论如何,婚还是要结的。
这天晚上,她来到了离家不远的河边,毫不犹豫地踏了进去,慢慢地,不带杂念地。久违的机械声回荡着。
死亡还是重生,可否与之签订契约。
自己到底是要奔赴最容易的死亡还是将身心交给这个陌生的声音,她的身体渐渐没入水域,直至无法呼吸。她仔细想着,若是可以换一种生活,大概就不会那么痛苦到冷漠了吧,死亡是否能够带来这样的结果,死亡是否是另一种新生,又或者——
若你许我重生,我愿签订此契约,成为你的奴仆。
她回应,闭眼伸出手触及在水下仍不掩饰光辉的娥眉月,紧接而来的是身体的一阵炙热,她被这炙热燃烧得喘不过气来,眼中倒映出伸出的双手被化为灰烬,她的骨骼,她的血液,她的全身,都在释放着滚烫滚烫的炙热。
谁能来——
她的身体正在往下沉,大脑一阵剧痛,瞳孔从深褐色蓦地化为血红色,面容开始出现变化,原先的深金色长发褪作银色泛蓝散在水中。身体一道月白色的光,她收回手,向上游去。触及空气,她睁开眼,久久地注视那道娥眉月。
她猛地惊醒,四下一望,左侧是一台还未关机的电脑,她起身,看着它,又开了门,走出去。
这是哪儿?
“啊,我知道了,我会接下那份委托的。现在就过去。”她回道,然而身旁无一人。
她回身走进房随便找了一身衣服穿上,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深色的瞳孔,异域的面容,银色泛蓝的长发——不觉陌生感。
从那一刻起,她将自己献给了恶魔,交付了记忆与生命。获得重生的代价,是永不自由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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