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重回九岁

    严晓竹明明记得自己前一刻还在京城大街上为救儿子被一辆失控越野车碾过,应该彻底离开人世了,醒来后却发现怎么回到了小时候?还躺在这老式木板床上?她一时还无法适应旧身板和老环境,怔怔地发呆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清醒过来。

    晕沉沉的下了床,提拉着印有花仙子的拖鞋,望着陈旧的家俱,低头看看穿着花布裙的小手小脚,狠掐胳膊一下再一次确定自己不是做梦,而是重生回到了小时候。

    拨开串珠门帘,走到正间——也就是城里人的客厅。她下意识往东面墙上看,那里挂着镜框,里面是全家人的照片,最醒目的是自己和奶奶相依在竹林前的那张8吋彩色照片。

    严晓竹眼晴有些酸涩,踟蹰着走向对面,挑开东屋布帘,目光往里探去:古旧的架子床c樟木衣箱c写字台和自己无数次梦到的一样,但少了那个应该坐在桌前批改学生作业的瘦弱背影

    泪珠忍不住滑落,低声凝噎着:“奶奶,我好想您!”

    严晓竹擦掉眼泪,转身打开正间的大门,倚着门框向外望去。院子左侧是厨房,右侧是竹篱笆围着的菜园和果子快熟了的石榴树。院子里只有几只老母鸡“叽叽咕咕”在菜园旁低头吃着虫子。

    此时阳光热烈,嚣杂的蝉声不绝于耳,应该正是夏日晌午时分。严晓竹抬头望着院外那棵高大的香椿树长出一粒粒青葡萄似的果实,她确定了重生的时间——此时应该是1992年夏末秋初的时候,自己9岁的那年

    这棵严家村最高壮c最年久的香椿树,在这一年很意外的开了小白花c结了小青果。这在严晓竹记忆里是唯有的一次。

    记得花开满树时曾有村里迷信的老人念叨着“不吉利!不吉利呀!”

    果然,这一年,拥有这棵香椿树的严家确实过得不太平顺。

    先是严晓竹在平阳市酒厂做会计的姑姑严秋云下了岗,年尾又出车祸受伤住院。

    接着严晓竹淋雨c感冒c发烧,吃药打针后还是咳嗽不止。

    严家的厄运并未仅此。严晓竹的咳嗽一直未见好转,严奶奶打听到偏方说有草药可以治咳嗽后,挖药时不慎摔落河沟撞到石头意外去世

    想到这里,望望空无一人的院落,严晓竹忽然脑子一激灵,嗓子也开始发痒,实在忍不住“咳咳咳”狠咳了几声。好不容易止住撕心裂肺的咳嗽,气还没缓下来,严晓竹强压下扑通扑通猛跳的心摇摇晃晃向大门走去。

    严晓竹出了大门,扶着院墙,只觉得腿软心慌,怎么都走不快。但毕竟前世活了三十多年,内里是成熟的灵魂。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四处张望,隔着斜对面家的篱笆看到后院里有个妇人正在打理菜地,她还没忘,是邻居杨婶。忙扯着嗓子喊道:“杨婶c婶儿”

    一个壮实的农村妇人边应着边打开后院的篱笆门往这边走来,手里还沾着泥土,问道:“晓竹呀,咋了?你这咳嗽没好,严老师还让我看着你多睡一会儿,咋下床了?”

    严晓竹顾不得和二三十年没见面的杨婶寒暄,急道:“杨婶,今天几号?我奶奶呢?”

    “你这妮儿,这一病都过糊涂了。今天都二十五号了,再过几天你们就要开课上学了。严老师这不是着急你的病,怕开学后没法照顾你,听乡里大夫说节节草治咳嗽,去水沟那挖草药去了。应该快回来了吧”

    严晓竹只觉得天旋地转,颤声道:“快!快!出事了!杨婶,您快带人去找我奶,在严三伯家玉米地那段水沟里!求求您!快去救我奶奶!”

    杨婶跟着发急:“这咋回事?你奶咋了?你快说清楚!”

    “来不及了,婶子,求您了,快带人去!”

    杨婶看一时问不清楚,也怕真耽搁事。忙回头喊道:“凯良,良子,快出来去找你严奶奶!”

    杨家院子里走出一粗眉细眼少年,严晓竹依稀记得是杨婶的二儿子,她泪如雨下喊道:“良子哥,求求你!我奶出事摔到头了,你快去救她!”

    杨凯良睡眼朦胧,揉揉眼睛,还想问清楚咋回事,杨婶一巴掌拍到他背上,吼道:“啥时候了,还迷瞪!先去把你严奶奶找回来再说!”

    严晓竹忙又把记忆中出事的地点说了一遍。杨凯良奇怪的看了看她,没再说什么,扭头往村后跑去。

    杨婶又吼道:“臭小子,跑快点!”

    严晓竹腿软得站不住,扶着墙一屁股坐到地上。应该来得及的!老天爷让自己死后重生,还重生在前世奶奶去世的这一天,肯定不会这么残忍让自己再次失去这唯一的亲人!求求您!求求天上的各路神仙,一定要保佑奶奶平安无事!

    杨婶回头走过来扶她起来,关切的问道:“晓竹,你咋样了?快别哭,严老师是咱青牛山上有名的大好人,肯定不会有事的!”

    严晓竹情绪多少稳定了些,裂裂嘴角:“嗯,一定不会有事的!”想了想,又道:“婶儿,我腿软得不行,实在走不动路了。麻烦您再辛苦一趟,去找我村长大伯多带几个村里人一块去,我怕良子哥一个人支应不过来。另外再把李大夫请来我家。”

    “这小妮子!婶子先扶你回屋躺着去。啥都不确定呢!先不用惊动他们,等你奶回来了再说吧?”

    “婶子,我哪儿都不去,就守在这儿等着我奶回家来!求您信我一回!求您了!”

    杨婶是从小看着严晓竹长大的,知道她一向懂事听话,不是那种淘气的妮子。再加上今儿个这小丫头说话做事有点不一样,她也有些怕有啥门道,只好顺着她。

    拿围裙擦擦她的眼泪,“中,婶子就看你这么心疼你奶的份上,也要跑这一趟!严老师呀,当年没白捡你回来拉扯到这么大!”

    说完回到院子里,拿了一条小板凳和一杯水出来,安顿好严晓竹才往村委会走去。

    严晓竹坐好,“咕噜咕噜”一口气把水喝完了,才觉得心口缓过气来。想想刚刚杨婶的话,不禁叹口气。不错,套句《红灯记》里的台词,“奶奶也不是你的亲奶奶”——自己是严奶奶收养的孩子。

    这件事不仅村里人知道,严晓竹也从小就清楚。因为她亲生父母还健在,就在一河之隔的邻村大严村。那户人家姓李,生母姓秦,是山下村子里的。

    严晓竹天生命薄,没有父母亲人缘。她出生在1983年,是当地抓计划生育最严的年份。那对重男轻女的父母一看生下来的老二又是一个丫头片子,为了以后能生一个儿子,避免再交高额罚款,狠心就把二丫头扔到了山里。

    严奶奶听说了,带着女儿严秋云不辞辛劳翻了几座山头把这个弃婴捡了回来,寄名在早逝的大儿子名下,取名严晓竹,靠着米汤c麦乳精养活了下来。

    至于李家,一年多后又生了一个女儿,这次他们不知为什么没再扔掉,养在了自己身边。又过了几年,才总算生下来了儿子。所以,严晓竹除了亲生父母,还有一个大四岁的亲姐姐,一个小一岁半的亲妹妹和一个小三岁的亲弟弟。但真正是她亲人和依靠的是没啥血缘关系却把她拉扯大的严奶奶。

    严晓竹说不恨是假的,可严奶奶对她不薄,她也是个认命的,早早就接受了这一现实,也从未幻想过要去相认。那对父母自然也只当没生过这个丫头。

    但严晓竹对那三个姐弟并不陌生。因为大严村和小严村离得并不远,中间只隔着几亩菜地和一条严陵河。不仅在官方行政上是一个村,对外统称严家村,而且村里唯一的学校就在严晓竹家隔壁,民办教师就是严奶奶一个人。从小被严奶奶带着在学校长大的严晓竹不可避免地接触过那三姐弟。

    只是在九岁这年,严奶奶去世后,严晓竹被严姑姑带到了平阳市。没在城里住几天,就因为姑姑出车祸住院被严姑父送到了邻省福利院,从此再没回来过青牛山,自然也没再见过李家人。

    严晓竹在福利院长大到十五c六岁,初中一毕业,就去了沿海省份打工。后来结婚年龄刚到就嫁给当地一个“拆”二代,结婚生子,有了自己的小家。虽然生活中仍有各种磕磕碰碰,但总算逐渐安稳下来。严晓竹以为老天爷总算开眼,让自己过上了安心的家庭生活。可惜好景不常,厄运再次降临——丈夫出轨c疼若心肝刚三岁的儿子被人贩子拐卖

    从此,那个小家彻底毁了,夫妻打骂不休,很快离了婚,严晓竹走上了独自寻子的艰辛道路。一个年轻无学历无技术c长得又不错的女人,想要在社会上谋生存,想要有积蓄人脉寻找儿子,她不可避免的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品味过人性的阴暗冷酷,经历过人前风光人后辛酸的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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