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袁锦书从袁家老房子的单人床上醒过来时,已经十点半。
老房子的窗帘布年头不比他小,大大小小破败缝隙射进光来,加上原本就不是遮光的布料,对刚刚从睡梦中醒来的人来说,天光乍泄,恍若隔世,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
袁锦书缓缓坐起来,他对自己的梦境感到很惊讶,因为过去的年月,他可能记不清很多梦,但能记住的,主角从来都是祁云衷。
昨晚的梦里的主角却是他自己。
梦里,他一个人开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海,一个人在鬼影无踪的悬崖纵身跳下。
没有祁云衷,甚至,连祁云衷的最后一个电话也没有等到。
“我竟然会梦到自己死的时候”他有些微惊讶,不知道这是不是地府一游的后遗症。
如果是重生的后遗症,那么,他希望这个后遗症能长久不愈。
袁锦书伸手盖住双目,睡得太多眼睛有些微酸胀。保持着这个微微仰面的姿势,他喃喃自语:“梦不见祁云衷的脸,还能记住对他的恨,这种人生经验不要太划算”
这话儿,是大实话。
他不想看见那张日思夜想的脸,也不想忘记对那个人的恨。因爱而生的恨。
他还惊讶于自己这样一个噩梦缠身的人,破天荒还觉得睡得很好。如果不是外头鸡鸣狗叫,他还能再睡下去。
也许还会梦见自己冰冷的尸体在人群杂乱的海岸线被打捞出来。
窗外有拖拉机发动机启动的声音,随后飘来一阵难闻的味道。
有一个女人大着嗓门喊:“老王你行不行了?!我还赶着去进货,赶紧把车挪开!谁家车这样停的,就你,一拖拉机横路中间!这路又不是你家的,快十一点了还不开走,挡着大家发财”
“哈哈哈,就是,老王你到底行不行,啊?”
“隔壁老王就没有不行的!哈哈”
街坊领居都笑起来,热闹得很。
“老王是我爸,你们瞎瘠薄起哄。车没油了,等会儿,我去赵二店里拎一桶。”王百金还打了个大哈欠,“哎”
有人拦住王百金:“得,我家还有一桶你先拎去用。赵二他老婆家墙被树压倒了,昨天夜里就去丈母娘家了。”
“墙倒了?人没事儿吧?”
“应该没事儿吧,也没听说昨天台风有人伤着了。”
“我看不一定,这会儿雨过天晴的,可昨晚台风那么厉害”
窗外七嘴八舌的讨论没一会儿加入的人就更多了,袁锦书放下盖眼睛的手,只觉脑仁也开始酸胀起来。
他要下楼洗脸,边走还边琢磨着这个重生的后遗症是不是来得有点迟?
毕竟他已经从因爱自杀的三十五岁大叔回到十五岁的少年时代已经四天。
刚刚醒过来的时候他躺在白色的床单上,枕头被子一俱床上用品都是白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哦,没死成。被救了,在医院。”
身上也不疼,一觉醒来还通体舒畅,自己还咂摸着难怪这么多人选择跳海,没死成也不难受。
不像跳楼的喝药的,没死也得去半条命。
直到祁云衷来敲门,他才觉得不对劲。
因为,现在的祁云衷是不会来看他的,也不会对他笑,更不会勾着他的肩膀催他出门一起吃午饭。
三十五岁的祁云衷,也不会穿阿迪的t恤。
袁锦书躲进卫生间,才想起来这个世界上所有床上用品都是白色的地方,除了医院,还有酒店。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终于信了。
那是一张完整无缺稚嫩朝气的脸,即使里面藏着一个失意大叔的灵魂,也丝毫无法减其半分光华的好看脸蛋。
手机上的日期是:2017年7月21日。人生整整倒带了二十年。
2037年7月21日他选择了自杀。
此时,袁锦书也对着袁家老房子已经被裂痕横贯的旧镜子打量:没有狰狞的疤痕,连胡子都很少,一尘不染的面庞,一尘不染的年纪。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袁锦书,你真帅。”
狭窄的浴室里很安静,可能是因为浴室没有窗户而且建在楼梯底下的缘故。
潭路县是个国家级贫困县,商品房少之又少,大部分人家都是自己买了一小块地用于建房子。自家用地大家都买的不大,六七十平的基础,再往上盖几层,导致厕所浴室等等不需要门面的设施都安置在了楼梯间,安个门一拉,省事儿。
袁锦书的爸爸袁长天年轻的时候家底还算可以,买了块百来平的地,但是偏偏异想天开要弄个小洋房,其中五十平弄成了小院子,剩下的盖了个小两层的房子,洋不洋土不土还拥挤无比。
袁锦书用冷水冲脸,家里连毛巾都没有,t恤领子湿了一片,“哎,又得换衣服。”
昨天湿掉的衣服还在浴室角落的桶里,他将身上的t恤脱下一并丢到那儿。夏天闷热,浴室潮湿,作为一个十几年没再洗过衣服的男性,他理所当然的认为:“才一天,应该不会发霉吧”
袁锦书一米七,从浴室出来得小心门框,他光着膀子低着头走出浴室。层高不合理,导致袁锦书出了浴室还得缩着脑袋,否则头发能把顶上的灰都扫下来。
要不怎么说袁长天是个不称职的爸呢,当初建浴室只考虑了自己不到一米七的身高,完全没有想到自己儿子能比自己高。
然而他一抬头,就正面对上他家楼梯下生长发育良好的青苔和不知道什么名字的菌群。刚刚不愿意洗衣服的侥幸想法一秒被打得魂飞魄散,他现在只想快点让这些恶心的湿滑生物远离他的视线。
洗衣服的水池在院子里,袁长天财大气粗的弄了个大理石凿的。袁锦书拎着桶到洗衣池边上时候,看大理石水池觉得还是和以前一样,上面落了好些灰,但是没发霉没开裂。袁锦书对此还是很满意的,“果然一分钱一分货。”
那个时候买的是带钥匙的水龙头,就是那种自己常常弄丢钥匙导致常常无法用水,别人想要偷水随便买个钥匙就能打开的水龙头。
在原地打转三分钟以后,袁锦书终于找到了生锈的铁钥匙。
一年没有流通过的水管,阀门一开,简直就是恐怖片。
“!!!!”
水龙头流出的褐色混浊液体就像呕吐物一样喷在水桶里的白色t恤上。
“槽!”
“唉,小袁回来了?”
袁锦书的声音不算大也不算小,刚好外面聊天的街坊邻里耳尖的都听见了。
“这不到点儿了么,他妈妈那儿”说话的人虽然没说完,但大家都懂。
“哦哦”
“啥时候回来的,也没见他人。”
“你能见他人?哪年回来有见他出来走动的。啧啧”
“没妈的孩子就是”
就是什么呢?没妈的孩子就是没教养。
这话袁锦书听得也不少了,明面的背后的,这次应该算是背后嚼舌根吧?嗤,真觉得这两米高的院墙有多隔音似的。
袁锦书把水桶移走,开大了水流,哗哗声越发大了,水还是混着些许杂质。一墙之隔外,话题完全绕到了他身上。
“你们这些人就是爱瞎说,都小袁他谁啊?人家还得巴巴的给你们请安!我觉得小袁是个好孩子,人家在城里门门功课都是第一!”
“哎,我说老王,你是人家谁啊护着鸡仔似的。”
“别叫我老王!老王是我爸!”
“嘿嘿嘿,叫你老母鸡得了。闲得管他闲事做什么”
“就是!”
“行了,我们也不跟他一个没妈的孩子置气。都是做叔叔阿姨,谁还不是关心他呀!”
大家随口应着“就是就是”,袁锦书以为:“好人标签都打上了,叔叔阿姨们该散场了吧?”话题又从袁锦书扯到他爸袁长天身上,数落完没妈的孩子接着数落没老婆的男人,水龙头里的水都变清澈了。
“哎,他妈妈那个墓在北边那山上是不是?”
“对了嘞,赵二他家分的地就在那山脚下。”
“那山不是要建公墓了?”
“什么公墓?”
“就是你死后葬的地方。”
“我死后呸呸呸!你才死!真是嘴臭。”
“现在都是火化,没公墓买地儿的证明你只能寄在火化场。”
“是嘞是嘞,我姨夫的骨灰盒还在火化场呢,我姨家自己买了块坟地不作数,要公墓的才行。”
“这茬倒给忘了嘿,赵二他哥也没通知袁家移坟啊!?”
“不知道,北边那山就袁家一个坟好像”
“这不能移的吧谁家移坟不晦气的”
水声哗啦啦的,水龙头流出来的水已经澄澈无比,袁锦书的记忆也清晰起来。
二十年前,他十五岁的暑假陪着祁云衷在海岚玩了整整一个月,推迟了回老家给母亲扫墓的日子,再等他回去,母亲的坟已经不见了。
他只看到了母亲的骨灰盒,据说不允许埋棺木所以公墓的经营人做主将其火化。
后来他们给了袁家一块墓地用于安葬袁妈妈的骨灰盒。他站在母亲的新坟前,边上都是空墓地,一块一块区间分明排列整齐,层层往上,像天坛的壝墙,却远不止三层,再也不需要他割草除杂,整洁无比。新坟的位置也不错,站在那里向后看,能一眼望到山下墓地气派的大门。
“槽腻妈”
“我妈碑上的名字都刻错了。”
平静的说完这俩陈述句,袁锦书斯文的漂亮脸蛋上表情渐渐消散,他关上水拔下钥匙,水波平息的水桶里倒映的是张毫无表情的脸。也没有怒火,也没有难过,也没有因祸得福的侥幸。
两件t恤一条裤子外加一条裤衩,他花了五分钟在清水里涮了涮就拧干凉上。套了件t恤拿上钱包从家后门离开,往上街走去。
如果他没记错,这个时候最大的超市位于上街路口。
乡下的超市不比城里,但也是品类齐全,没有金六福但有金五福,伊利边上放着山堆一样多的伊犁。
袁锦书挑了两瓶矛台还拎了箱伊犁谷物奶,刚出门被后头的收营员大妈叫住。
“哎!哎小伙子!你的卡忘记拿了!”
大妈壮硕的身形追上来,差点没刹住撞上他。“给你哎,银行卡多重要啊,钱被人家取了你都不知道。拿着!收好了哈!”
“谢谢阿姨。” 袁锦书腾出手接过卡片,眯眼笑。
“没事没事,你快回去吧,这一会儿估计还得下雨。”
袁锦书没再说话,把印着“qi zh一ng”拼音的信用卡塞进口袋,拎着牛奶和酒走了。
上街离袁家不算远,公交车十分钟,但因台风公交公司停运,袁锦书步行到王百金家的时候已经是中午饭点。
王百金看到门前满脸笑意的袁锦书时,脸上露出了很显然的诧异表情,“小袁?”
“唉!王叔,我爸让我给您送两瓶酒。”
“这真是你说你爸让你给我送什么酒,这街坊领居这么多年,太客气了!”王百金开大了门让袁锦书进到屋里。
“我爸把东西给我放行李里面,我忘了,早就该给您送过来。东西放哪儿呢?”
“哦哦,你瞧我,很重吧?”王百金把东西拿到手里,“太多了哎哟,哪里好意思。我看看,这烟很贵啊,你带回去。”
袁锦书把王百金没拿的那条烟放到电视柜上,笑着说:“我爸不抽烟,您拿着吧,您不收我回去得被我爸骂的。”
“这是小袁啊?现在都长这么俊了。”王百金的老婆从厨房里出来,双手还在围裙上擦着,刚刚应该是在做饭。
“人家孩子一片心意,你收着呗。人家老袁在城里住那么久,还缺这点烟抽?”
王百金的老婆叫陈芳,陈芳是那种颧骨都凹进去的面相,也不是多瘦,就是脸显得很刻薄。她拉袁锦书坐下,“还没吃饭吧,中午陪你叔喝两杯。”
“对对对,小袁你中午在我们家吃饭哈,让你阿姨多煮两个菜。我去把刚刚那个酒给开了,能喝点儿吧?”
“嘿唉!”陈芳朝他瞪眼,“你能让一个小孩子喝白酒啊,我去小卖铺给你们买点啤酒。”
王百金又点头,“对对对。”
袁锦书全程也没说要喝酒还是不喝酒,听着两人的对话保持礼貌的微笑。那种微笑像刻在脸上,仿佛皮囊自带,没有人会觉得不自然,谁都觉得他是真心的。
袁锦书也觉得自己是真心的。
无论心里彷徨还是苦楚,他在祁云衷面前是一直笑着的。
一件事坚持二十几年,假的,也早就成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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