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不飞则已，一飞冲天
那日，庙府深房里，身居土地公之位的钟匠正在桌前看书，周遭香雾缭绕，凉风习习，手中书封上印有三个大字，——《淮南子》，后边还有一些人的落款。
日影移过，天色迟暮，钟匠见茶壶空了便向门外喊了一声，许久，却无一人应答。
本以为是奴才们偷懒，可刚抬起腿来忽然就听门外一个沙哑的声音传来：西县阴阳送货员，叶断山之子叶成求见。
叶成求见？
钟匠心里咯噔一声，却顿时面露喜色，他与叶断山是莫逆之交，早年把酒夜谈c促膝问道，曾以一字之缘论证三月，且无论高堂山野，各不拘泥。
故人之子亦是故人。
他也见过叶成，只不过那时后者还是个三岁毛孩，没什么深印象，只记得见他第一眼的时候吓得他总拽着他老娘的袖子哇哇哭，后来叶断山愈走愈远，名声也更大，相见次数也变少，因此算下来也就仅在叶成三岁时见过一面。
“快请进来！”
一念往昔竟有些凝噎，钟匠拽着叶成手就入了座。
等摆了席，两人寒暄了几句，钟匠问了些关于叶断山的往事，这叶成倒也能答得上，因此二人不时大笑开怀，推杯换盏，也聊了半天。
席间叶成递上一个檀木装的三寸金圣果，说是叶断山离去时特意嘱咐过的，要亲自送过来。钟匠一听是故人之意，纵是天王老子也抛到脑后，一伸手便接了。
后来叶成有事告辞，钟匠也就不阻，送了他出门外。
其实一见面之时钟匠就有些疑惑，总觉得这叶成貌像神离，与当年叶断山所谈论过的不同，可一想叶家遭受重创，小娃娃变了性格也不足为奇，因此也没太多怀疑。
可晚间食了那三寸金圣果中毒之后，他痛入肝肺才胡乱思量起来，难不成是叶断山怪自己见死不救？可那时已，一时又羞愧难当，断定老友不是那样的人，或而又想定是地府抄叶家家产时换了去，留了毒药给叶成，此招杀人好掩人耳目，可一闭眼又认定叶成是假的，破口大骂不止。
如此疯魔之状到了翌日中午吃了几服药才有些回转，等稍稍清醒时，正好钟灵玥一行人回来，因此听了门外的吵闹才彻底顿悟。
“叶成侄儿，你可真与你父亲说的一样。”
钟匠魂体残喘不断，硬撑着说了这几个字。
忽然，未及叶成反应，只听一个趔趄，随后钟灵玥两三步就走到床前，双目含泪，身后站着大胡子和几个老头。
“莫哭莫哭，我也就清醒这一会儿，可别全耽误在这上。”
钟匠四肢虚飘，强支着摇了摇头。而钟灵玥也不是柔弱女子，自是懂父亲心事，只不过仍疑心是眼前这个叶成害的父亲如此，见房内人多势众量他不也敢怎样，因此也没多说。
病床上，钟匠忽又不相干的道：“叶成，你可知我怎地在屏内就知道是你吗？”
彼时，叶成刚挣脱了大胡子的拘押，但一听土地竟把自己和昨日的骗子混为一谈，心里大是担忧，叹道：“不知。”
病床上钟匠听了错乱一笑，再又失神道：“你父亲曾对你有几字评判，我与你说说。”
“他说，我叫他叶成原是为了让他能自立一番事业，可这小子生性懦弱胆小，胸无大志，许多人都说过让我不要委以重任。”
钟匠到此忽然不语，淡看着叶成，此刻后者面容已暗了八分，双目无神。叶成知晓，钟匠与自己老爹要好，定会把一些事拿出来谈论，只不过他没想到自己在老爹眼里竟是如此不堪，顿时心如冷石，全身已麻了一半，前日与白无常所定约定在此时看起来也有些可笑。
正当叶成自哀时，忽然钟匠独自一笑，又缓缓开口道：“你能被我女儿轻易擒来，看来你老爹说的前半句没错，你确实没怎么练功而且惧怕打斗。这也就是我刚才认定你是真叶成，而昨日那个侃侃而谈的家伙是假的的缘故，一个三岁见我就吓得扯着——别人衣袖哭的娃娃，怎么会十几年不见就能如此老成呢。”
钟匠说罢，不语，可直到此刻叶成才洗掉冤屈，只不过他心里这时却忽然升上一股如寒月清水般的寂荡。
“既然钟伯父已知晓下毒者另有其人，正所谓不知者不罪，侄儿也不怪罪谁，就先告辞离去了。”
叶成一拱手，他也不理会心头忽遭晴天霹雳面色羞红的钟灵玥，作势就要离去，他原本还想过给钟灵玥和大胡子点儿苦头尝尝，可现在听了钟匠的话，心已如死灰，只盼早回自己那幽暗的店里蒙头大睡一场。
“叶成等等。”
钟匠看似病忽然有好转，竟伸起右手唤了下，不过接着又剧烈咳嗽道：“玥儿，胡大，你们冤枉了叶成应当赔罪，现在带这些人出去自己想办法道歉，我与我叶成侄子有话要单独说。”
“爹”
“出去”，钟匠语气丝毫不容置疑。
钟灵玥不敢执拗，悻悻的招呼众人往外走去，只不过路过叶成的时候低声说了句“抱歉”，可俩眼珠子看也不敢抬头看。
六人，行医的c服侍的全走光了，听见关了门，钟匠这才招呼叶成，让他走到自己床边才慢慢开口道：“男儿喜怒应不在表，不过看你这表情一定对我说的不满意吧。”
“不没有。”
“嘿嘿，你应在意的，不是那前半句，而是你老爹说的后句！”
说着，钟匠似乎此时才彻底清醒，认真道：“那日，我还没作答他却又抢着说了下去，他说：不过在他认为其他人说的都是狗屁，他最好抽刀断水，而发现你贵于逆水行舟，最独特的便是于困境中的耐性和忍性！虽然你胸无志向，但若是一有目标定然砥砺前进，正是不飞则已，一飞冲天！”
“因此，你老爹一直以来没有给你强加什么，他自认为你会有自己的天空，他一直都在等待你腾飞的时刻！”
如聆钟鸣，叶成听罢惘然垂目，不语，双拳战栗，他第一次听到老爹对自己有这样的评价，他也第一次得知老爹对自己有如此的期望，顿时，胸口那团降熄未熄的火焰瞬间升腾，变得比以前更加庞大。
“多谢伯父！”
“不说这些，只是转话罢了。”
话锋一转，钟匠更低声道：“——不过，在我病了这一日时间里，我倒是想清了许多事，而且头一件，于你c与你老爹现在尤为重要！”
叶成听见这话眉梢一动，俯下身子指了指头顶，含笑道：“伯父说的可是这个？”
说着，叶成用手便在钟匠眼前的空中写了起来。
八个字，用的阳火清晰无比，却也只停了两秒不到。
“嘿，小子，怪不得身上有鬼种袋，感情老东西让你先来过我这第一岗。”
叶成一笑，两人心底顿时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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