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故人

    “以后呢,你就是我江家明媒正娶的小媳妇了。”月柒小我三岁,年方十三,还未曾及笄,谈不上婚嫁,说以后,自然是来日方长。

    “没想到冥顽不灵的江大人也有开窍的一天,居然会同意这门婚事,子执哥哥,你跟我说说呗,那是怎么劝服江大人的?是不是以性命相挟?”敢情前几日月柒真的当我是开玩笑的?

    我白了她一眼,“不许说我爹坏话。”说是以性命相挟,那倒不至于,只是他这次答应得太过轻快,连我都有点不敢相信,我相信大部分原因都是因为,那个爹再也找不到的女子。

    “是是是,满念城的百姓们都知道江大人是个好官,体恤为民,以身作则,心系黎民,大公无私,克己奉公”月柒碎碎念着一大串词汇,这些词用来形容他真的一点都不假,虽在他的手下行事,连我日跟他打不上照面也是常事,夜夜批阅公文至三更也是常事。

    虽是如此,他也从未对我有任何懈怠,工作之余,督促我修习各种书籍文艺,给我讲解各种治国之道。他的能力母庸质疑,能有今天的成就也是一步一步的艰辛换取的,从来没有人非议。

    “子执哥哥我们今天去哪里呀?还带着我娘,她身体不好,禁不起折腾的。”月柒嘟囔着嘴,满脸的不高兴。

    “去江府。”以月柒的好奇心,早点告诉她怕是会把醉红楼都拆了。

    不过月娘是知道的,我跟她说,适逢春节,家父想见见月柒,相邀她和月柒去府上坐坐,月娘没说什么,就同意了。月柒出嫁,她大概是高兴的吧,至少远离醉红楼这种是非之地。

    是非之地,连她自己都这么评价醉红楼,这么些年一直都留在醉红楼,其实只是为了一份安稳吧,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地方,醉红楼内虽是危机四伏,内部纷争也是众多,却也是掩人耳目的好去处。

    “江大人会不会不欢迎我啊,平时你去醉红楼他都那么不高兴。”月柒整个人突然蔫下来,让我觉得有点好笑,这和她平时的风格不太像。

    “我们要不要买点什么礼物带给江大人,空手去他会不会不开心?”月柒之前像一块化掉的饴糖,整个人无精打采,却突然坐了起来。

    我看着这一幕不知道有点想笑,最终还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回了她一句:“没事,我都置办好了。”

    江大人不喜古玩玉石,唯有笔墨纸砚,字画书卷,才是他的挚爱,我前些日子去江南,偶然觅得一方古砚,想来他会喜欢,却又找不到合适的机会送给他,这次想想,借花献佛也是不错的,就顺手包装好带出来了。

    马车兜兜转转饶了一段时间,终于到了江府。

    江大人不喜喧闹,将宅子建在了城南的望南山旁,虽说有些偏远,幽静倒是真的。而醉红楼,在城北的坊间,相隔甚远。

    “爹,我回来了。”时近新春,爹有几天的假期,整个江府也被我装点了一番,甚是喜庆。

    我和月柒一左一右将月娘扶下马车,恰好爹从门口出来。爹用一种难以言状的眼神看着月娘,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又没有任何声音。而当月娘的目光与爹相对时,闪过一丝明显的的惊愕,随即眼眶里都是泪水。

    难道他们认识?

    “月柒,这这这是你爹”月娘整个人声音都是颤抖的。

    “爹”我听见月柒手里的砚台摔在地上的声音。

    “娘,我没有爹。他不是我爹。我没有这样的爹,十几年了,他做着他的大官,高枕无忧。把您一个人抛在了醉红楼,十几年了,你遭受了多大的苦难,他想过吗?”月柒整个人声音都在发抖。

    “不不,不是这样的。这之间肯定有什么误会。”我有点不敢相信,没想到一直在我身边的江大人,竟然是月柒的亲生父亲。

    “误会,还有你,然后他娶了别人,生了你,江府小公子,抛弃了我娘。”月柒眼眶红红的,弥漫着一丝愤怒。

    “不不,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我极力拉过月柒的手臂,想跟她说,我不过是江大人收留的孤儿罢了。可是月柒丝毫没了理智,捂着耳朵,冲出了小巷。

    月娘估计是被这一幕打击得不清,猛地咳嗽起来,吓得我赶紧扶住了她,爹,欧不,江大人几乎是同时,也扶住了月娘摇摇欲坠的身体。

    “子执,阿瑶我来照看着,你去追小柒,别让他干出什么傻事来。”他的声音有些急切,可以听出来满满的担忧,看得出来,在他心里,月娘和这第一次谋面的女儿,都是重要的。

    “月柒!月柒!”我一路追随者月柒的步子,看着那抹粉红离我越来越近。

    正是正月里,念城昨日刚刚下了一场雨,空气中弥漫着刺骨的湿意。

    江府出门,再走一段路,便是永定河,河的另一边,便是闹市。河上来来往往的人们络绎不绝,不少人忙着采购过节的物资,河岸边的货摊比往日多了不少。

    许是太过着急,我一脚踩上了一块松散软泥,下一秒,整个人跌进了河水中。

    寒冷像是侵入骨髓一般,从身体各处蔓延开来。我是不会水的,朦胧中,我看到了岸上的人手忙脚乱的身影,那抹粉红亦在其中,失去知觉前,仿佛有人喊了一句类似“是江大人家的小公子”的话语。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月柒,有月娘,还有爹,哦不,此时此刻我觉得自己该称呼他为江大人。

    月柒哭着质问我,为什么我明明知道这一切却不告诉他,为什么抢走了她的爹爹?月娘说老酒鬼给她开了一剂神奇的汤药,喝了以后月娘的病就好了。

    还有江大人,轻轻地跟我说了“谢谢你,子执”,那语气里,分明是责备和质疑,他也许是想问我,为什么这么多年来,让自己一家人分散,久久不能团聚。

    自始至终,我都是幸运的,譬如,遇见了月柒和月娘,没有冻死在八年前念城的寒冬里,譬如,遇见了江大人,独享了这份本该属于月柒的宠爱。

    月柒说,她从小就在醉红楼。而醉红楼里的知情人士曾无意间提前,月娘乃是十几年前醉红楼的头牌。这么说来,江大人和月娘,生生错过了十几年之久,而这十几年来,明明他们离的这么近,却始终没有得知对方的任何消息。

    “子执哥哥,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还说要娶我为妻,可万万没想到,我就是江府之人,你说可笑吗?想来最捉弄人还是老天了,上演了这么一出闹剧。都说江大人是个好官,可我偏偏不懂,为何他在感情上面如此薄凉,在他的心里,我娘大概是比不过他的那些三妻四妾的。”月柒坐在我的床边,嘀嘀咕咕说了一大堆胡言乱语。

    我心中有些愤懑,刚想应她,却听见了敲门声。

    来人竟是老酒鬼,想必这次落水顶多我也只是感染了风寒罢了,如此这般大材小用他定是不开心的,不用想,这定是王爷来给月娘看病,被月柒拉开强行医我的。

    “老酒鬼你快看看,阿执哥哥怎么样了。”神医怕是后脚还没进门,就被月柒拉过去一顿盘问。

    在把月柒和月娘接来江府之前,我特地派人告诉老酒鬼,月娘今日在江府,虽然他是说病入膏肓,却也在努力地寻找着救治的办法。

    趁着月柒不注意,我朝他眨了眨眼。

    他大概有所领会,装模作样地替我把了脉,装作一副忧心忡忡的语气:“江公子情况很不乐观,怕是时日无多啊。”

    想一想老先生那一本正经的模样,我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咳嗽,却又不能暴露自己,只能强忍着。

    “什么劳什子神医,我看分明就是个江湖骗子,上次给我娘看病你也是说什么久病成疾,病入膏肓,这次又说子执哥哥时日无多,你不是说这普天之下没有你医不好的病吗,我看纯属吹牛,你信不信我哪天把你那破医馆给拆了!”

    “月柒,对不起,是我的错,不该骗你,你过来。我想抱抱你。”面对月柒的不淡定,我再也装不下去。

    “你你醒了”月柒完全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语气里有些吃惊。

    我紧紧地抱住月柒,似乎是要把眼前的女孩子揉进骨子里,我所有的幸运都来自她,也是我拥有着原本该属于她的一切,我害怕有一天会失去她,失去我生命中唯一的信仰。

    “有件事你一直不知道,其实我,是江大人,也就是你爹收养的。”我从来不敢跟月柒讨论任何和“爹”“娘”有关的字眼,怕她为自己的身世难过。

    “咳咳咳”刚才起便一直强忍着不能咳出声,现在的我似是太激动了,脸上滚滚烫烫的,完全咳得停不下来。

    “你你你没事吧?”月柒的眼中满是担忧,可我却感觉到了一丝的疏离。

    是因为我和江大人的关系吗?还是她觉得,我其实是知道江大人和月娘的种种,至始至终都将她蒙在鼓里?再也没有喊我“子执哥哥”了,而是用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你”来替代,不知怎的,我的心有一丝隐隐的作痛。

    “他福大命大,能有什么事,不过是染了风寒,休息几天就好了。”一旁的老酒鬼似乎是背景一样,终于按捺不住开口了。

    “照着这个方子抓药,每天服三次,不出几天就好了。”老酒鬼递过来一张药方,月柒一把接住,还不忘瞪了他一眼。

    “我说啊,没事你们俩就别再叫我了。本来看你们天天待在一起,腻得慌,现在隔壁又多了一对,真作孽。”隔壁当然指的是月娘和江大人,他们分别了那么久,当然有很多说不完的话了。

    “走了走了,希望不要再见了。”他依旧穿着那件破旧不堪的衣服,满头的白发却显得奕奕有神,他背对着我和月柒,挥了挥手,那一瞬我在想,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到底是什么表情。

    尽管才相识不过半月,但这个人身上的种种,让我很是好奇,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又经历过什么事情呢?

    “当然了,有美酒除外。”他突然回过头来,冲我和月柒狡黠一笑,这个老酒鬼!等我成亲那天,我非要给他准备十几坛子,灌死他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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