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但求长久
锦觅方大病初愈,又受了刺激,大哭了一场,一夜辗转难眠,待到天边露出鱼肚白时,才浅浅睡去,眉头却依旧紧蹙着,一脸的睡不安宁。
润玉来时已快午时,见她还没醒来,便只是坐在榻前静静看着她,眼中像藏着万千繁星,目光温柔的像要滴出水来。
良久,他伸出手,轻轻抚平她紧皱的眉头。自凡间历劫归来,她好像一下子多了许多离愁别绪,不似从前那般明媚开朗c不知担心忧伤为何物。这也让他担心——先前她对旭凤和自己,态度尚且平起平坐;如今却早已物是人非。
像是感受到有人来了一般,锦觅睁开眼,葡萄一样的大眼睛又黑又亮,如一束阳光,直直闯进他心里,照亮了他的永夜。
旭凤,你是天之骄子,拥有夏日里最最炽热耀眼的阳光。
而我,生于暗夜之中,若无锦觅,便永远暗无天日c不见光明。
所以需要锦觅的人,是我。
而不是你。
“觅儿,你醒了。要不要喝点水?”润玉收回思绪,语气温柔无限。
“小鱼仙倌儿?你怎么会在这儿啊。”锦觅满脑袋的问号,怎么昨夜还是爹爹,今日醒来便成了小鱼仙倌儿了,“爹爹,爹爹去哪了?”她急急问。
见她如此。润玉心中钝痛——她心中,竟一点他的位置都没有吗?我要怎么做,才能让她心里有我?
于是他暗暗催动灵力,引发昨晚与穗禾激战时的旧伤,蓦地吐出一口黑血,面色瞬间白了几分。
“小鱼仙倌你怎么了?!”锦觅忙坐起来,让他靠着自己,“你怎么受了这么严重的伤?明明先前见你还是活生生的一条龙啊!”
润玉突然很想再吐一口血:什么叫活生生的一条龙我这还没死呢但表面依旧如常,只是拭了血迹,淡淡道:“觅儿,无妨。只是小伤,不打紧的。”
“什么不打紧!夜神大殿为了保护你,被那红莲业火灼伤。那夜看他的脸色,肯定是受了很重的内伤!小淘淘啊,你可要好好感谢人家!”老胡把玩着一把通体翠绿的竹笛,走了进来。
自锦觅昏迷之后,润玉几乎日日都来。除了看护锦觅之外,便是和众人闲话家常。他性子温润如玉,又生得一张六界数一数二的翩翩公子模样,为人又细心周到,且不端架子c不拘礼数c不论尊卑。
老胡此生唯一的死穴便是那兔子,他手里把玩的那柄玉笛便是润玉所赠,有避兔之奇效,深得老胡喜爱,逢人便说那夜神大殿是天界那群歹竹中的唯一一棵好笋。
连翘好奇外界之事,却只能看着那往尘镜,不得踏出花界一步。润玉便用法术拓印了那六界珍本七绝谱赠她,连翘如获至宝,如今成日里足不出户,天天瞅着那七绝谱乐呵着。
就连心无旁骛的众芳主们,润玉也都投其所好。故而短短数日,连花界中的土拨鼠都知道,那夜神大殿是整个六界上下,最最善解人意的上神,又对锦觅痴心无二,简直是好的天上有地下无,万年只出其一无出其二啊!
“别听老胡的,觅儿,我没事。你安心养病便好。”润玉也不恼老胡的咋咋呼呼,只是对着锦觅温柔说道。
“不不不,小鱼仙倌,要么要么你还是先回去养伤吧”锦觅心中愧疚。
他对她如此付出,她何以为报?
她已然不是当初那个懵懂无知的葡萄了。凡尘一遭,她已明白润玉所求为何,可那物,却是她最不能给,也给不起的她的真心,她的爱。
老胡见状,识趣的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先前种在她一魄中的龙鳞,让她的感情能被他感同身受。此刻,润玉感受到她的愧疚,她的纠结,却唯独没有她的心疼。
他的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目光移开她,仿佛飘了很远。
“觅儿,你知道吗我幼年生长于太湖之间,生母是笠泽中一只再普通不过的红绸锦鲤,我自诞辰之日起便与周遭众红鲤相伴,不识天高海远,亦不知为何我的母亲总是日日不厌其烦地对着我的身体施术”他抚了抚眉间,好像心绪已然回到过去,语气沉重。
“时日渐长,我却慢慢发现了自己的异样,我的尾部越来越长,头上生出了一对突兀的犄角,腹下有爪渐渐成形,还有就是,无论我的生母如何施术,凭她的浅薄灵力也无法掩盖的褪白体鳞。周遭的红锂开始慢慢疏远我,他们嘲笑我狰狞的体态c惨白的颜色,他们呼我为‘妖孽’,视我为不祥之物。我躲避在湖泊的角落里,艳羡地看着那些锦鲤火红的颜色c绸缎一样悠闲的尾巴,那种心情,我想,便是自卑吧”
他轻笑一声,眸子染了些许晦暗。
“我母亲告诉我,凡人有一句话叫‘勤能补拙’,我那时好似抓住了一线些微的光明,日以继夜地修炼,只盼望拥有高强的道行能为自己再次赢得尊重。我修成人形后,便再也不愿露出自己的真身,总是挑选那些火红颜色的绡衣穿着,便是变幻也只变作普通的锦鲤模样,我以为,那样便接近了一只正常的鱼儿后来想想,那时真是井底之蛙。”润玉摇了摇头,将我揽入怀中,继续道,“一千年后,天兵天将从天而降,将我带回天界之中。那时,我始知,自己千年来不过做了一件徒劳无用之功。原来我根本不是一只鲤鱼,只是一只想要变成鱼的白龙。”他垂目闭眼,云淡风清。
“其实,即便一直作一只被歧视的井底之蛙也未尝不是幸福”
我安安静静地听着,一时间默默无语,只是润了润嗓子,想要说些什么来宽慰他,却如鲠在喉,张张嘴不知从何说起。
“方记起儿时的一切,方知道生母是谁,方将娘亲认回我便眼睁睁地看着她在我面前死去,而我却无能为力。”润玉蓦地笑了,眼底似悲似喜,语气越无波无澜,依旧清淡平静。
一个人究竟能忍耐到何等地步,才能娓娓道来自己如此惨痛不堪的过去。我在他怀中,伸手环住他的腰,想要让他觉得温暖一些,想要让他从可怕的回忆中抽离,想要让他别再那么忍耐。
我想让他快乐起来。
润玉浑身一震,点漆莹黑的琥珀瞳仁凝视着我,俯首想衔住我的唇瓣,却被我堪堪躲过,但看着他的眼眸,却无论如何都狠不下心推开他。那眼眸,像受伤的小兽,像冬日里无家可归的流浪孩子。
他没有强求,只是一寸寸收紧自己的双手,紧紧拥住我,缓缓却深情:
“我所要不多,不求你能爱我有多深,只要每日喜欢我一点点,日日复月月,月月复年年,年年复此生。可以吗?”
“”我讷讷无话,竟不知如何回答。
他复言道:
“无妨爱我淡薄,但求爱我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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