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撩拨
这一天过得十分煎熬，她事后默默反省，觉得话说得欠妥，公子玉琰的身体肯定十分金贵，她现在可是身无分文。
热锅上蚂蚁似地熬到玉琰下职，她正坐在院里逗一只乌龟，见他朝自己走来，忙丢开树枝，油然生出赴沙场般的惨烈感来。
玉琰面色如常，直到走至她跟前，嘴角才弯起一个弧度，
“你有多少钱？”
果然是冲这个来的！
若不是把包袱放在了落霞宫，那些玉器是值不少钱的。她想了想，决定用缓兵之计，
“我的钱全在一个朋友处，他去东越国了，等他回来我给你，几千两是有的。”
玉琰的身子再金贵，也不过是看了一眼上半身，几千两已是多说了。
“唔，东越国”
他沉吟，
“远水解不了近急，我等不了那么久。”
说着蹲下来，与她平视，
“我要的不多，你舍一个香吻便可。”
果然是酒色之徒啊，名声果然不是空穴来风！她别开脸，虽说这个要求不过份，但她做不出来。
许是她的宁死不屈表现得太明显，玉琰只好主动凑上来，脸就停在她的嘴边，她能看清他的每一个毛孔，每一根睫毛，还有鬓角的每一根汗毛。
玉琰其人，近看也挺耐看。
“不。”她坚决道。
他回过脸看她，眼里的光泽很微妙，
“那我亲你一下，也一样。”
说着，不由分说将嘴唇按在她的左脸颊上，静静地留停。
她听到自己擂鼓似的心跳。
玉琰退开时，她整个人有虚脱之感，喘了口大气大重新振作，不经意瞥见墙角一个人影闪过，骤然羞愤，
“都被人看见了！”
这院子可不只她一个人住着。
他头也没回，
“以后总少不得卿卿我我，你怕人看，不如搬去我院里。”
卫将军府不大，统共三个住处，另一处是给内官男仆住的。
这是色性毕露了吧，言宛嚯地站起，
“我要走了，咱们的约定不算数，萧尚文你爱救不救！”
说着就要走，被玉琰一把拉住，
“你不怕我报复他？”
怕，怎么不怕！她回转身，欲哭无泪，
“可我也不想为了他卖身呀！”
玉琰上前一步，两臂轻轻揽住她，下颚触着她的鬓发，声音轻柔，
“傻瓜，谁要你卖身了，我是想娶你，明媒正娶的。不过，你若是想让我卖身，我也求之不得，我要价不会高的。”
明媒正娶！言宛陡然有种被阴谋围绕的感觉，一个流氓忽然说要娶你，动机总没那么单纯。
“你是想让你娘和燕二娘死心？”
当初萧慎为了避郑明月，而向她求婚。萧慎对她情真意切，那是后话，若他不想假戏真做，那事也照样进行下去了。一个不愿被束缚的人，刀架在脖子上被逼着去娶谁时，这是不二的好法子。
玉琰摇头，
“她们死不死心与我何干！你信不信，第一次见你后，你就去打听你，知道你是萧长思的未婚妻后，我心灰了好一阵子。群翳宴前听说你留信出走了，我也派人去找过你，可惜没找着，我是在萧长思找到你后，才离开嶷山的。”
言宛有种陷入无底洞的眩晕感，太奶奶说种因得果，她是前世造了多少孽，这辈子才命犯这么多桃花！
她茫然地退开两步，纷乱了好一会儿，才理出一丝头绪，烦乱道：
“可我现在还是他的未婚妻”
那时是萧慎的未婚妻，他可以按捺住自己，现在怎么不按捺了呢，她讨厌别人将萧慎当已死的人看待。
“我走了。”
她心灰意懒道，说着往院门走去，连东西都懒得收拾。她身无分文的来，自然也没什么可带走。
“你去何处。”
他急切唤住她。
她停顿了下，
“去东越。”
说完又要走。
“站住。”
他两步追上来，将她堵在自己身前，垂眼看着她，
“你一个孤身女子，十之八九要在路上出事。不如等萧尚文回来，你见他一见，再决定去哪里。”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这里的治安不比现代，出了城遇个劫匪是常事，有些地方车行十几天都见不到人烟，遇见财色，连好人都难保不起贪念。
但也可能是他的缓兵之计。
他见他犹豫，趁热打铁地说了些萧尚文的消息，末了向她保证，
“若顺利，等入秋你便可去看他。京畿戍军日子好过许多，我托人给个便利，让他回家一趟，你去看看他，他家少什么，你只管跟我说。”
现在是初夏，离入秋还有三四个月时间，她太想救萧尚文了，不想因为自己的意气用事功亏一篑。玉琰毕意不像玉珽，他虽对她有意，但一直表现得光明磊落，彬彬有礼，从不强她所难。
之后几天，他没来找过她，可能怕她抵触。她也没去陪他练剑，总算明白所谓侍剑无非是个幌子，为了方便接近她。
日子过得很安静，端午节那日尤其安静，府里下人本就不多，家在洛京的都回家过节去了，言宛抱着分来的一捆艾叶正往屋里走，一个内侍推开院门进来，后面跟着两个仆妇，分分火火的。
两个仆妇很面生，内侍他见过几回，却没打过交道，也不知当的是什么差。
“就是这个？”
两个仆妇横眉竖眼的，见内侍点头，连忙走到她跟前，其中一个瓮声瓮气道：
“小娘子，我们是胜国公府的，老夫人请你去府里过节。”
说“胜国公”三个字时，尤其显得傲慢。
请人去过节是这架式？言宛一时不明所以，却知道情况不妙，于是道：
“等我禀明公子吧。”
两仆妇对视一眼，另一个连忙来拽她，恶声恶气地，
“当自己是什么人，老夫人还请不动了！”
言宛挣扎，一边看向内侍，
“她们想干什么，公子呢？”
内侍是个中年男人，因是阉人的关系，比一般人显老，皮肉松驰，闻言显得不耐烦，声音沙哑且尖细，很怪异，
“公子去宫里了叫你去便去！”
原来是一丘之貉。言宛见指望不上，更加挣扎起来。
两仆妇虽是女人，力气却大得骇人，撸起袖子将她的胳膊一扭，她一点抵抗之力都使不上。
她算不上柔弱，正纳罕女人是不是年纪一长，力气也跟着长时，被两人捆着手拖出了后门。内侍替他们保驾护航，所经之处没有门房敢吭声。
后门口没有人，只停着辆两乘马车，跟一般内城所见的差不多。仆妇将她推上车，一左一右架着她坐下，绷着脸一言不发，连她扭下头都遭来一个刀子眼。
皇城本就安静，过节更加安静，车行不远便停下。原来胜国公府竟然这么近，母子俩却极少走动。
她从后门被拖进俯,沿着条长长的甬道被拖拽着走着，正是中午，隔着高墙常有喧闹声传来，日头烈烈照着，将她照出了一身汗。
甬道尽头左转，经过一处花圃，一道朱漆院门豁然出现，应该是后宅的主院。
她以前对古代豪宅的印象只停留在嶷山城的萧府，现在纵观前后左右，才知富贵之上更有富贵，奢侈之上更有别出心裁。
两穿红着绿的婢女笑盈盈地打开门，娇俏俏地打招呼，
“来了呀！”
仆妇也客套地回礼，
“可不是。”
进门是片莲池，荷花正得开蓬勃，熠熠生姿。经过雕栏玉砌的石桥，莲池尽头是正厅，雕梁画栋。廊下婢女在扎堆说族，笑声盈盈，很富贵煊赫的样子。
直到厅外，仆妇才放开她的手臂，换了内侍将她扯进屋。
“老夫人，给您磕头了，您福寿康泰。”
厅里宽敞，一屋子女人在喝酒行令，酒筹甩得哗啦啦响，言宛被拽倒在地，膝盖着地碰得生疼。
酒筹一停，一个个满头珠翠的脑袋转过来，她看见了青雁君的脸，还有郑明霞，别的都不认识。
上首的一个妇人笑盈盈地哦了声，目光如炬地在言宛脸上打量一番，然后与内侍道：
“带小娘子去后头领赏吧。”
胜国夫人看着很年轻，脸上没有一丝皱纹，面敷妆粉，描眼点眉，很精致很优雅，指甲的丹蔻衬着雪白的手指，份外鲜艳。
上次在玉琰的内寝，光听声音就是个要强的女人，见面也是这种感觉，得体，滴水不漏，但没有平和之心，笑里藏着怒。
除了青雁君与郑明霞，别人只惊艳了把言宛的美貌，只当是奴才来献殷勤，又继续行起酒令。
言宛被扯到偏厅，像犯人似地被看押着，有婢女捧上银瓜子和点心来，她没理，内侍却道着谢笑纳了。
胜国夫人片刻就来了，在她对面的椅上坐下，卸下笑脸，冷着眼打量她，见她没有恭顺之态，眼色狠戾起来，
“才刚二皇子向我求了你，我是她婶母，自是想疼他的，你便与他去了吧，好生服侍。琰那里我会去说，赏赐我已备下，与你一同带去。”
玉珣竟然也插了一脚！什么才刚，什么赏赐！为什么偏偏趁玉琰不在的时候来逮人，为什么非要生拉硬拽的，分明早有预谋，知道玉琰不会肯放人，也知道她不肯就范。
当中青雁君和郑明霞不知煽了多少风，点了多少火。
“我是良人，你无权支配我。”
这里的法律，良人是有人身自由，不受别人买卖和赠送的。但皇家势强，这么辩解其实没什么底气，但除此之外，她不知还能怎么反抗。
胜国夫人果然怒哼一声，
“是良是贱，还是不是皇家说了算。”
也不奈烦与她多说，唤来内侍，
“二皇子在倚翠阁，带她过去。”
“走吧！”
内侍阴阳怪气的，嗓音让人头皮发麻。
言宛僵硬地起身，跟着内侍挪动步子。她面上装得镇定，是不想示弱，其实内心害怕极了。贵族男人对待没名份的女人，比宠物还不如，她不知道自己会遭遇什么，想来好不了，那个玉珣，一看就不是个端正的人。
她觉得对不起萧慎，没了萧家的蔽护，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想以死铭志，又舍不得这条命。
她第一次无比想念玉琰，若他在，才不会让别人招惹到她半分。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其实很依赖他，因为他跟萧慎一样，对她的好带着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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