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再见了，静水山庄
即使是睡着也不得安宁，我的梦境里一片混乱，时而是和爹娘一起的过往，时而是一片鲜红，鬼怪狰狞的笑着，叫着，从我的手中争夺着我的爹娘，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拽住他们的手，试图把他们抢回来，但是却什么都留不下，什么都抓不住。
我睁开双眼的时候，正躺在自己的房间里，我扶着额头坐起来，感觉头痛欲裂。
听见纱帐外有人走动的声音，我哑着嗓子唤道:“姜儿，给我倒杯水。”
“我又做噩梦了。”我喃喃道。这次的噩梦真的好真实啊，我到现在还觉得鼻端萦绕着淡淡的血腥味，整颗心都是痛的，嗓子干涩不已，眼睛也痛的几乎睁不开。我在梦里哭了出来吗？
纱帐被掀开，暗香浮动，香凝姐姐走了进来，她把手中的杯子递给我:“给，快喝口水吧。”
我接过杯子，喝了一口:“香凝姐姐，你怎么会在我家，姜儿呢？她是不是赖床了？你帮我叫她一下吧，叫她来帮我梳头发，还有告诉月娘，我今天想吃她做的酥饼啦。”我嘴里喃喃的念着，唇边带着浅浅的笑意，尽管我觉得自己并不多么想要笑。
看香凝姐姐站着没有动，我掀开被子下了床：“对了，姐姐是神仙，除了姜儿别人不知道你的存在，不能让他们知道。”
“还是我自己去吧，我还要去找一下娘，爹爹的生辰要到了，要给爹爹准备什么生辰礼物呢，我也应该和月娘学学做菜，亲自做给爹爹吃，他一定会很开心。”
香凝姐姐拦住了我，她平素精致如玉的面庞上沾染了尘土，身上的粉衣也沾染了斑斑血迹。她眼中含着泪，难过的看着我:“茶音，你别这样，他们都不在了。”
我赤着脚站在地上，自脚底而来的寒意让我恢复了些许清明。我双手紧紧握着手中精致的瓷杯，怔怔的没有动，任凭那杯子的边缘把我的手硌得生疼。原来，那不是梦，我的爹娘，姜儿，他们都真的离我而去了。
香凝姐姐看着我这个样子，也不知道怎么出声去安慰，于是她陪我沉默了许久，才有些犹豫的开口：“我已经把他们都葬在一处隐秘的山谷，庭院我也已经处理妥当，你要不要去看看他们？”
我沉默着点点头。
香凝姐姐真的把他们葬在一个非常美丽的山谷，流水潺潺，鲜花盛放，绿草如茵。只是如今又多了十数座新坟。
跪在爹娘的坟前，我忍不住泪流满面。原本我以为我不会哭，可是想到他们已经永远的消失在我的生命里，并且再也不会出现，我的心就痛的无法抑制，除了哭，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发泄掉这种心痛。
我垂着头，手指深深的抠进土里，喉咙里发出困兽一样的哭叫。
泪眼朦胧中我想起，我七岁那年，有一天偷偷的带着姜儿出去玩，一直玩到天快黑才回家。到家的时候，娘带着侍女等在门口，脸上满是焦急。
侍女在一边安抚着娘：“夫人，您不要担心了，林伯他们已经带人去找了，小姐就是有些贪玩，不会有事的。”
“不行，我也要出去找。”娘不安的来回踱着步子，终于还是不放心，迈步出了门，就看到脏兮兮的我和姜儿，因为怕她生气，躲在门口的石狮子旁边不敢进门。
“你这丫头！”娘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我的手，扬起另一只手像是要打我，我害怕的闭上双眼，娘的手却始终没有落下。
良久，我颤抖着张开双眼，娘的脸上，又是生气，又是心疼，又是好笑，那复杂的情绪即使是小小的我也感受到了。
直到娘拉着我的手进门，坐在镜子前，我才知道自己有多狼狈，一张小脸脏兮兮的，身上的衣服也灰扑扑的像个小乞丐，早晨娘给我扎的花苞头发更是乱成了一团，上面挂着树叶。
娘亲自给我擦洗干净，换上干净的衣裙，又把我抱到镜子前，轻轻的给我擦着头发。那时候的我，没心没肺，看娘不生气了，就一边让娘擦着头发，一边拿过镜子前的一个手镯把玩，一边玩一边还咯咯的笑出声。
“你这坏孩子，还好意思笑，你吓死娘了。”娘点点我的鼻尖，脸上满是无奈。“以后可不许这么淘气了，再玩这么晚不回家，娘可就不要你了。”
“我的宝贝女儿掌上明珠，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呢？”这时，爹推门进来，朗声笑道。
娘瞪了爹一眼：“老爷总是这样，娇惯的这丫头无法无天的。”
爹又是哈哈一笑：“不过，惹你娘担心，该打！若是下次还这样惹你娘担心，爹也就不要你了。”爹在旁边坐下，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又拿出糖糕来递给我。
我才不信他们舍得不要我呢，朝着爹做了个鬼脸，接过爹手中的糖糕又吃成了个花猫。爹看着我，哈哈大笑，娘无奈拿了帕子来给我擦脸。
每次我一淘气，爹娘就吓唬我，再淘气就不要我了，可是他们那般的宠溺我，怎么舍得丢下我一个人呢？
我泪流满面的伸出手，可是目光所及只有坟墓，再也没有那双温暖的手牵我回家，也再没有那双温柔的手给我擦去脸上的尘土和泪水了。
爹，娘，这次你们真的不要音儿了吗？音儿不再任性了，会乖乖听话，不会再偷偷带着姜儿溜出去玩了，你们回来，好不好？
我跪在爹娘坟前，想着静水山庄的一幕幕过往，想着爹爹教我舞剑，娘和姜儿在一旁绣着帕子，想着我带姜儿出去玩回到家时，爹娘那无奈却宠溺的样子，想着月娘做的好吃的酥饼和百果粥，想着双儿总能做出各种玩具逗我开心，想着小绿笑弯了双眼陪我和姜儿捉迷藏，想着我和姜儿捉弄大力，他却总是憨憨的一笑，想着林伯平时总是很严肃的样子，但是其实大家都知道他最是慈祥了，想着新年的时候，所有的人围坐在一起吃饺子，一边吃着一边说笑。
那样的日子，再也没有了。我时而嚎啕大哭，时而只是痴痴的跪坐着，不发一言。香凝姐姐劝不住我，只能默默的陪在我身边。我看得出来，她的脸上满是心疼。
我跪在爹娘的坟前，也不管日出日落，白天黑夜。我紧紧的握着手中的土，我知道这没有什么用，这土掩埋了我的爹娘，这土没有温度，我抓的再紧，他们也不会再回来了。我终究什么也抓不住。
整整三天。三天后，彻骨的悲痛被彻骨的仇恨所取代，我知道我不能再这样下去，爹娘已经走了，但我还在，我不能让他们白白的死去。这血海深仇，我一定要报。
我挣扎着想要站起身，跪了三天，双腿已经没有一点知觉了。香凝姐姐连忙上前扶住我。
“我没事。”我朝香凝姐姐挤出一个笑。对于香凝姐姐，我心存感激，她真的帮了我很多。就像她在我昏迷的时候以一己之力把我的爹娘安葬，就像我跪在爹娘坟前的这三天，不吃不喝，若不是香凝姐姐给我输送仙气，恐怕我也早就没命了。
“茶音，你以后打算怎么办？”香凝姐姐把我扶到一边的石头上坐下，双手覆在我的腿上，暗暗运起法力。慢慢的，我的双腿恢复了知觉。
“我要去沉香阁，去找我娘的好友，这是我娘最后给我的嘱咐。”我低声说。也许娘的好友会知道些什么吧。我不知道那些灰衣人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一向与人为善的爹娘是怎么惹来了这杀身之祸，也只有去找娘的好友这一条路了。我握紧袖中娘最后交给我的盒子，自娘把它交给我，我就把它放在袖子里，没有离身。我真傻啊，娘好似早就知道凶多吉少，甚至已经为我准备了后路，我却到现在才发觉。
“茶音，你要走了？”香凝姐姐看上去有些难过。
“香凝姐姐，你知道的，有些事，我必须去做。”我轻声，但是坚定的说。我也很舍不得香凝姐姐，但是爹娘死了，我不能就这样苟且偷生，离开了香凝姐姐的庇护，我也许会死，也许无法报仇，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即使是死，也能和爹娘团聚了，不是吗？
“好吧，你的性子一向倔强，我知道我劝不住你，”香凝姐姐低下头叹了口气。她伸出一只纤细的手，掌心光芒一闪，出现一支桃花簪。她把桃花簪戴在我的头上。
“这支簪子送给你，我在里面存了一部分法力，你需要的时候默念咒语，它就会化为桃花杖，给你防身。此去一路必然艰险，我不能陪在你身边了，你凡事一定要小心。静水山庄这边你放心，我会照看着的。”
“香凝姐姐，你放心，我一定会回来的。”
香凝姐姐帮我打点了行装，我与香凝姐姐道了别，踏上了离家的路途。站在路边，我最后回望了一眼静水山庄，那朱红的大门和青色的砖瓦丝毫未曾改变，但我知道，从此我就是孤身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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