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问逍遥
周野临从蜀地军营回府的第一件事，就是下令将与已覆灭陈国相关的一切物事都烧毁殆尽。
这事倒和上辈子分毫不差，周王府也在陈国最后一位亲王兵败后彻底改头换面，其实，这也不过是面子工程罢了，内里的芯子早二十年前在周家老王爷手里就换了。
所以，不少思想陈腐的方士还撰文讽刺过周家，说蜀地的周王全无臣子本分，乱世之中贼人第一。但乱世之中，礼崩乐坏，又有几人真的在乎。
这次周野临回来，在府中与江希夫人呆不到一个时辰，就召集了府内不少公子谋士。
周野临在里面密谋筹划，周青璇在外听墙角的事，她这辈子没少干，周野临都没怎么管。但这次，她靠着墙还不到片刻，便被一个士兵给扒拉开了。
外人俱在，不能丢了自己和周野临的面子，只好悻悻走开。
等到了半夜，她终于让小珠子从方惟那里拿到消息，在夜晚的灯烛下，周青璇才看到白色小字条上面的字。
方惟倒是小心，字迹都是印下来的，只有简短的一句话，“高人出世，事有多变。”
周青璇在房间内踱步了许久，这高人会是谁呢？
她把上辈子算得上高人的人都想了一遍，出名的武将文官都早早各自入了不同阵营，应该没有漏网之鱼才对。
脑中白光闪过，周青璇忽然想起宋谦与张原议和之事。
上辈子没有发生的事，这辈子却发生了。
里面一定有人在作乱！周青璇十分笃定，但是谁又能够影响宋谦那个老匹夫的想法呢，宋谦的儿子宋连君也办不到的事，是谁做成的呢。
实在想不出头绪，周青璇倒头睡下。
第二天一早，周青璇起来的时候，周野临已经去了蜀地境内巡视了。
只有周夫人江希陪着她喝粥，周府厨房里不少老厨子老厨娘都甚为厉害，周青璇一咕噜喝下，回味无穷。
周青璇正一手拿着一个绿豆糕吃得欢心，周夫人江希一句话，差点让她噎住。
“你老大不小，也有十七岁了，是时候该物色物色下夫婿了。”
“您难道瞧着楚宣和方惟不顺眼吗？”周青璇反问。
“呦，你还真把他们二人当小夫婿养着呢。”周夫人嗤笑一声，“虽说方惟身家清白，但他腿脚有疾，不是良配；楚宣么，虽然根骨好，但你们二人的聪慧程度显然差别太大。”
周青璇顿了顿，“你还嫌弃人家不聪慧呢，我看着那楚宣，假以时日，必定封侯拜相，位居一品。”
周夫人无语了，美艳的脸上尽是无奈，恨不得捶打下周青璇的脑袋。
叹了口气，又递了个包子过去给周青璇，“多补补。”
周青璇想了想，“莫不是你们有了中意之人？”不会是宋连君吧，上一辈子周家以为宋连君会是佳婿，结果，这宋连君却给周家送了一份大礼——周家全族一个活口不留。
周夫人想了想，似在回味，“昨日阿临倒是和我说起一人，那人风华绝代，武功极高，谋略也少有人及，想必是极好的夫婿人选。”
这不知道的，看周夫人这模样，倒像是回忆起了旧情人。不过周父目光极高，能得他如此评价的，必是人中龙凤。
不明觉厉，周青璇点了点头，楚宣也武功高，长得好，有谋略，还是她娘单方面看楚宣不顺眼。
“那如此人才，阿爹为何不收为己用呢？”
周青璇纳闷，不解。
“你道是你爹做什么重要事情去了，这不，听说那人来蜀地了，现在就派人去找了。”
“原来如此”周青璇把包子吃完，倒是对那人兴致阑珊，她关心的，还是她爹娘二人对她之前提的那事的看法。
乱世带来了灾祸，却也将门阀限制全然打破，无数王侯燃起烽烟，无数将才振臂挥舞。
她家，必定不能再像往日那般，安于蜀地，最后天下大局定了□□分，沦为被人随意欺侮之物。
周夫人却严肃起来，“这般大事，不能儿戏。”
周青璇满面愁容的出来，果然，撼山易，憾军心难，她要怎么样才能说动二人，让周家从危亡中解救出来呢。
出了她娘府中，没走多远，周青璇的手就被拖住了，一个清纯不足，妖媚有余的女子笑嘻嘻的露出头来。
“青璇妹妹，陪我走一遭吧。”周青璇手被拉住，这女子看着纤细貌美，气力倒是不小。
这女子是周野临二弟的独女，说出去也是好笑，蜀地周家上百年，男子都英勇不俗，唯独到了周青璇这一代，家族里只得了两个女儿，一个是周青璇，另外一个便是这女子，周青璇的堂姐，周盈。
二人一会儿便到了烟柳之地。
蜀地历来开放，女子泼辣热情，百年经营下来，不少女子掌握经济大权，成为有名的女商人。因此，蜀地的烟柳之地不仅仅只为男子服务，只要有钱，女子同样可以玩得开心。
而周盈，便是这烟柳之地的常客。
周盈的父亲是周野临的胞弟，十几年前死在蜀地南方的战场上，周盈一人被母亲拉扯着长大，却也不畏畏缩缩，而是极有男子气概，特别，在养侍郎这一块，半点不输男子。
周盈带周青璇来的地方，叫作问逍遥，不仅是蜀地，全国也是极有名的，问逍遥里面不仅女子甚为貌美，男子更是貌胜潘安，各种风格皆有。
一路走来，周青璇也是开了眼界，上一世活了半辈子，却始终没和周盈来这里过。
这边，周盈极为熟练的带周青璇在一个小隔间坐下，老鸨很快便过来了，袅娜的摇了摇扇子，又看了眼周青璇。
用团扇盖住了半面脸，谄媚笑道，“还是先前的花样吗？找清涵公子否？”
周盈思索片刻，“再叫一个吧，我这妹妹是个生人，不懂这些，先来些清淡口味的。”
老鸨回了一个你懂得的眼神，退了下去。
老鸨刚走，周盈就从一朵灿烂的向日葵变成了一株奄奄一息的小菊花，苦恼道，“我来这里，为的便是和清函公子断了来往，哎，他那般好的男子，我又怎么配得上呢。”
这脸上含愁的模样，像极了一个为情所困的风流情种。
周青璇只知道周盈在外有两个白面侍郎，只是，不知道这清涵公子，是不是就是其中之一。
问逍遥的服务倒是挺不错，老鸨刚走不久，就有人过来了。
来的人是一个年轻男子，二十岁左右，也不拿那些演奏的器具过来，脸上带着薄怒，直直看着周盈。
周盈一见着他，娇艳蛮横的脸变得柔情似水，泫然欲泣。
应该就是那个清涵公子没错了，周青璇在一边看着，这公子长的倒是极好，瞧着一脸的情意深重，周青璇只在感叹，她这表姐真是有艳福。
“你来，是要干甚，我不是说过不要再来见我了吗？”
这清涵公子直接坐下，看也不看周盈，只把目光瞥向窗外，眼底也有盈盈泪光了。
周盈见此，什么硬话都说不出口了，只道，“我的心肝，都是我的错。”说着去拉那清涵公子的手。
清涵公子把手一抽，“那你得答应我，再不见那个许公子了。”
周盈这下为难了，小脸皱起，这两个公子都是她的心肝，放弃谁都舍不得。
清涵见状冷哼一声，就要出去，周盈赶忙追上，还没碰到，就被清涵一掌挥开。
都是练武之人，周盈也来了火气，清涵硬是要走，她硬是要留，这一拉一扯之间，竟然动起真格的了。
周青璇在一旁看着，冷不防的一掌袭来，将看热闹的她拍了出去。
天呀，这可是高楼啊。
周青璇内心暗骂周盈没个轻重，却不想，外面街道上的一个路人经过，顺手一接，这般刚好砸在了过路人身上。
周围的路人商贩瞬间围了过来，周青璇在蜀地还是甚有名气的，不少人认得她。
见周青璇面色不善的抬起头，立马走开，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这位小姐，你若无事，便从我身上起来吧。”低沉的男声响起。
四目相对半晌，周青璇才怔住，她身下的男子正含笑看着她，眼里似戏谑又似坦荡。
周青璇饶是再厚的脸皮也绷不住了，立刻蹦了起来，快步跑开。
直到走了五十米，周青璇才往后瞧，只见她摔倒的地方已经空无一人。
两辈子加起来，这也是周青璇第一次和男子这么亲密的接触，原来，男子的身体摸起来竟是那般，又柔软又坚硬。
等她回到周府时，周盈还没回来。
只是问逍遥派人给周青璇传来消息，说是周盈在问逍遥和清涵公子已经和好如初，叫她不要挂念。
这边，中午吃饭的时候周野临仍在叹气，说是那人还没踪迹。
江希给周野临夹了菜，周野临吃了一口，又感叹，“云雾山出来的人真是不得了。”
周青璇上辈子可没听过云雾山，立刻凑过去问，“云雾山的谁了不得。”
江希瞅了周青璇一眼，道，“云雾山的都了不得，亏你说着想要日后三夫四侍，云雾山都不知道。”
竟然被自己娘亲给鄙视了，周青璇愤愤吃饭，这边周野临不再说起云雾山的那人，倒是问起周青璇鞭法如何了。
周青璇这半年来勤练武艺，倒是将银鞭耍得不错，对上几个手无兵器的男子，勉强有一战之力。
周野临点了点头，似是极满意的模样。
楚宣被周青璇顺利引荐进了蜀君军营，方惟又不在，周青璇练了鞭法，又看了会兵法，有点小累，准备回去的时候，撞见小珠子拿着个灯笼在玩。
今天似是有庙会。
周青璇内心觉得自己是活了一辈子的人了，不能和小珠子一般耽于玩乐，摆了摆头，扭头回屋的时候被小珠子叫住。
“郡主，今晚不出门看看庙会吗？据说吴东地区的很多杂耍团都来了呢。”
周青璇捂住耳朵，转身回屋。
两刻钟后，街上出现了两个少年，一个十七八岁，俊俏翩翩，另一个年龄稍小，十岁出头，甚为可爱。
蜀地庙会多保留了蜀地传统习俗，上辈子战乱，周青璇甚少有机会跑出来了，此刻见着灯火游龙，恍若隔世。
人流攒动间，少女春心荡漾时，不安分的人就出来了。
不安分的小偷抓了周青璇的钱袋就跑，他也是看着抢的，谁家公子会带个粉嫩嫩的荷包出来，一看个头和脸面，更是觉得抢定了。
但是，周青璇可不是普通庙会上扮男装的那些闺秀，在蜀地里她还没吃过亏，于是撒起腿来就追。
周青璇的体力还可以，但那个小偷跑了一里路便已经喘个不停了，周青璇追上去就是一通暴打。那小偷长得白白嫩嫩的，也是入行的新手，被抓住也不敢还手，抱头蹲着。
“小爷长得像是软脚虾吗？敢抢小爷的袋子，小爷这就把你卖去问逍遥做龟公去。”
周青璇下手不太重，那小偷却喊得撕心裂肺的，敢情问逍遥这么可怕。
打了十余下，周青璇从小偷胸口掏出荷包，摆了摆手，那小偷一溜便跑远了。
转头一看，这已经远离了庙会街道，周围是泗水河，在河边，竟然还有个小摊，在卖面食馄饨。
小摊上只有一人，背对着周青璇。
周青璇想了想，跑了这么久，也有点累了，吃碗小馄饨甚好。
“老板，一碗馄饨。”
“好咧。”
麻利的端上来，热腾腾的馄饨甚为可口，周青璇很快吃完，抹了抹嘴，掏出碎银付钱时，才发现荷包里尽是些小石子了。
心里暗骂一声，周青璇左右看了看，那背对着她饮酒的人倒是颇为熟悉，不就是先前在问逍遥撞上的么。
也许是周青璇的目光过于炙热，那人抬起头，看向周青璇。
之前他被她压在身下时，她只看到那双戏谑的眼，五官倒是模糊了。
现在那人抬起头来，周青璇只觉得自己像是身处星河，被他这般看着，如雾如梦。他的皮相极美，气质更加，在他身上仿若有种山河的宽阔与宁静。
“公子这般盯着我，可是有意与我小酌一杯？”
那男子嘴角没有露出笑意，但眼神却极为真诚。
周青璇坦荡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小酌尽兴了，都说酒肉之交，公子既然请我喝了酒，为了成全酒肉之名，就请帮我把馄饨也结了吧。”
那男子听了这话大笑起来，豪爽清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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