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代替品

    《流萤逐光》

    许墨不知道如何当好一个代替品。

    白起已经离开了一个月,他的葬礼他没有参加,现在住在他家的那个女人,亦没有。

    他在恋语市的医院见到她,是三个星期前的某天。

    长发披肩,脸颊消瘦了不少。

    她看见他走进病房,那以往都是灵动的双眼里并没发出光芒。

    扯不出笑容,女子淡淡地说了句:“许墨。”

    算是告诉许墨一声:她还记得他。

    她的主治医生指了指她的脑袋,眼睛转向许墨:“这里出问题了。”

    精神分裂症。医生给许墨描述了女子发病时的症状:幻听,逻辑紊乱,违拗(不服从命令)。

    许墨并不意外。

    白起在她面前死去,而她深深认为是自己害死了白起。

    医生对他说:“夜里听见她经常念叨一个人的名字,并说着‘对不起’。”

    许墨曾看过她儿时的资料,她在那所孤儿院经历了长时间的残酷研究,其实是早期埋下的病种,只不过白起的事件,让种子一下子变成了参天大树,刺在她的脑中,根茎错落。

    暂时是无法连根拔起了吧。

    就是那日,许墨把女子接回了家。恋语市的下班高峰延长到了7点半。

    十几公里的路程,竟然用了快两个小时才到达。坐在副驾驶的女子睡着了,头倚在窗户边,呼吸均匀。

    看起来跟正常人没什么两样。是的,他们看起来都跟正常人没什么两样。

    许墨是可怜她的,但也是高兴的。因为他几乎没有费什么力气,就得到了色彩斑斓的蝴蝶。

    然而,他越是执着于得到她的快乐,就越会发现,这种执迷延续下去将给他带来的无奈c绝望。

    现在的许墨,不可能会懂。

    女子入住的两天后,李泽言来探望过一次,那天她情况稳定,没有犯病。

    李泽言告诉许墨,她的公司已经被“华锐”收购,他们会派新的人接管。如果需要他的帮助,便告诉他。

    “李泽言,你不能这样把我父亲的公司”

    李泽言转身看向坐在沙发上神情有些木讷的女子,他微微叹了一口气:“我是一个商人,如果你某天能好起来,我不会介意再把它交还与你打理。只是现在,你得学会接受现实,好好养病才是。”

    他走之前,问许墨:“病情怎么样了?有改善吗?我之前在医院见到她的时候”

    李泽言哽咽了。

    许墨笑着搪塞了两句,说放心吧,他会想办法让她好起来。

    可是所有的一切,并没有许墨想象得那么简单。

    下午3点,客厅里阳光充足,春天里的蓬勃印在万物上,从许墨的家看出去,一棵柳树的枝芽抽出来,绿油油的一片。

    我坐在那里发呆,没过一会儿,听见了门被打开的声音。

    许墨提着东西,他买了一堆吃的。

    他看见我坐在椅子上,走过来,蹲下:“今天感觉怎么样?”

    许墨问的是我的病情。

    我得了病,我知道的。全世界都在说我得了病,而许墨也这么告诉我。

    好,既然大家都觉得我有问题,我又何必要反驳呢?高高在上的李泽言,也因为这个理由,把我父亲的公司拿走了。

    他说等我好了,就会还给我。

    可是我活下去的理由,不是这个。

    “没什么不同,跟平常一样。”

    许墨的眼里闪过一丝阴霾,他似乎不相信我说的话。自从我得了病,大家对我的话总是有所质疑。我说“好”的时候,心里的确是这样想,他们却偏偏要问更多,直到让我不耐烦c让我的大脑不受自己控制。

    他伸手举起了我的胳膊。

    “那你能告诉我这些伤是怎么来的吗?”

    我看着手臂上令人有些发指的血印,摇了摇头,说不记得了。许墨没再问什么,帮我包扎好,去厨房做饭。

    在许墨这里住了三个星期,一直是他照顾我的起居生活。

    他把饭菜放到餐桌上,对我说:“过来吃饭吧。”

    我听他的话,走过去坐在他的对面,他给我盛了一碗米饭。

    我看那几道菜,都是我爱吃的:糯米丸子c清炒荷兰豆,紫菜蛋花汤。自从住到许墨家后,我的胃口就变好了,在医院的饮食很粗糙,我吃不下去。护士说我是非常“难搞”的病人,一到吃饭的时候,就会固执地拒绝命令。然后我听见医生说我又犯病了,让护士赶快去拿药。

    “我今天是最后一次在恋语大学上课。”许墨看我吃得很香,脸上涌现一丝笑容。他夹了一个丸子给我,我一下子塞到嘴里,没怎么嚼,他怕我呛着,说慢点吃。

    “你不干了?为什么?”

    “照顾你。如果要上课的话,把你一个人晾在家里,我不放心。”他坦白说。

    我点点头。

    他这么说的时候,我没有感动,只是觉得,我需要这个人活下去。我希望撑到康复的那天,这是我答应那个人的。

    要好好活下去。

    “那你研究所那边呢?”

    许墨是个天才。在《science》上发表过5篇论文,有中外合资的研究所,还获得过3项科学含金量大奖。他的研究所,也是李泽言投资的。李泽言不会做亏本买卖,虽然我不清楚他给许墨拨了多少钱,但许墨从事的研究一定是有利可图的。

    经营公司的日子里,我经常找许墨帮忙,他给出的建议很中肯。在这方面,我很感激许墨。

    “我把研究工作转交给其他人,一周只要定时去两次就可以。”

    我没再接话茬,继续低头吃饭。

    吃完饭,许墨提议带我去散散步。其实我以往都是拒绝的,自从我得病之后,就不太喜欢热闹的地方了。看着人们满心欢喜地聊天c交流感受,我会觉得不舒服。

    也许是吃得太撑了,想消化食儿,我答应了许墨。

    他带我去了附近的公园赏春景。正是小学生放学的时段,不少家长带着下了课的孩子到此游玩休息。他们坐在草地上喝饮料,用面包渣逗着悄悄靠近的鸽子。

    那片祥和的背后,温暖得令人心寒。

    许墨与我并肩走着:“可以跟我说说你现在的感受。你看到这些,想到什么,会觉得不舒服吗?”

    他常常问我这类问题。做科研的人,真的有不厌其烦的精神呀。

    可是作为我来讲,有拒绝回答的权利吧?

    明明如此想着,我却把心中的想法全都抖落了出来。

    “你看那颗樱花树,我昨天梦里梦见过,一模一样。你再看看周围的人,没有发现吗?他们都在议论我们,说一个正常人和不正常的人走在一起,很不协调。”说到这里,一股雀跃涌上心头,我继续道:“可是他们没发现的是,许墨你也不是一个正常人。”

    许墨听完我说的话,脸上没有过分的惊异,只是又掠过了先前的那种阴霾,雾蒙蒙的,像是在怜悯我。

    又像是在认同我说的话。

    他没有回应,我和他继续走。我走累了,说要回去,许墨同意。我们住的地方离公园有15分钟的路程,需要走一段很宽阔的人行道。人来人往,许墨拉着我的胳膊,不希望我跟他走散。

    远处传来了救护车的鸣笛声。

    我全身一震,听到那个声音,双腿如同浇注了千百斤的水泥,走不动路了。我警戒地转过头,那是一辆白色的面包车,上面红蓝色的报警器一闪一闪。

    bck san这是我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名字。

    而更令我惊恐的是,我听到了那个人的声音。

    “你快走不要管我。”

    白起捂着自己的胸口,他流了太多的血,侵染了雪白的衬衫。

    这件白衬衫,是他特意为我穿的。因为他知道,我最喜欢他穿白衬衫的模样。

    “他们不会杀你你快跑跑得越远越好”

    鸣笛声逼近了,它的穿透力度可以瞬间刺穿我的心脏。

    白起脸色惨白,他的手颤抖着,嘴角抽搐:“好好活下去一定”

    我大口呼气:“白起你别死!别死”

    豆大的眼泪掉下来,滴在白起的面容上。

    “白起对不起对不起”

    “白起白起对不起我会好好活下去,你别走我一定会好好活下去”

    就在我哭得撕心裂肺的时候,有什么拍在我的脸上,许墨一只手捧着我的脸,另一只轻轻拍打着,没有使很大的力气。

    他皱着眉头的样子可真不怎么好看,就像在确认一只宠物是否还活着一般。

    “没事的,你看着我。白起没死,他没死。你不要自责了。”

    似乎有什么从我的大脑里抽离出去,化作烟尘,让我感到虚脱无力。许墨仍然紧张地盯着我,路过的人侧目,他就当他们不存在。

    我不太喜欢他眼里只有我的神情。

    “那你带我去见他好不好?”

    许墨不做声了,他的嘴绷成一条冰冷的线,不再安慰我。

    所以我就说,许墨并不是一个正常人。不过他跟我不一样,他在竭力掩盖,怕被别人看透那不为人知的一面。要替他觉得可悲吗?不,我没有这个资格。也许他有跟我相似的微弱信仰,让他坚持活下来。

    见他不回答,我明白,白起终究是死了。

    不是因为别人,是因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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