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逐渐遗忘之物
直至第二天，辰月还没从恍惚的状态回过神。
昨天晚上，百合子的话反复在脑里回响了不知多少遍，虽然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些话语被消融的剩下边角零碎。但是正因为如此，那个那两个字才如此地显眼。
改变。
这个词在辰月的意识飘荡，与一切都格格不入，显得难以捉摸，难以定性，是一个玩溜溜的东西，看上去带给人一种不安全感，不牢固感。
百合子说的改变。他发生的改变。
事后回忆，去体会这意思。可无论怎么感觉，都给人一种朦胧。是雾里看花，是镜中水月，一切没有实感，生出来的是动摇和心虚。
在上课时，他人是在教室里，脚是踩在地面的，可那种摇摇晃晃，仿佛置身于波涛之中的失重感，却是从未断绝。
他认真地听着，开心地与同学谈笑，偶尔会与朋也斗斗嘴，循例逗弄一下春原。
这事和往常一般，也是毫无异样，优秀的反应足以应付一切。
那恍惚，身体与精神的错位，知觉上的钝感，意识的游离。
以往是如此，可那时可以忍受，他的忍耐力和意志力从来值得称道。他可以想很多，想着想着，也就过去了。
但再一次的，它们在此被如此清晰地被感受到，但他无法逃避了，近在眼前。
不是那种毫无退路的困窘，而是发自心底，是纯粹而不可抵挡的声音。
“属于自己的存在。”
这让他惊讶，惊讶过后是恐惧，而后是一种痛苦，撕裂的痛楚，放弃的痛苦，坚持的痛苦。
这些痛共存于一个身体之中，一者抬头，马上又被另一者压下。它们是痛，可是存在差别。这细微的差别诞生出了矛盾和斗争。因此生出了一种新的痛苦。
这痛更加的宏大，追溯源头能找到的是一片混沌，因此变成了无根之萍。
因为无根所以又是空心的。人也是带着浮着的。
那就像一个循环，一连串的重叠，产生出已经模糊了的，辨不清的情感，让人容易迷失在里面，找不到出路和方向。
当想到这里，辰月在心中坦诚地说了一句：“是的。”
他向另一个自己投降。
辰月是没有方向的。他是虚的。他的愿望是为别人而许，他的目标是别人的，他的所渴求的也是别人赋予的。
他并没有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能够有所祈愿吗？]
这个念头以往在脑中出现，换来的是一笑而之，是平平淡淡的忽略，然后轻描淡写的遗忘。
这是个吃饱饭后所浮起的琐碎想法。或者是在劳累时情绪化的思绪。无聊了也会想起。
以往不觉什么。但现在他却是变得无法置之不理。他变了，这时他真正的感觉到。
不，而是意识到了。
是一种迫切感。它恍如海面初生的太阳，浩大恢弘，不是人要注视它，而是它让人不得不注视，移不开目光。
他要找到答案。
他无法压制地涌出这样一个念头，仿佛是被一种本能所驱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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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头是生出了，可是要找到答案远不是想得那么简单。想是容易的，敷衍也是。可要是脚踏实地，耐着心去观察，去发现却是考验人的。
而且，就算了下了决定，生活也没有发生多少改变，该上课时上课，该吃午饭时吃午饭，该聊天时聊天。
生活带着它的惯性，转动着巨大的车轮，缓缓地向前走。
重复接着重复，琐碎接着琐碎，仅是这样就足以让人疑惑和怀疑。
幸好，辰月有的是耐心，也足够地冷静。他是细心和敏锐的，尽管以前这些细心和敏锐倾注别人身上，随着它们转动。
而现在收回来。
心中除了不安，还有一些新鲜。
一个小时过去了。他发现时间总是浪费在一些一转头就忘记琐事上，而有意义的，反而是少得可怜。
这样他是有些焦躁的。可是也有一些有趣的事也让这些焦躁平复。
那也是一些琐碎的事，几片眨眼而过的瞬间，包括现在这刻。
一个娇小麻雀。一双棕色的瞳孔。偶然地对视。小小的脑袋微微地转动。好奇。机灵。一抹惊讶。一个笑容。
是同一的时间。同一的维度。是同一个人。
柔和的春风。树挺立于风中。
树叶是嫩的，老的。大的，小的。墨绿的，碧绿的，翠绿的。它们层层叠叠，挨挨挤挤。几个枝丫从绿中伸出，一根做了麻雀的落脚之处。这刻，一个念头的时间。阳光是温和的，丝丝缕缕，条条絮絮，渗入到树中，填满了整片空间。
所以眼睛所能看到的都是光和绿，如同树脂缓缓地流动。腻着的，趋于凝固的。
而麻雀是在这凝固中灵动。辰月也是凝固的。他是做了麻雀的陪衬。
或者过了一秒，或者是一分钟。辰月生出一种感触。
这片狭小的视野，与浩瀚的宇宙相比，连纤尘都不是。这刻是短暂的，在历史的长河中，连白沫都不及。
可是，一种强烈的感觉，仿佛是被端在了眼前。毫毛毕现。树c鸟c阳光还有风，它们既是一个整体，不分彼此;又像被分拆成无数的微粒，在漂浮。微粒是轻盈的，被风轻托着，手轻轻拂过，掌间能够感受到特别的触感，是细小细小的棱角，如同细沙划过。
是时间的流逝，是事物的肌理。
同时微粒也是重的，因为它是一个个的存在。此时，此刻，此地，它存在与此，有着一种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孤独，天地广大，可只余眼前一角。
它就是一切，也即永恒。
不知不觉，辰月竟是生出了感动，心中的空洞被填满了不少。
而当他从这种奇妙的状态退出，耳边重新出来声音。先是近的声音，是同学的谈话声，随之是更远一点点的，有一个铅笔盒掉在地上并翻滚，发出“咚咚咚”一连串的声音。而更为遥远的，传到耳朵已经模糊不清，剩下一些不明的韵味。
这是一个过程，像是从另一个层慢慢地回到这里。
铃声响了。同学们的交谈声静下来。麻雀被钟声惊走。唯独风还在吹着。
辰月又是听着课。
不论是先前的因为百合子的话带来的疑惑，还是刚才的震惊感动。一切都像是一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插曲。
但是改变就是改变了。
一点点，一点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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