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往事
“不请自来，做了恶客，还请原谅。”
众人走了，只余下小严家一家子人，赵云霆紧绷着俊脸，一本正经地向严瞳他们致歉。
未曾下拜贴知会一番，不请自来，还给主人惹了麻烦，对于出身显赫的赵云霆来说，失礼至极。
不因为他们几个是小孩子而忽视失礼，反而诚恳道歉的行为，也让严瞳对这位明府好感大增。
大郎端着脸，身姿挺拔，阿父神志失常，他是长子，理应由他待客。
“无妨，只是不知尊驾光临，所谓何事？”
赵云霆的目光转移到席地而坐的严阿父身上，眼神晦涩：“为故人而来。”
严瞳也看到了他的神情，不明白他为何这般。
从第一眼的惊喜，到现在的晦涩难懂，两人之间真的只是普通的好朋友吗？这位明府大人官身虽微，可衣着奢华，气质孤傲，举手投足间带有清贵之气，一看就出身名门望族，他家阿父，一个寒门举子，是怎么与其交好的？
严阿父的游学经历太过神秘，人们只知道他少年游学，几年后中举归来，娶妻生子，对于他游学时发生的事情，一概不知。严瞳曾向大郎旁敲侧击过，可大郎也是一脸无知。
现在严阿父傻了这么多年后，突然蹦出个故人，还一副明显有故事的样子，严瞳心里就跟猫挠似的，好奇无比，瞥见侧身的严阿父无害地傻笑着，浑然不知他神秘的过去就要被揭开。
“余与汝父乃是至交好友，”赵云霆说话的语调不紧不慢，声音清冷，缓缓道来他与阿父相识的故事。
太和三年，大晋朝的第二次科举考试进行的如火如荼。徐州也不例外，这一场秋闱，吸引了各地的读书人。不甚繁华的徐州，霎时间变得热闹沸腾。
坻舍内人头攒动，时不时能听见里面的书生抑扬顿挫地抒发诗意，或慷慨激昂地辩论争吵。街头挤的水泄不通，坐贾的讨价还价，商贩的吆喝，人群熙熙攘攘，川流不息，金菊飘香，馨香四溢，这是一场读书人的盛宴。
此时的赵云霆年方十四，正是年少经狂，放荡不羁的年纪。
他随家中的一位叔父来到徐州城，拜访一位大儒学习。
彼时，他在那位大儒的家中认识了严阿父。
严阿父与他同龄，不是先生的弟子，只是先生孙辈的朋友。
他治学严谨，看文章的角度犀利，异常，一针见血，常常给他们带来别样的启发。同时他待人接物幽默有趣，很快几个少年郎就成了知己好友。
他们常常与其他士子高谈阔论，在屋顶上喝着偷来的酒水把酒言欢，或者悄悄闯入西楼秀阁，轻嗅佳人芬芳，又或路过不平，做一把游侠江湖事。
那段日子，是赵云霆一生中最欢快的时光。
说到这里，这位时刻保持严谨高冷表情的明府大人也不禁流露出怀念的神色。
严瞳看了严阿父一眼，想不到阿父您从前也是个放纵风流人物啊!
严阿父察觉到严瞳的目光，唇角一弯，露出洁白的牙齿。
一个傻兮兮的笑容诞生。
严瞳：“额”
可惜好景不长，秋闱结束，各地读书人回乡。
赵云霆返回家族，继续他的学业。
严阿父也离开徐州城，不知去向。
太和七年，他们再次相遇，彼时两人皆是应考的举子。
少年的情谊让他们很快变得亲密起来，赵云霆邀请严阿父与他同住，共同探讨学问，研究考题。
严阿父欣喜前往。
谁能料到，二月春闱，考试前的一天，严阿父失踪了。
他浑浑噩噩地考完三场考试，便四处打听寻找。
春闱之前失踪，他敏锐地觉得这并不寻常。
更何况严阿父并没有给他留下只言片语，这与平日里处事周到的严阿父行为不符合。
却没想到，家族中突发意外，他的父母出事了，他不得不先返回家中处理。
从此，严阿父的消息如泥牛入海，杳无音讯。
没想到会在这个小小的县城，再次相逢。
可惜世事无常，友人的记忆中，已经没有了他的身影。
不过他们毕竟是好友，有着不同寻常的情份，他看好友神智不清，家中却只有少小幼儿，想照拂一二。
“汝父乃是举子，身负功名。□□曾下诏，寒门举子，可前去县衙领养米粮。”
大郎闻言，面露喜色，刚要上前一步应答，严瞳先行拒绝：“□□仁慈。多谢明府好意相告，然，我父离魂多年，病前未曾奉献国家，病后亦于国于家无益，愧不受领。”
严瞳总觉得，他家阿父没傻之前，不需要那点粮食，现在，他家阿父虽傻了，可有他们养着，日子过得不说多好，起码有吃有穿，头顶有瓦，比严家村的其他村民好多了。
只是别人家看他们傻的傻，小的小，先入为主同情弱者，认为他们日子很凄苦罢了。
那些米粮，应该给更加需要的人。
严瞳的脊背挺得直直的，立在那儿，像棵蓬勃生长的小竹子，嗓音尖尖的，表情认真，另赵云霆刮目相看。
大郎听了严瞳的话，原本就要吐出嘴边的话语转了一圈又生生地憋回去，情不自禁地望向严瞳，看到自家二娘脸上认真的表情，杏眸透彻清亮，微微怔住。
赵云霆的本能反应是这个小姑娘有点傻，可对上小人儿那坚定的眼神，第一次认真地打量对方，“你确定？那些米粮虽少，可也足够你们勉强度日。”
“确定。”严瞳目光如炬。
稍后，几人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赵云霆与严阿父鸡同鸭讲地叙旧一番，留下他们事先带来的礼物走了。
严瞳打开一看，一袋精米，两条上好肉干，还有一些小吃食，简简单单，却实用。
分了一些糕点给阿父和双胞胎，大郎按耐不住向严瞳发问：“二娘，方才你做甚么要拒绝？”
严瞳抬眸瞥了他一眼，问：“阿兄，家中是否缺粮？”
大郎摇摇头。
“既如此，那县衙的补粮领不领也罢。”严瞳垂眸，手指轻揩去沉默啃糕点的小四郎嘴角边上的残渣。
小四郎眨巴眨巴眼睛，抿嘴一笑，继续他的啃糕点大业。
大郎一噎，虽然话是这样没错，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啊！
严瞳正眉道：“□□下诏为的是让求学的寒门子弟减压。读书耗费财力，这样他们可以轻松些，不致于因为钱财而耽搁学业。可阿父现如今不用继续求学，有我们供养，吃喝不愁。再者，阿父功名在身，本就免了税粮，今年的粮食够吃了。”
“阿兄，人存活一世，靠的是自己，我们有手有脚，定能活的好好的。”
“我只求无愧于心。”
严瞳习惯凡事靠自己，县衙的米粮也好，前世的那些补贴申请也罢，不是自己双手挣来的，用着总觉得愧疚。
真到吃不上饭的时候，她再去多卖几次药材和果子，蔬菜就是。
蔬菜很好卖，尤其是韭菜，乔二叔每天都来换。
大郎紧抿嘴唇，重重地点点头。
是啊，他们不缺那点粮食，又何必贪要呢？
不该拿的，无需惦念。
想清楚了，大郎放松下来，递给严瞳一块枣糕吃。
严瞳接过，慢慢品尝。
看来大郎理解她的心思了，严瞳也渐渐享受这难得的午后悠哉。
时间就这样慢慢悠悠地晃过去了，尖头她娘的病渐好，尖头和她妹妹又活泼在村中的小孩子间了。
一天一大早，老大夫找上门来了。向严瞳询问可还有那日的好药材，顺便一提了县城里的哪家饮子药铺的掌柜与他交好，严瞳得了好药材，可上他家去货与，保准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严瞳仔细想想，从空间里挑出三株药材，准备去探探。
大郎早就知晓严瞳从山里挖了些好药材，他也跟着去过，不过不知为何，他每次都空手而归，眼睁睁地看着二娘的小篮子一点点地装满。
后来他自认没这运气，就不跟着去了，此时看到严瞳拎个小篮子，看出她想要去卖药，自告奋勇要跟着。
当然严瞳还是拒绝了。
开玩笑，傻阿父和小五娘不用人照顾啊!
还有三郎和四郎，都活泼过头了，不看着能把房顶给掀了。
小兄长蔫蔫地耷拉着脑袋，神情凝视着严瞳的离去。
路上幸运地遇到了邻村的露车，严瞳得以解放双脚，晃晃悠悠地进城。
不过，这次进城的严瞳突然发现一些奇怪的地方。
怎么这些个泼皮地痞尽盯着她瞅呢？
浑然不知，因为她的几次进城都没让这些泼皮给勒索着，让他们大失面子，还被邻县的泼皮取笑。
他们发誓，下次再见到那小混蛋，定要脱光他的裤子揍一顿屁屁才能解他们的心头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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