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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人再见到许云云时，她清瘦了，褪去了少女的活泼，眉间一股抹不掉的忧愁，变得成熟稳重起来。这段日子，想必她过得相当煎熬。
她的未婚夫君许义闭眼平躺在床上，只见他面赤唇紫，呼吸微弱，看样子像是中了毒或者发了烧，然而他身上盖着两张厚厚的棉被。
离人掀起棉被的一角，才刚握到他的手腕，她倒吸一口气，似乎被火烫到似的，连忙把手抽离。
一旁的张介生叹息道：“老夫实在才学疏浅，不知道该怎么做，唯有给他盖上棉被了。想着他已经够冷了，不能再让他继续冷着，也不知这样做到底对不对。”
床边一满脸风霜老妇人在默默擦着眼泪，她是许义的母亲张氏。
她早年丧夫，含辛茹苦把儿子拉扯大，终于盼得儿子能成家立业，未来儿媳妇活泼孝顺又能干，本应一切欢喜顺心，怎料一场怪病落在儿子身上，如果她儿子有个三长两短，那她也不活了。
许云云在旁安慰她。
张氏对许云云是由衷地感激，如果不是她对儿子不离也不弃，这段日子她也就挺不过来了。
离人秀眉紧凝，许义四肢冰冷，没有一丝体温，如一具沉睡的尸体，也怪不得他们给他盖上了厚厚的棉被，奇怪的是他四肢却不停在冒着汗。额面看似发烧发烫，却滴汗不出，离人再次抓起他手腕，按住脉搏。他脉沉微细，稍不留神，以为他已经停止了脉动。
她凝神诊脉，所有人都屏息静气，不敢发出一丁点儿声音打扰到她。
时间过得很慢很慢，慢到许云云以为时间都成了定格。离人一松手，她立即问：“怎样，义哥怎样？”
离人一言不发，掀开许义的眼皮细看一会，又伸手探探他的鼻息，沉思了一会，对大家说了三个字：“尸厥症。”
“尸厥症？”其余人异口同声。
离人顿了一下，加上一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许云云急道：“为什么说是‘猜’？难道你也没有十足把握？那应该怎么办？”
离人摇头，“我也是第一次碰上这种症状，虽然不是非常有把握，但我可以试试。”
许云云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离人身上，无论她怎么治疗，她都相信她。
一盏燃烛袅袅，案桌上的针灸包被一双纤纤素手缓缓展开，各种长短粗细不一的针灸针整齐排列。素手在各种针灸针之间徘徊了一会，最后抽出了一根极细的三寸银针，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冷光。
病床上，许义闭目静躺，脸涨得赤青，极其吓人。
“百会穴是人体众多经脉会聚的地方，是头部保健的重要大穴，它能够通达全身的阴阳脉络，连贯所有的大小经穴，有着调节人体阴阳平衡的作用。同时也是最脆弱的穴道，这一针下去，如果出了偏差，一切难挽回啊！”张介生站在床头，忧心忡忡，但床上的人又生死一线，由不得有任何一分的犹豫。
“也只能冒险一试了。”离人把银针在火苗上烧了一会，再用洁净的手绢一擦，银针更加明亮了几分。“张前辈，这次得麻烦你守我半炷香的时间，我需要全神贯注，不能让外人或者外事分了心。”
“你放心施针，其余事情交给我。”
“谢谢张前辈。”
张介生出了房间，顺便把门带上。久候在门外的张氏和许云云急忙迎上来，还没开口说话，张介生便做个噤声的动作，他一个眼神示意，张氏和许云云随他离房间远一些，他才压低声音说道：“许夫人，云云，请耐心等候，离人正在施针，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打扰。”
房外日光耀眼，房内烛光盈盈摇曳。床上的人不省人事，在他头顶的百会穴上一根银针被缓缓推进。
离人采用舒张进针法，一点一滴慢慢捻转刺入。她精神高度集中，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不能出现任何差池，因为许义的生命全捏在她手中这根银针上。
许云云再次觉得时间慢得如止步不前，她咬唇紧盯着那扇房门，期待打开的那刻，在她脸上看不出任何悲伤，只有倔强不屈的目光。
张介生心中感叹，这孩子真心变得成熟坚强了。其实他内心也是非常着急，还有点挣扎，他不是不信离人的医术，只是这世间有太多事情由不得人，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只有默默祈祷。
暗红的血突然从针头处溅了出来，许义的枕头上瞬间几点血花，离人却不住手，继续把银针捻转深入，直到暗红的血液源源不断细密地流了下来，她才终于罢了手。血流了下来，湿濡了许义的发丝，一点一滴染红了枕头，
离人像在水中憋了一口长久的气，现在终于浮上水面可以大口吸气。她动动手臂，肩膀酸疼地很，再检查一下血流得畅通无阻之后，她才满意地洗了手，打开了房间的门，走了出去。
门被打开来的那一声响，震动了外头三人的神经。
第一个凑向离人的是许云云，眼神期盼，问得小心翼翼：“离人，他”似有千言万语，却欲言又止，期待某个答案又害怕某个答案。
离人拍一下她肩膀，笑道：“进去吧，去看看他，他会好好活下去的。”
“当c当c当真？”张氏声音颤抖地几乎连不上一条线。
“嗯。”离人重重点头，“进去吧，现在可以进去看看他，稍后我开一药方子，让他尽快苏醒过来。”
张介生暗暗抹了一把汗。
许云云眼眶凝着泪花，喜极而泣，“离人，真的，真的谢谢你，我就知道你有办法。”
离人凝望着她，轻松一笑，“说什么客气话，进去吧。”
许云云和张氏两人才刚进入房内，便齐齐发出一声惊恐的叫声，离人刚要和张介生交代着什么，皆被吓着，急忙冲入了房间。
许云云一手扶着虚软受惊的张氏，一手指着床头，惊恐睁大眼，“血，义哥的头在流血，义哥他怎么啦？”
太粗心大意了，离人懊恼地一拍脑壳，她忘记跟许云云和伯母交代这事了。一旁的张介生则马上替她做出了解释：“不用急不用急，流血才是正常现象，这是一种‘针刺放血疗法’。阿义这孩子面赤唇紫，是气血瘀滞的症状，脉络不畅，活动受限，故才陷入昏迷之中，这便是“尸厥症”。针刺放血，攻邪最捷，阿义病情严重，已经拖延不得，宜用针刺出血的方法，除去恶血，不过也是最险的一招，分毫差错出不得，待除去恶血，衍至明清，阿义就能很快醒过来。”
听完这一番话，许云云和张氏才放轻松，张氏床沿坐下撩撩棉被，满眼疼爱，“义儿这孩子，真是多亏了你们，才跨过了这一坎。还有云云，幸亏有了你，这孩子就是有福气”张氏抹着眼泪，再也说不下去。
“伯母，义哥很快就会好过来了，应该高兴，别哭了。”许云云安慰着张氏。
“嗯嗯。”张氏擦着眼泪，不停点头。
离人到药房写了一张药方子交给了张介生，才一身轻松地回到了后院。榆树洒凉，微风拂面。对面的轩窗大开，里头一个俊朗的侧颜正专心致志地落着黑白子。
离人眼睛一溜，提起裙裾，微步小声地慢慢靠近窗子。秦言墨假装毫无反应，离人开心地趴在窗台上，托着下巴静静地看着他。
他换了一身朴素的布衣，奇怪的是，他竟然穿出了一股出尘高贵的风范来，执子起落，从容优雅。
“你要这样看我，看到什么时候？”秦言墨嘴角带着点微微的弧度，她已经这样看了一盏茶的功夫了。
离人想都没想，脱口而出：“谁知道呢，谁叫你让人怎么看都不嫌腻？”
怪他咯？一子落盘后，秦言墨微笑道：“你的事情，都办完了？”
“暂时算是吧。”她停了一下，又说，“幸好我们回来得及时，否则，真是没办法了，那样我可要一辈子生活在自责中了。”
秦言墨已经向张介生打听到她出府的原因，见她眼中弥漫上些伤感，转开话题，“既然暂时无事，不如陪我下一局？”
什么？陪他下棋？离人吓得不轻，“可是，可是我不会下。”棋这种高雅的东西，在她看来跟天书没什么区别，她一向是敬而远之的。
“你进来，我教你。”
“那，如果我很笨，学不会，你会不会怪我？”离人眼睛眨着楚楚可怜的光芒。
“快进来。”秦言墨不想再继续跟她废话。
离人非常不情愿地进了房间，与他对面而坐。眼前棋盘的纹路走向，她感觉就像蜘蛛网一样，一环套一环，让人头晕目眩，才一坐定，她就开始想念她的医书了。
看出了她的不情愿，秦言墨却不想放过她。他从棋盒中夹起一个黑子，徐徐道：“棋之盘，方十九，三百六十一叉点，黑白子，黑先走”
离人凝视着他手中的黑子，非常认真听他讲，可是一下子，她的集中点错过棋子落在了他的脸上。简直无可挑剔的五官，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呢？离人不觉犯起了花痴，呆呆入了神。
一指弹痛突然落在她额头上，“哎呦，痛。”离人摸着额头，回过神来。
“发什么呆，认真学。”秦言墨像教训不听话的学生一样，故意板起脸来，但眼神却是柔情万分。
“哦。”离人乖乖地听话，不敢再造次。
这时，张介生敲门进来了，匆匆放下一碗药，就匆匆走了，那模样儿就像在说，我是不存在的，你们什么都没看见。
离人如获大赦，丢下手中的棋子，端起药催促，“夜，该喝药了。”
秦言墨几乎是一饮而尽。
离人忽然幽幽道：“我不要你下次再救我了，每一次救我，你都受伤流血，这一次差点就没命了，我害怕。”
秦言墨放下药碗，道：“实际上，我每次救你都很后悔的，但一时冲动就救了，救了便救了，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啊。”
“”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离人顿觉来气，“那你下次一定要遵守不救原则。”
“好啊。”
“”离人更气了，转头不看他，“不理你了。”
秦言墨便低声笑了。
“你笑什么。”离人回瞪他。
“记住了。”秦言墨扳回她身子，深情宠溺地看她，“一辈子我都要救的，想要我不救，你安分些，不要再出现危险。”
一辈子
她刚才有没有听错？
换了新的睡枕，没有了刺目的血，头发也擦洗干净，现在的许义闭眼安详，有了正常人的体温，不再有吓人的脸色。
许云云舀一小勺药汤，吹至可入喉的温度，她担心判断不准，每次都亲自尝一点点，才敢喂入许义的口中。
喂完了药，许云云用手探下许义的额头和手上的体温，再整理下被子，满意地端碗出去了。
离人说他很快就能醒过来，到底有多快，她也不知道，全凭他个人意志。
“云云”
才一脚跨出门槛，一声虚弱缥缈的声音飘入耳中，她全身一顿，慌忙转过身来。
她脚步定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盯着床头处，眼泪无声滚滚而下。床上的人，吃力地撑着眼皮，挂着微弱的笑，正侧着脸看着自己。
她一度以为，她可能再也看不到他的眼睛，他的笑了
许义虚弱道：“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我梦见两座白雪皑皑的山脉，两山脉之间是一个四季如春，花开遍地，蜂飞蝶舞的山谷，与世隔绝。你和我手牵着手漫步其中，你笑得无忧无虑，任何一朵花儿与你的笑相比，都那么黯淡无光。”
许云云擦擦眼泪，吸吸鼻子，问：“然后呢？”
“然后”许义陷入梦的回忆中，梦那么真实，惊涛骇浪，心有余悸，让他如何都忘不了，“我以为我们可以这样踏着青草，闻着花香，执手白头。可是，突然间，天昏地暗，山脉突然崩塌了，山谷渐渐裂开了一条大缝，把你我分成两边，花儿没有了，蝴蝶也不见了，到处是崩塌声，整个世界陷入末世中。你惊惶大喊我的名字。我不能留下你一个人惊恐无助，我要跳过去找你，然而地缝越来越大，我用尽全力跳过去，仅是触摸到地缝边缘，我便失手掉了下去，你不管不顾趴下去伸出手要抓住我，我感到一丝透骨的冰，我的指尖与你的指尖无奈触擦而过。在你撕心裂肺的喊叫声中，我陷入了黑暗的深渊中”
“崩塌声消失了，四周都是无限的黑暗，无比地冷。而你在上面，不停地在哭泣，不停地在喊我的名字，一滴滴热泪落在我的脸上，“啪嗒”声回响，声声撞击在我心上，我想，我怎能独留你一人面对这一切，我怎么可以如此残忍？于是我便随手一抓，抓到了一根树腾，我拼命往上爬，往上爬，不知道爬了多久，我见到了一点曙光，曙光越来越亮，直至刺痛了我的眼睛，我眼睛一闭一睁，你现在就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许云云抹泪破笑，踱步到床前，放下药碗，抓起他的手，娇嗔道：“算你有良心，没有把我扔下，要不我，我”她想说些恶狠狠的话，就是怎么都说不出来。
许义知道她刀子嘴豆腐心，亦紧握她的手，瞬也不瞬地凝视着她，“你瘦了。”
“还不是你害的，害人家吃不下睡不着，哭得还丑死了。”许云云愤愤不平。
“我错了。”
“哼，你以后可要赔我！”
“好，我以后一定要把你养得肥肥胖胖的，定不会辜负你的情意。”他心里暗暗发誓，此生定不会再让她承受一丝一毫的苦。
许云云得意地扬扬眉，“这还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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