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旧爱
在她捧着碗平息心绪的片刻里，玉琰的声音又响起，寂寥沉淡，在寂静的屋里却分外清晰。
“你明明对他无意”
言宛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容置疑，
“我怎么对他无意了？我对他可有意了。”
玉琰不以为然，
“那你为何两次退婚？情爱中的女子，看心上人的眼神不似你这般”
她两次退婚的事，原来人尽皆知。言宛无言以对，原来很多事情，只能掩耳盗铃地自欺欺人一下。可就算骗不了别人，她也要骗下去，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萧慎就算一无所有，也还有她。
她移开门，想去潭里洗碗，冷不防一个人影夹风带雨地闪进来，又是玉珣，这人居然还没走。
“外头下大雨，我走不了了。”
他抖抖衣袍上的水，大大咧咧地坐下来，颇有因祸得福的庆幸感。
冷风从门外灌进来，还真下雨了。雨点密密匝匝地砸在花枝上，又是一片落红涂地。
玉琰眉头拧成疙瘩，从角落里抄起一柄伞，丢在玉珣手边，
“伞借与你，赶紧走。”
玉珣作死皮赖脸状，
“本公子身子单薄，淋到一滴雨便生病，病了便可能死掉。不走，我绝不走。”
玉琰咬牙，
“随你。雨一停就走。”
说完，甩袖进了另一间屋子。
雨一直没停，越下越大，才申时天就黑得如同入夜。玉珣心情大好，背着手在屋里踱步，
“今晚怕是回不去了，统共两间房，我们三个人怎么睡？”
说着，朝玉琰的屋子伸了伸脖子，
“要不我跟美人挤一间？”
言宛一脸嫌弃，走去玉琰的屋子。
这间屋子连了另一间小屋，黑黢黢似搁了好些工具，像个作坊。
玉琰正在擦拭一柄剑，那剑像是刚铸成的，崭新锃亮，虽不如他府里的那些金装玉裹，但看他一丝不苟的样子，应都是稀罕物。他跪坐的蒲垫旁另搁着几把剑，也都是崭新的。
这时的他跟平日很不一样，更居家随性些，那一贯的冷感也柔和不少。
屋里光线昏暗，言宛去点灯，火苗刚燃起就被吹灭，风呼呼从窗外刮进来。她去关窗，遥遥望见江面上水雾茫茫，那艘画舫还在江心游荡，一抹月白的人影凭栏而立，不知是在赏雨景，还是在对雨伤怀。
她刚要将窗扉带上，一个仆役出现在门口，低眉顺眼地听候吩咐，
“公子。”
玉琰将剑一柄柄装入匣内，抱给他，
“还卖给原来的铺子，老价钱，若掌柜执意打听出处，就说不卖。”
仆役应了声，抱着剑出去了。
言宛纳罕，玉琰什么时候穷到这个份上了，需要出卖家当？
玉琰转过头来，撞见她惊讶的目光，似自嘲道：
“若哪日没了俸禄，还得靠这手艺过活。”
这些剑都是他自己铸的？看不出来。这里的贵族视剑为华贵的装饰，身份的象征，喜欢品评c收藏，爱亲手打造的，还是头一回见。
言宛当他说笑，堂堂天潢贵胄，官职本来就是锦上添花，辞了就辞了，没了那份俸禄，还有家中的食邑，不住卫将军府，他还可以住胜国公府。家大业大的，哪会沦落到这地步？
兴趣罢了。
言宛不予置喙，正要继续关窗，瞥见那艘画舫上似有动静，定睛一望，只见数条身影扎进江水里，像在救人。
她心中一凌，一个念头蹿上来，忙转头，
“画舫上有人落水！”
她知道不用自己多说，玉琰也会想到那一处去。
玉琰的目光正对着她的背影，闻言一震，随即猛地向外奔去，连伞都没顾得上带。
楼外雨势丝毫未减，言宛犹豫了须臾，本着身为侍婢的自觉，也跟了出去，从外间桌上抓起伞，也奔入了雨中。
身后传来玉珣咋咋呼呼的声音，
“喂，你们去做什么？唉哪里还有伞”
玉琰的身影很快，言宛持着伞追得很吃力，直到追到江边，才见他正抿唇望着江上。浑身已湿透，轻薄的衣料紧贴着肌肉。
言宛将伞移到他头上，也望了过去。对面的画舫上，燕二娘已被捞起，在层层的人围中间猛烈咳嗽着，看来救得及时，性命是无碍的。
她斜斜觑着他，有种看热闹的态度。自己始乱终弃，害得人家投河寻死，应该很有心理压力吧。这就是私生活不检点的后果。
玉琰个头高，她为他打伞得将手臂举得老高，一会儿就酸了，于是换了只手。玉琰这才回神，接过伞，戴到她头顶。
画舫已经驶离江心，向城外码头而去，满江风雨里驶得很急。两人缓缓往回走，伞下空间有限，要想都不淋湿，两人得挤在一起。他将伞遮在她头顶，保持着一拳的距离，大半个身子淋在雨里。
知道他现在肯定心情不好，言宛很识趣地一路没吱声，兀自想些八卦排解无聊。比如他会不会娶燕二娘，以他的为人应该不会无动于衷，而娶了燕二娘，会不会还会有其他的前任杀出来，依样画葫芦逼他迎娶，据说，公子玉琰的“前任”数量是很可观的，若真如此，这冷冰冰的性子能不能做到这般博爱呢。
玉琰其人长了张不开心的脸，对人疏离淡漠，却似乎很招女人喜欢，很不可思议。
“阿宛，”
言宛正浮想联翩着，头顶传来暗哑的声音，她微一惊，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玉琰寡言，他们之间言语往来颇少，从未听他这样喊过她。“阿宛”两字让她一阵恍然，萧慎含笑唤她的脸骤然浮现。
“再过半年，西秦的戍边军轮防结束，我与那边的将官打过招呼，若有可能，将萧尚文带出来，尽可能安置在京师附近。”
言宛一惊，半年离萧家出事才过去半年，她虽然将这事一直心心念念挂在心上，但求人办事，不敢催得太紧，生怕他一不高兴撂挑子，现在他突然主动提起，竟激动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玉琰注视着她的侧脸，
“回来后，恢复家业是不可能的了，平安顺遂应没问题，萧家到底有些根基在，到时你可打算嫁他？”
这种天气，出门一般都穿木屐，言宛软绫绣鞋里外都已湿透，鞋底粘着脚底，走路一步一搓的，本就困难，闻言差点摔倒，被玉琰拽住。
还以为他在为燕二娘的事困扰呢，这思维跳脱的！她骇然望向他，
“我为什么要嫁他”
随即想到萧尚文暗恋他，玉琰是知道，遂略不自在了下，
“回头我好好揍他一顿，就怕揍死了她祖母心疼，她祖母病倒了我又对不起长思。”
萧尚文怎么说也是个伟壮的青年，她怎么可能打得过。但那恶狠狠的样子，加之眉眼飞扬，眸色璀璨，她心情大好时的样子好看极了。
可惜绕来绕去终还是为了萧长思。
玉琰涩然一笑，蹲下身来，
“你鞋湿了，上来，我背你。”
言宛一愣，连说不用，她不是那种娇生惯养的女孩儿。
玉琰朝她侧了侧头，没说话，侧脸的轮廓很坚定。
言宛拧不过他，只好趴上来。
她擎着伞趴在他背上，两厢无语。雨势渐小，天空露出傍晚时的明艳，所经之路上全是洁白的花瓣，正应了落花溆之名。
“这里真好看。”
她随口感叹道。
“北面有一个山谷，花开得比山下晚，这个时节最好看，眼下估计都被雨打落了，不如明年再来看？”
明年？她心想，明年这个时候她应该救出萧慎了，会在哪里谁知道呢。
“好。”盛情难却，她随便应了声。
玉琰的脊背微烫，因衣衫是湿的，看不出是不是出汗了。到了木楼前，将她放下时，才发现额上全是涔涔的汗，面色却是愉悦的。
暮春初夏，动则出汗。雨已停，空气却不见任何清凉。玉珣从廊下冲下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
“刚刚发生何事了？”
玉琰懒得理他，自顾自去换衣裳了。于是那八卦的目光落在言宛身上，言宛自然也不好跟他说什么，置之不理。
“嘿，美人”
他跟上来，屁颠颠的，见言宛蹲在水边搅落花，也蹲了下来，
“玉琰最是个没长性的人，经手的女子不知凡几，还不给人名份。你不如与我作个滕妾，总强过跟着他”
言宛直犯恶心，那张□□的脸凑近时，恨不得将他按进水里。
玉珣还喋喋不休着，似乎急不可奈，
“你今晚可是要跟玉琰留宿于此？唔，不如跟我回去”
言宛瞅瞅四下，如果将这厮推进水里，应该神不知鬼不觉吧？
四下无人，耳边还在不停呱噪。言宛起身，装作不经意地抬步，然后脚一崴，顺便将那人挤进水里。
玉珣见她起身，本也要起身，身子将稳未稳时，被轻轻一挤，两手在水面抓过可笑的姿势，结结实实栽进了池里，水花四溅。
言宛抬袖挡过几片水花，讶然道：
“唉啊公子等着啊，我去叫人！”
说着，噔噔往楼里跑。这水浅得只到腰际，她可不想坐等被掐死。
迎面差点撞进一个人怀里，原来是玉琰。他已换好衣衫，正抄手站在廊下，那一幕应该看得十分真切，嘴角微微勾着，并不阻拦她。
玉珣从水里爬出来，把两只灌满水的靴子脱下掼在地上，抹了把脸上的水，咬牙切齿的，
“琰，你的婢女行凶谋害皇子，你当如何？”
玉琰抄手迤迤然下台阶，冷脸斜睨他，
“谁说是她行凶，明明是我。”
玉珣呆了呆，
“啊？”
没明白过来。
玉琰又走近两步，闲闲伸手往他胸口推去，在水花即将溅上来时，退开一步，朝言宛招招手，
“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瞧都没瞧在水里扑腾的人一眼。
“玉琰——你们主仆狼狈为奸，给我等着”
在玉珣气急败坏的吼声中，两人扬长而去。
言宛被玉琰握着手腕，不放心地看看身后的山路，
“他会不会追上来？”
落水也有一会儿了，理当早爬上来了，却一直未见追上来。
玉琰嗤笑一声，
“他若有这胆色就好了，他也怕挨揍。”
玉琰其人，真是可爱又仗义啊！言宛反手牵住他的袖子，一路欢悦地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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