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剑圣【2018.07.13】

    一

    十几道剑光飘忽在空中,闪去,消散。比武台上的两道人影也如同剑光一般,飞来横去的。

    但没过多时,“锵”地一声响起,其中一道黑影摔在台边上。

    周围瞬间响起一阵比刚才刀剑碰撞之声更为剧烈的鼓掌声:“好!”顺带夹杂了夸奖的话。但也有唉声叹气甚至唾骂之语。

    摔倒的那个黑影缓缓扶剑站起;打败他的那个人则走到他旁边。

    “不好意思,小朋友,这一场,我赢了。”话里颇有嘲讽的意味在其中,随之哈哈大笑,赴去胜者的休息场。

    此处乃是“华山论剑大会”之地,不过是分会,但聚集了江湖上尽半的侠客剑客,更有无数看众。而且像这种大型的剑术大会,哪怕是分会,必定有押注类的赌博。这一场也不例外,两人都各有一半的押注。

    押中胜的自然是高兴万分,跑去领钱;押中败的就只有无可奈何,不过败者在此,也可以破口大骂,反正人多,不用怕其愤怒而攻击。

    于是各种污言秽语朝输的那人袭去,骂相实在难看。

    那人终于站直,“哼”地一声,无奈离去,毫不去看因骂话无效果而气急败坏的观众。

    他名叫眉无缺,二十岁出头;五六年前便练习剑术,幻想成为剑圣;只是不肯多下功夫,抱着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心渡过罢了,输了也是自然。

    眉无缺一路上拄着剑行走,他衣裳有些部分已被染红,开始变黑。而袖口则破裂了,裂痕沿至胳膊处。

    沿途上眉无缺碰见几个熟人。他们都朝着打招呼,眉无缺都不好意思抬头去看他们,只是畏畏缩缩地往前走,像抱头鼠窜似的。

    当然,再赶路时也不外乎遇见了些好友,有的看见其伤疤前去询问起因;有的知道眉无缺参加了“华山论剑”,见了这样,想也不用想,他是输了,便赶忙嘲弄几番。

    眉无缺加快脚步行走。

    穿过几条街道,他终于从城里回到了家前的破落护栏处。又左顾右盼几下,他望见挚友王胜牵着牛回来。

    “耕完地了?”眉无缺边笑着搭话,边赶向前去。

    王胜见了眉无缺,把粗大的牛绳转成几圈,与手一起搁在身的左侧,朝着他走去。

    “对啊。”王胜满身大汗,边用手擦汗边扫了几下眉无缺全身,看见部分衣裳染红,便问,“你输了?”

    “对啊。有点凄惨哦,才第一场就输了。本来以为会打进华山的决赛啥的。”眉无缺抬起左手,露出伤疤给王胜看。

    “诶,别想太多,人外有人。我屋里有药,我去给你拿来。”王胜正想去,却给眉无缺拒绝了。他不知说什么,但还是说了,“我说一点实话。我劝你还是赶紧去找件像样的事做,然后存钱,娶媳妇,或跟我一样买头牛来耕地。你那个当剑圣的梦,最好是赶紧打消吧。”王胜换了一副长辈教导晚辈的模样。

    “行行行。”眉无缺挥挥手,便断了谈话,往自己屋里走去。

    王胜也不想多说什么,于是牵着牛往牛棚去了。他还没有做好午饭呢。

    眉无缺走到自己家的屋檐前,想了一想:其实也并非想当个剑圣。

    然后把剑扔在一旁,找伤药去了。

    午夜,白天劳作的农民已经睡下,房柱上被栓住的土狗不知疲累地吠叫起来;弯月挂在天的正中央,闪烁着荧光;稻田上像铺了一层水银般,令人辨不清是真是假。

    眉无缺躺在床上,本来想翻来覆去地滚几下,有助增加困意,可胳膊到手上都有伤,只好安分,想着事情。

    这几年他对于当剑圣的幻想愈加浓厚,做梦前就一直想着,幻想着,期盼能在梦中当上。他在幻想自己当上剑圣后,该如何打扮自己呢?不过首先应该换个住处,因为他听说剑圣一般都是住在山上的,常人是难以寻见其人影的。换了住处后,得收徒弟吧?但自己实在是懒,于是打消这收徒的念头。但娶妻一定是得娶的,一定的;不仅要娶妻,还要娶好几房妾,然后带着她们浪迹江湖,跟街上叫卖的武侠小说里写的一样。

    然后眉无缺又仔细去想浪迹江湖时要去哪些好地方游玩。想着想着,他莫名奇妙想到了今天上午的比赛,想到了赢的那人对他的嘲笑。于是他脸上青筋暴跳起来,恨不得现在去宰了那人,又想到什么“退一步海阔天空”的哲理来,便摁下怒气。不过就算现在去宰人,他也宰不赢对方。

    眉无缺蜷缩起身躯,尽力不压到伤口。快入梦乡时,他又想到那些看众的辱骂话语,路上熟人的嘲笑尖声,不由得浑身打颤,恐惧似的瑟缩。

    他还想起了自己中午那个“其实也并非想当个剑圣”的念头,那是他懒意和绝望感上身时乱蹦出来的。但多加揣摩几下,也并无道理。

    可赢的那人和路上熟人的嘲笑c看众们的辱骂声齐齐涌入眉无缺的脑子,占据他的思绪。他无力挣扎出这令人恼怒的虚幻的语言之网,便只好任由它们牵着思绪在脑海里游走。

    凌晨,眉无缺突然惊起在床上,满脸大汗。

    他还是坚持了自己的决定——当剑圣。

    眉无缺便马上爬下床,跑到自己快腐化完毕的书桌前,抓过几张纸,拾起笔,一气呵成写下了几百个文字。有点儿潦草。

    上面是他准备接下来如何修炼剑术的计划。

    现在“华山论剑”才没开始一个月,他又是在第一场就被比下来了;而“华山论剑”是四年一届,由江湖上有名的老剑圣和老剑客发起。所以他还有四年时间准备。

    眉无缺扫了几眼,除了有些错别字,还是写得算好的,然后满意地点点头,收好,便爬回床继续睡觉。

    快合眼之前,他又对自己说了声:“加油。”

    于是又回到当上剑圣的梦乡去了。

    二

    眉无缺背上麻布编织成的书袋——里面装满书具,还有几支刀削的笔——然后兴致勃勃地朝城里走去。

    今天他要去城里的闹市里买古籍,用于剑术的研练。

    他计划里规定好了,接下来的一个月里,要把古往今来所有有关剑术的古籍给啃完,消化,然后再潜心修炼。四年后他会再参加“华山论剑大会”的。

    去往城里的路上,眉无缺碰到了一些熟人。但他不像昨日一样耻辱地躲避,而是光明正大地朝他们身边穿过。

    因为眉无缺心里想,反正自己现在这么努力,以后必然是要当剑圣的。所以现在倒怕起这些人,岂不怪哉?

    躲开熟人后,走了不久,眉无缺终于到了城门。

    现在“华山论剑”距离结束甚远,加上年底临近城里很是热闹。

    街上的摊铺摆起了各色各样的玩具:花灯挂在西边楼房的屋檐下,供看客买或欣赏;东边又摆满泥玩具c布玩具一类,捏着糖葫芦抹着鼻涕的孩子们在围观,却掏不出钱来。另外还有些皮影戏布列在道上,十分挑起看客们的雅兴。

    眉无缺也看呆了。前些天他为了参加比赛,没有注意力关注这些,现倒是被吸引了。

    但他努力使自己平缓下来,告诉自己,来城里,是要买书的。

    抛开杂念后,眉无缺如愿地去书店了。

    城里的书店与乡下书摊有着天壤之别。

    乡下书摊里的书翻来翻去,也就十几本是不同的,剩下的都是纸张换了,印刷出来的内容均是一样。有些还夹带了一点霉味,闻起来极其不舒服,很可能是别人用过在转卖过来的。

    而城里的书店则与其唱反调。

    眉无缺边走边翻看斜躺在书架的新书,心情十分舒坦。虽然店主为他的只翻不看发出了鄙夷的目光。

    突然,眉无缺停了下来,立即身子竖直,神情严肃,变作了绅士模样。

    原来距离他不远的地方站着一个身材婀娜多姿的小姑娘,衣着打扮洁雅,是他喜欢的类型。

    眉无缺自幼便与女性接触甚少,最多也就是打打招呼聊聊天,对于应付女性这方面,经验少的可怜。

    不过这只是他的独角戏罢了,人家看都没看他一眼。她在翻阅好似礼仪的书籍。

    眉无缺内心忐忑,脑子在思考到底要不要上前去跟人家打招呼。就在他还未下决定时,小姑娘已经拿着挑中的书,结完账,走远了。

    他便又恢复成刚进门时的学习样,继续找书。

    回到家后,眉无缺从书袋里倒出七八本古籍。听书店老板说,这是用于专门修炼深层剑术的。眉无缺听了,买下。

    晚上,月色很是魅惑。

    按照计划表,眉无缺在卧室的窗边放了一支烟。这种烟与拜佛求神的不同,是来宁神的。这样他就可以安心打坐了。

    打坐的内容是思考。思考什么呢?自然是思考有关剑术的事情。譬如自己是如何被打败的,用剑的时候哪里有瑕疵,哪一招是优点等等。

    眉无缺想着,莫名其妙想到了剑圣的事。

    他在幻想自己当上剑圣后,该如何打扮自己呢想着想着,他莫名奇妙地想到了前天的比赛,想到了赢的那人对他的嘲笑。于是他脸上青筋暴跳起来,恨不得现在去宰了那人。但又想到什么“退一步海阔天空”的哲理来,便摁下怒气。不过就算现在去宰人,他也宰不赢对方。

    想着想着,他又想到那些看众的辱骂话语,路上熟人的嘲笑尖声。这一会他不再浑身打颤c恐惧似地瑟缩。他像想到了赢的那人时所表现的一样,脸上青筋暴跳起来,却瞬间收复。

    这一会他成功使自己冷静。

    房柱上被栓住的土狗已经不再吠叫;弯月已不知所踪,天空没了荧光;稻田上也没有像铺了一层水银般c令人辨不清是真是假的景象出现。

    在不知不觉中,眉无缺睡着了。坐着睡了的。

    鸡犬重新闹腾时,王胜敲着眉无缺的家门。

    “嘭”c“嘭”几声,门才开了。

    眉无缺一副睡意未了的样子出现在王胜面前。昨晚睡得有点死,他腿脚被压得麻痹,走起来有点像瘸子。

    “怎么了?”眉无缺看清是王胜。

    “看你输了之后好像就没有关注‘华山论剑’的事了吧?”

    “没有。”眉无缺挥着他还留有伤疤的手。

    这种比剑术的大会,是不负责料理受伤的参赛选手的,眉无缺是自己出的医药费。所以像他这种输家,是有点记恨大会的,也懒的提。但不关注大会的进度,倒是稀奇。

    “真不知道你在捣鼓什么。算了,说正经事吧。”王胜正了正语气,“我们这边的分会打出第一了。”

    眉无缺听了,没表现得惊奇:“哦。是分会的,又不是总决赛。反正现在距离总决赛还远着呢。”他的语气透着慵懒。

    “行。既然你无所谓,那我也不替你瞎操心。如果你还有当剑圣的梦,那就去好好修炼。”王胜摆摆手,捡起搁置在一旁的锄头,朝田园走去。

    送开王胜,眉无缺的心不由得加快跳动起来。他仿佛感觉到自己背后有无数人想要把他给跨过去。他又打颤起来,然后赶紧去寻古籍,想要修炼。

    三

    就这样苦训着,眉无缺到了第十五六天左右,似乎剑术修为有所提高了些。

    但付出的代价就是这些天他都没有出去过,成天闷死在屋里。

    他想去寻点乐子。

    听说苦于修炼的人也有偶尔放松一下的。我自己既然都这么努力了,那休息一下,出去透透气,也是无妨的。

    眉无缺想了,终于决定,要出去走走。或者是去城里晃荡。

    这半个月来城里的热闹锐减了许多,路上的行人也变得稀少。缘由是本城里的第一,在总决赛里的第一轮败了下来。原本城里的居民是准备聚集起来,去给呐喊助威的。可输了,也就没什么助威的事。热闹也自跟着稀疏。

    新年也过了,皮影戏什么的娱乐东西消失地一干二净,眉无缺不知道该寻什么乐趣来消遣,只好边逛边瞧。

    走着走着,不自觉地走进闹市。

    闹市里鱼龙混杂,摆摊的c叫卖的c乞讨的皆有。

    眉无缺深入进去,摊贩的身影越来越少,代替的是剑客和铁匠。

    他们在打造剑器。

    眉无缺突然想起,江湖上历来有剑客请铁匠打磨制造剑器的习惯。那自己要不要也请人造一把呢?

    他又想到,自己放置在家里的那只铁剑,已经生锈得不行;另外还有一只木刻的剑,也被蛀虫咬的差不多了。

    那就请铁匠打造一把吧!

    眉无缺走进一家不大的店铺,里面极其幽静,让人产生一种以为是破屋的错觉。

    就在他要离开,去别家时,里面传来一句话:“客官,稍等一下,马上来。”

    然后“噼里啪啦”的蒸汽声响起。

    过了一会,黑暗幽静中走出一个年约五十的灰须男人;全身衣服是黑,唯头前围着一条白巾,拭汗用的。

    男人用他那充满红丝的眼睛扫遍眉无缺全身,说道:“你是要订剑,还是要修剑,还是要直接买?”

    眉无缺思索片刻,组织好语言:“那个,我是来重新打造一把剑的。要多少钱?”

    “造剑的话,最低一千,最高数十万不等。”

    眉无缺被这数目惊了一下,脸色有点尴尬。

    男人看穿了他的想法,便说:“那我卖给你一点材料,如何?”

    眉无缺把目光瞥向店外的街上,林林总总的店铺矗立于此。

    现在轮到男人慌张:“那我卖给你一点低价材料,你总愿意了吧?我这家店可是这条街上最便宜的一家哦。”

    眉无缺把注意力重新拉回来,回道:“我只有六百。”

    “可以。六百钱够买材料了。”男人转身没入黑暗,过了一会又显现出来。此时他的手里拎着一布袋东西,“喏。你要的材料。”

    眉无缺掏出那自视珍贵的六百钱,一枚一枚地列在桌上。然后便拿起那带点脏渍的布袋离开。

    他也算是一个铸剑世家,学过一点铸剑知识。这个世家到他父辈时彻底衰弱;他的父亲给他留下一点财产:铸剑用的铁锅c锤子和铁台,以及铸剑教程。所以他独自铸剑,倒也不能算太难。

    找到父亲留在厨房里的器材后,他正式冶炼起剑器来。

    先把要冶炼的材料备好,接着生火,烧钳

    赤红的铁钳和笨重的石锤千锤万打在逐渐形成剑型的材料身上,一遍就一烙印,然后又腾起熏眼的烟来。

    眉无缺回忆起小时候自己看父亲打造剑时的场景——火花四溅,眼花缭乱。

    在零散的记忆里,他一步一步想起打造剑器的方法。

    他的手法愈加老练成熟。

    “一下一下一下一下一下”

    倏然之间,金光四射,转而蹦出熊熊烈火。烈火之中,明显的剑身已成型。

    眉无缺慌张起来。但他根据记忆里的步骤,把燃烧的剑投入不远处的水缸中,蒸汽般烫人的白烟冒出。

    他向前去看,胆怯地伸手,拿出那支自视诡秘的剑来。

    乌黑的剑身;乌黑的烟从其身上透出;周遭却泛着点点光影。

    这是眉无缺第一把炼出的剑给他的印象。

    他想把这支剑重新投入水中。因为这剑给他的一股极其不详的预感。

    烟还未熄灭。

    此时,王胜跑进来了。

    “你在搞什么?烧柴吗?还是烧房子?弄得这么多烟。”王胜的目光瞄到眉无缺手中的剑上,瞬间止言,只是目瞪口呆。

    眉无缺不知道该说什么。现在他从拥有不详的预感变为恐惧。

    “怎么办?”他傻了,下意识说出这句话。

    王胜想骂人,但忍了。

    “丢水里。”

    眉无缺立即照做。

    随着“咚”落水声响出,还有“滋滋”声。那是水与火斗争时才发生的声音。

    两人不敢妄动,一直傻傻站着。

    又不到一会,“轰”的一声,水缸破裂!眉无缺反应迅速,马上连带王胜撞进了近侧的房间里避险。

    破碎的水缸飞出数百片断瓦,刺穿院里的许多朽木和烂块。有些断瓦则扎住在了墙上,像箭矢一样。

    不止断瓦,更有因那剑地投入而从冷水变为烫水如子弹般飞出,撒满在地。

    一时间,原本静谧的院子变成了枪林弹雨的战场,喧嚣四起。

    期间,院外却无人注意到院里发生的事。外面的世界照常运转。

    “没有响声了。”眉无缺对他旁边的王胜说。他们躲在茅草里面。

    “出去瞧瞧?”王胜似乎还有顾忌。

    眉无缺大胆,站起来直截走出去。王胜也只好跟出去。

    院里一片狼藉。断瓦c碎石c烫水等等残遗物交叉混伴在满地。踩上一片,便响一片。

    周围还有浓雾。浓雾正中央的位置,凛然躺着一把白色的长剑,透着刺目的光。

    “这是刚才那把剑吗?”眉无缺见它身上的烟已经消散,便鼓起勇气,向前去捡。

    “小心一点。”王胜还是顾忌。

    这白剑的剑格是像往外拐的牛角一样;身体两侧锋锐,从剑格到剑尖,宽度成直线;直到剑尖,突然变为箭矢一般的形状,仿佛刺向敌人时所作出地向前俯冲。

    “这剑你造的?”王胜目瞪口呆。

    “好像是吧?”眉无缺不敢确信。

    “我觉得还是拿到城里给专业的人看看比较好。”

    “行。”

    王胜瞧了瞧四周,钻进一间房间里,走出来时拿着稻草和一捆绳子。

    “没有剑鞘,总不能光着剑身拿去吧?”王胜打消了眉无缺的疑问。

    二人连忙奔赴去城里。现是黄昏,残阳如血般照着鳞次栉比的房屋。

    眉无缺他们拿给专业人士鉴定后,专业人士打出结论:这支剑的材料极其特殊,叫“易水”,但没有专门鉴赏能力的人可认不出来,所以这种材料一般都被当废料处理;而这支剑虽然不太精致,但材质很好,使用起来效果是显著的。

    这个结论终于打消了眉无缺和王胜的顾忌。眉无缺大胆地握在手里。

    “剑术练的怎么样了?”在回去路上,王胜开口问道。

    “肯定有所长进。”

    “那就好好练咯。看以后能不能真当一个剑圣。”王胜又变成了一副长辈模样。

    “嗯”

    四

    午夜,白天劳作的农民早已睡下,房柱上被栓住的土狗疲累地歇息;弯月躲在天的一角,闪烁着微不足道的荧光;稻田上的水银景色一无所踪。

    眉无缺点上油灯,开始打坐,冥思。

    这些天他对于当剑圣的幻想愈加浓烈。也常去仔细想浪迹江湖时要去哪些好地方游玩,带着哪些绰约多姿的美女。

    莫名之间,眉无缺想到了“华山论剑大会”上赢的那人对他的嘲讽。具体情节具体对话一下涌现出来。他脸上的青筋也暴跳起来,恨不得现在去宰了那人。这回他不去“退一步海阔天空”的哲理来摁下怒气,可也没有行动。

    愤怒之中,那些看众的辱骂话语c路上熟人的嘲笑尖声,如约而至地到达他脑中。他怒气熄灭,变成浑身打颤,恐惧似地瑟缩。

    不过眉无缺又想到自己的修炼之事。他终于想到。他又无所畏惧了。

    一遍一遍地心理慰藉后,眉无缺矫正了思想,继续冥思。

    油灯烧尽了它最后的油芯。

    木桩已经被折磨得伤痕累累了。然而仍有剑气不断攻击。周围的沙子也被剑气带起,组织成烟飞散。

    眉无缺挥着被自己命名为“易水”的剑,——也就是他自己冶炼的那把——静静地看着木桩上的剑痕,满意得笑了起来。笑声传遍了白茫茫的沙地。

    偶然之余,他想起一件事情来:现在自己的剑术已经练得如此精湛,那么这里的还有没有他的对手?不过更重要的是,他现在的修行已经到了某种程度上的瓶颈了,想再突破,很难。

    他有点担心。

    回到家中,他翻起了堆在墙角的古籍,他仔细地钻摸。

    他想到,古往今来的修炼者,皆是有门派的,皆是有师父的。

    那么,去拜师?好!眉无缺决意,去拜师学艺,向他人求助,以帮自己突破难关。

    城里偏僻的一角,座落着一户不大也不小的学院,是教剑术的。

    眉无缺向四周打听,才得知城里有这么一个学院。

    学院里只有几个老师而已。他从中只打听到一个老师的名字,叫陈采风,一个老剑客。

    他走进学院,里面没有身材彪悍的剑客集体修炼,也没有师兄教师弟练剑的情景;只有一群七八岁模样的孩童拿着木剑你追我赶地玩耍,还有一些孩子头上负着书,蹲在墙角下自言自语般念叨。中间则站着一个老者,手拿一本旧得发黄的书在讲课。

    走近一听,内容如下:

    “刀客持着剑,负手而立在长廊上。黑色人缓缓到来:‘桀桀桀,没想到你竟然真敢来!’刀客二话不说,挥动剑,使出了‘天外飞仙’一招。一招,就一招,直接把来不及防御的黑色人给切中。黑色人流血不止,他噎着口气,自言自语说:‘天外飞仙恐怖如斯,此子不凡。能能把我打成这样的人,已经如凤毛麟角般的存在了。啊!’随之,吐血而死!”

    老者讲得抑扬顿挫,心情澎湃。但眉无缺却听得十分尴尬。

    这时,一个身材瘦小c留灰白胡须c穿着黑白色相间的道袍的老人走到眉无缺面前。

    他问道:“来这里做甚?”

    眉无缺反应过来,双手作揖,说:“大师好,我是一名老练的剑客。但是我不是来踢馆的,我是来拜师学艺的。”

    道袍老人听了,噗呲一笑,绕着眉无缺转了一圈。然后说:“你?”

    眉无缺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子,七宗剑术和九派剑法你了解吗?”道袍老人收起笑声,严肃起来。

    “没有啊,不是,不知道。”眉无缺慌张了。他修炼这么久剑术,竟然没听过这些名目。他感觉到,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这两种是剑术里最基本的。你不知道?哎呀呀,这都不懂,你也配修炼剑术?”道袍老人睥睨地盯着眉无缺。

    眉无缺被他看得很不自在,想走,但又不知道就这样走了对不对。于是只好傻站着了。

    “教人,我的确是教人。”道袍老人目光飞即到一个阁楼去,然后转过来说,“先交学费。”

    眉无缺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千钱。那是他残留的一点积蓄。

    “不错。”道袍老人见了钱,立马伸出手一把抓过,然后捧在手心里,一枚一枚地数着,“不错。教!教!以后你就是我徒弟了。我叫陈采风,你不得喊我姓名。要叫师父,而且恭谨。”

    眉无缺点点头。陈采风便自顾自地捏着那一千钱,走了。

    眉无缺想到陈采风刚才对他的嘲讽,脸上顿时青筋暴起。不过他还是收怒了,虚心起来,更暗自下决心,一定要把剑术给修炼到顶去。

    五

    白驹过隙,“华山论剑大会”又至。

    满街彩旗招展,遍地是烟花燃放过的痕迹。人流的欢呼声,看客的呐喊声,擂鼓的震动声,充斥着整个华山镇。

    这个小镇可不平凡。四年一届的“华山论剑大会”,便是在此镇后方几里的华山之巅举办。

    现是年底,是最像佳节的时候。这里聚集了江湖上的顶尖剑客,更有许多退隐江湖的老剑圣c老怪物出现。

    “华山论剑”,便是这些老剑圣们共同策划c举办的。

    但这举办,却是事出有因的。那是数百年前的事了,因为江湖上一起震天动地的“白雕之事”,让许多老剑客在此地华山丧命。侥幸活下来的剑客,便举办“华山论剑”,以纪念。但经过多年,愈举办规模愈大,演变成了“‘华山论剑’的冠军,就是剑圣”这一江湖“习俗”。

    华山上的“华山论剑”的武台,可比眉无缺参加的分会的大许多。看客更是浩荡,把这方圆几里围得水泄不通。

    这一场,是总决赛。

    武台上,白色人和黑色人挥动长剑,刺向对方。

    刀光剑影间,二人均躲过一轮。白色人又立即转身,往黑色人右侧横砍。黑色人把剑抵在右侧,稳稳地接住这一下。但这力道太大,竟把黑色人震得连连后退。

    白色人继续攻击,一剑直接劈向黑色人的左臂。

    黑色人则把剑倒转,以攻为守,和白色人的剑相撞。

    “锵”的一声,黑色人的剑飞了出去,斜插在武台边沿上。

    黑色人跳赴过去,白色人紧随其后。

    台下看客皆是兴奋。

    “九派剑法·惊蛰。”

    黑色人夺到自己的长剑后,迅速往身后追来的白色人使出剑式。白色人也发出剑式——“九派剑法·斜截。”

    “轰隆。”

    两招相碰,剑气切割周围的空气,发出巨响,炸开成烟。

    武台被烟包围住了。

    “好!”台下欢呼声升到另一个高峰;而台上也已到白热化。

    烟中,时常有刀光闪动。从烟外看,则像是云层里雷电在滚动。

    霎那间,烟又消失殆尽,是被风——剑风所驱除的!

    “万籁圣剑·破寒。”

    黑色人切伤白色人后,两人便在烟里纯用剑术比斗。现在他使出了压箱底的剑式,驱散了遮碍敌人的烟,欲直截一分胜负。

    白色人的左肩溢着血,染红了他的白衣。但他却镇定自若,不慌不乱地也使出了同黑色人一样的剑式——“万籁圣剑·镇曲。”

    顿时间,台上两剑碰撞发出刺耳的尖声;台下的人声虽被这剑气与剑声给抑制,但仍有鼎水之沸般的欢呼。因为诸看客里大多是剑客,也有些观剑多年的资深观众;而这一式“万籁圣剑”,可是剑式之中最为顶尖的。

    现在这最顶尖的剑式同时在两人手上发出,其碰出的效果,岂能让人不兴奋?

    两支长剑所发挥出的剑式,带出的剑气,膨胀为几百条有淡有深的颜色的光弧。有的飘向了天际,有的飞散到半空,有的不出几米便消失。

    当剑式发挥完毕后,白色人的剑断了半截,而黑色人的胸口也被刮伤。总体来说,势均力敌,不分上下。

    黑色人趁白色人剑断,便又开始挥动剑式,欲就此结束。白色人也不想坐以待毙,长剑断了,那就当短剑c当匕首用。

    两人均将剑对正前方直指,然后朝对方奔跑c做俯冲姿势。

    “七宗剑术·临敌”。

    在众人的呐喊欢呼下,胜负揭晓。

    白色人倒在武台边上。黑色人胜。

    欢呼声戛然而止,看客们似乎对这个结果很不满意。

    大概是因为黑色人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小子而感到不服气吧。白色人则是已经四十多岁的老剑客了。

    黑色人即眉无缺,将自己手中的“易水”丢向前方,示意结束。

    一群躲在后台的老剑圣们奔赴赶来,他们围着眉无缺,又搂又抱的,然后齐说:“黑色人眉无缺获胜!”

    宣布完,几个壮汉把倒地不醒的白色人抬走,眉无缺则站在原地接受看客们视奸般的洗礼。还要接受他们的祝福。

    或许每一代的剑圣都是从这种祝福里诞生的吧。

    六

    剑圣眉无缺走进一家酒店。

    “酒家,来一壶苦酒。”眉无缺从口袋里摸出几万钱。

    酒家一脸谄媚的模样说“好的,先生”然后立即钻进酒窖,端出了眉无缺需要的酒来。

    店里其他的酒客一见柜台边的眉无缺,齐齐惊讶。有点还跑过去跟他打招呼双手作揖。

    这时,眉无缺便把买来的酒端到桌子上,跟酒客们一起畅聊。

    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话说眉无缺做了剑圣,这是第二年,便名声大噪,钱财滚滚流来。

    他别了原来的故地,去了相隔甚远的泰山城,落居在泰山之巅。那里也有许多退隐的老怪。

    闲时,他便练剑,骑马,煮酒,偶尔也去山下的店,也就是这里买酒喝。

    不止如此。时常有剑客上门来挑战他。但他都是拒绝在门外。所以自“华山论剑大会”后,他再也没使过剑了。那把“易水”,也不知被埋没在何地。

    这种生活,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不想要。不过也好过一辈子在睡床上瑟缩吧?

    眉无缺饮完最后一杯酒,便与一起配饮的酒客们分别,而后离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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