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三十章
往后几天, 关淮除了几场不太重要的群戏之外, 只剩下最后一场身亡的戏份, 就几乎等同于杀青了。
柳叶儿的死算是这部电影里一个极其重要的剧情, 为了让关淮把情绪把握好,制片特地来找了她一趟,让她自己好好思考一下濒死的绝望情绪是什么样的,关淮一一应下,把他应付走了。
她这两天戏份不重, 就请了假独自一人回了酒店, 进屋之后第一件事是把房间的窗帘全部拉上,随后一头栽进床里, 睡了个天昏地暗。
等她醒来之后, 外边已经是月明星稀, 天都黑了。
这两天她就这么把自己关在酒店里,颓废着度过, 谁也不联系,等到了拍戏的那一天, 才坐着巴车回了片场。
她连续两天没露面,初一到片场,就被徐莱给缠住,跟屁虫一样地缠着她好一阵。
夏成君今天的戏份也很重,她要去片场的另一边拍摄, 与这边隔着半个小时车程, 临走之前, 她特地来找关淮,拍着她的肩膀嘻嘻笑着道:“恭喜杀青!”
“还没杀青呢。”关淮无奈地笑着拉下她的手。
“提前恭喜你,”夏成君也被这几天高强度的工作磨瘦了好几斤,脸上的肉都少了,她叹了口气,抬手去捏关淮的脸,“一想到我的小叶儿今天就要永远离开我了,我还挺伤心的。”
“你可别,”关淮被她深情的目光看的打了哆嗦,“这只是演戏,你到时候可千万别出不了戏。”
“我不会,都拍过那么多部了,”夏成君听到有人叫她过去,应了一声,回头冲关淮开玩笑道:“你才是,别到时候投进去太多感情,出戏就难了,那可是很难受的,我拍第一部的时候就是,缓了好几个月才出来。”
“知道了。”关淮在心里叹了口气。
开拍在际,关淮整理好衣容,看到徐簿晚从机器后边对她做了个加油的动作,她就露出灿然一笑,用力点了一下头。
场务打了板,“acti一n!”
今儿是个阴冷的天,萧瑟风来,吹起黄沙漫天,纷杂扰眼,滚滚尘土翻涌滔滔,带着遮云蔽日之势,远方有狼烟袅袅炊起,红彤圆日依稀不可见。
数天前是段茗与方铭玉接头的日子,她伴着清晨幽黯天光匆匆而去,在傍晚月头升上正中之时,却仍是未归,柳叶儿心忧她,去寻营中军士打听一下,只模糊得知她似被安排了别的任务,要过上几天才回来。
如今,她的段姐姐已经走了有五日了啊。
柳叶儿掀开营帐的厚重布帘,遥望天空高悬的暖阳,她的风寒才堪堪好了,段茗怕自个不在时她又会吃苦受欺负,特地寻了上头给她安排了一个文职,天天只用待在仓中记账,倒不必每日早起去苦训了。
柳叶儿清晨清点完军需,一笔一划在账本上记好,待得中午时分才闲下来,去领了自己的饭食,吃过之后,踱步到军营旁侧的一条溪流旁清洗自己的贴身衣物。
现儿这个时候,营中士兵都在练拳脚,是她最最自在的时刻,无人打扰,无人嘈杂。
她洗过衣物,拧干净放进木盆中,两手扒着盆沿往营里走去。
虽是阴绵天气,却不见有下雨的征兆,只是徒有大风“呼呼”而过,吹动她脚边沙土,翻涌而起似要扬尘,却又被跌跌撞撞往远处卷去,伴着沙棘草也被这风扯的四仰八叉。
她一身黑蓝布衣麻裤,少年装扮,本是白嫩的肌肤这数月中被晒的发黄,却更显精神,身子骨也比往日要健壮许多。
把这一盆的衣服晾了,她抬手用袖口擦擦额头的汗,眯眼望着温煦阳光,只觉难得的大好心情。
想段茗这次离开前,曾对她匆匆留下一句,“此番等我回来,就带你回中原去。”
“追杀?不怕,我回来后就会把所有事情做个了解,到时我带你去我家乡看看,那是南方小镇,夏日雨水颇多,连绵好几日,冬日会下小雪,薄薄的皑雪盖于亭中c院中c小桥c梅花枝头,露出些许青瓦白墙c红花棕枝,顶顶好看。”
“还有冬日的蜜酥鸭,白糖粽子,红油鸭蛋,啧啧啧,小叶儿,你都该尝一尝。”
“那时若你想安家,我定替你找个能托付的好人家,让你有个好归宿。”
归宿柳叶儿的手微微顿住,目光愈发向远处而去,她这潦倒半生,无牵无挂,亲人是见面不相识,友人是知面心不知,无人关心她的冷暖安康,也无人许诺要给她一处安身之地,若论归宿
只有段姐姐,她的段姐姐,用真心对她好。
所以段姐姐,你快回来吧,我等你带我去家乡看那皑皑白雪,走遍大街小巷去吃那蜜酥鸭c白糖粽子,若你要我寻个归宿,我只想待在你的身边,今生今世,都只陪着你,可好?
风儿喧嚣而去,伴着尘土挥扬,那布衣的少年郎露了满面温柔笑意,缓步走回了营帐。
入夜,军中甚寒,守夜的军士也难抗住这透骨的冷,在营外站上一时半刻的岗,就打着哆嗦围到火堆旁取暖。
他们五人一堆,将晚餐偷拿来的肉干放在火上烤的滴油,低声谈论各人的烦心事,偶有一声沉重的叹息响起。
无人发觉有几道灵巧的身影向着军营极速匍匐而来,这些如鬼魅一般的身影,在军营外c背着火光的地方,立起身子,露出了本来面貌。
他们是清兵的前卫,约有二十多人,手持牛尾刀或短柄匕首,自军营外栅栏处偷偷翻了进来。
此处不过是一方暂扎营,不过数日就要往战场送去,因离鸦鹘关甚远,故军中各士疏于防卫,甚连敌袭都无人发现。
他们悄无声息地干掉了守夜的士兵,然后点燃马架粮草,烽火起,大军齐攻!
铿锵有力的马蹄声,震天动地的嘶吼呼和,以及明军将士在睡梦中惊醒c连反抗都无法,便被乱刀砍杀的凄厉痛嚎。
柳叶儿从梦中惊醒,还未能惊觉发生了何事,便被这地狱一般的残酷景象吓得失去力气。
她瘫倒在营帐之中,透过帐帘缝隙看见外边的尸横遍野,手指死死捏住,任凭指甲插进肉里,痛苦唤醒了神智。
她猛然爬了起来,此刻不是发呆的时候,她要逃,要逃出这个地狱,要活下去,去寻段姐姐!
那些个杀人的前卫穿着一身黑衣,带着黑巾遮面,柳叶儿便拖出自己的深色衣物,抖着手套上,然后平复心神,贴着营帐墙壁,匍匐往后逃去,此刻天黑,她的深色衣物倒也被夜色衬出乌黑之色。
军营后边是河,柳叶儿会泅水,待她逃到河边,就可以自水下偷偷游走,不留半分痕迹。
往河边去,她心里默念着这一句话,拼了命往那边爬着,两军厮杀屠戮,偶有尸首倒于她眼前,挡住前路,她就拼尽全力将其推开,忍住没去看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容。
眼看帐营的边就在眼前,柳叶儿更加奋力,她手脚并用,毫不停歇,心中脑里几乎什么都没想,只知道要往前爬,直到一阵剧痛从右腿传来。
她愕然回头,只见远处一座帐营之上,黑衣前卫手持长弓,已发出一箭,直直插进她的右腿。
那前卫没做停顿,从背后掏出箭矢,流畅的搭弓对准,倏然松手,箭矢飞射而来。
那箭矢反射冷光,刺痛了柳叶儿的眼睛,她微微合上了双眼,一瞬间全身失去力气。
剧痛将至,神智涣散,不过一瞬。
只是她心里还念着那江南的小雪红梅,珍馐佳肴,念着人声鼎沸的小城街巷,和段姐姐携手走过,相视一笑,安定温暖。
厮杀声仍在继续,摄像又取了几个镜头,场务就喊了卡。
本来打成一团c杀到眼红的群演们,一瞬间都停了手,互道一句辛苦了,关系好的招呼一声,勾肩搭背离开了镜头。
这一场拍的太顺了,助理边看边对徐簿晚赞不绝口,“徐导真是选对人了,关淮太适合这个角色,最后镜头的那个眼神,我的天,我一大老爷们差点哭出来。”
徐簿晚微笑着听他们热火朝天的讨论,眼神却无意向着搭景那边看过去,她看到关淮趴在原位置上,动也不动,徐莱跑着到她身边去,蹲在她身旁拍着她的肩膀说些什么,却半天都不见她有动静,心里就猛地咯噔一下。
她交代了助理之后的工作,找了借口从人群里脱身,往关淮那里走去,徐莱正无措地蹲在关淮身边,看她把头埋进手臂里,肩膀轻轻颤动着,任凭自己怎么叫都不肯抬起头。
徐簿晚轻叹了口气,她拍拍徐莱的肩膀让她起来,自己蹲下俯在关淮耳边,用柔和的语气对她道:“等会儿还有别的戏份要拍,场务就要来拆景了,咱们先起来,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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