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计划
两人就近找了一个酒楼的雅间坐下,从房间的窗户望下去正好可以看见楼下的景色。夜幕将临,华灯初上,街上却行人如织,竟比白天还要热闹几分。
两人喝过几杯酒。燕行先开口问道:“这五年你过得怎么样?”
连青道:“还算不错那天之后我一直在打听你和燕四哥的消息,只知道四哥做了当家,但你飘无定所,少有信息。”说着,他微微一笑,“不过现在终于找到你了。”
燕行却叹气道:“连青,我当年把你卷进燕家的私事已经差点害你,你不必再来找我的”她和连青是两路人,本不相干,四年前三人也不过是顺路同行,谁知却将连青也牵涉进来,差点害他丢了性命。如果他再聪明点,应该是想和燕行等人再无瓜葛的。
闻言,他只摇头:“燕姐姐,我叫你一声姐姐便是把你当做家人看待,况且你与四哥又是我的救命恩人,四年前我们三人又于险境中离散,如今我已经安稳,难道还不该时时记挂着你们的安危吗?”
燕行听了心中欣慰,又想着两人久别重逢,也不欲同他在此事上纠缠,只笑了笑,又问:“对了,前几日你为什么会在沈府?”
连青笑道:“自然是沈嘉池请我去的。”
燕行心知沈嘉池平时往来的人都是非富即贵,略一想,又问:“你和花晏初有没有关系?”
“大有关系。”连青脸上笑意渐浓,也不卖关子,直接说,“因为我就是花晏初燕姐姐,你不会怪我当初说假话骗你们吧?”
“当然不会,行走在外本该谨慎些的。”燕行笑了笑,眼神格外真挚,“我只是没想到才几年没见,如今你已经是那位别人口中的花大人了我记得你五年前说,你要凭自己的本事考取功名,做得一方父母官,为一方百姓谋福利呢。”
连青笑道:“不知别人口中的我是怎么样的?”他虽然是问,但脸上带了微微笑意,神色坦然,分明已经知道答案了。
燕行便不如他意,说:“人人都说,大人你出自京城赫赫有名的望族,背景了得,应该也是靠了什么裙带关系才能年纪轻轻就当了锦州知州吧。”
他哭笑不得,只好说:“如此听来,都怪我偏信了旁人的好话,蒙了心,没想到大家竟如此看低我。”
燕行只想开个玩笑,自己笑过了也就说:“不过大家也说了,大人虽然年轻,可还是个为民着想的好大人。若是靠关系的大人们都这样,倒不如全天下的大人都靠关系好了。”
连青喝了一口酒,笑着摆摆手:“不敢不敢,靠不靠关系大家都是各凭本事,做好本分也就是了。”
两人又说笑几句。燕行突然想起一件要紧的事,又问:“我差点忘了问你,你怎么知道书房里的那个人是我?”她一直以为自己把行踪隐藏得很好,但没想到连青竟只花了一天时间就轻易找到了她。
连青笑了笑,说:“是因为你衣服上的味道。我记得你说过,令堂夏天的时候最喜欢将自己配的一种香包放在衣柜里熏衣服,你很喜欢那种味道,因此也做了香囊天天佩在身上。那种香味少见,我一闻就知道了,本来也不确定,只想试一试,没想到还真找到你了。”
“是吗?”她低头在身上闻了闻,倒没什么感觉,大概习惯了这种味道,也就闻不出来了,又笑眼看他,打趣说:“对了,我还没说你呢,你一个男人怎么对姑娘身上有什么味道这么熟悉?”
连青一怔,倒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一瞬慌张后,才说:“是那个配方里薄荷的量特别大,又有另外一种清苦的味道,两香合在一起味道挺大的,平常距离也能闻到倒也不是我故意。”
燕行本是故意捉弄他,见他解释得结结巴巴的,笑过一回也就算了。于是笑眯眯地点点头,又说:“还有一事忘了问你,那沈嘉池知道我去过沈府了吗?”
连青听她问起其他,顿时松了一口气,回答说:“他只知道有人去过,但不知道是你。我本想压下这件事的,不过”说到这里,他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因为你拔掉了我的发簪,沈管家进房时看我发髻散乱,又见房内有打斗的痕迹,便去通知了沈兄。我看瞒不下去,只好说沈府进了贼。不过沈兄听说这件事后却异常紧张,如今沈府戒备森严,你想要进去已经不容易了。”说着,他看向燕行,大概想知道燕行为什么会去沈府,而沈嘉池为什么会那么紧张,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燕行知道他想问,也无意隐瞒,便笑道:“如果你问,我就回答。”
连青略一思索,也微微笑道:“既然这样,那就等以后我想知道了再问吧。”说话时,他的眼睛一如既往地清澈,与年少时相比还多了几分温和沉静。
燕行心中感叹,又和他喝了几杯酒。两人闲聊家常,说着说着,她忽然想起连青已经年纪不小了,便随口问:“说了这么久,还没问你成家了没有?”
连青一怔,不知因为想到了什么,脸上竟慢慢露出几分温柔的笑意,说:“燕姐姐,我还有一件事没告诉你,不过现在说也是时候。”
“怎么了?”她好奇道。
“这个月初十,也就是四天后,是我成婚的日子。”他眼里盛满融融笑意,“我当你是我的亲人,所以我希望你也能去参加。”
燕行又惊又喜,道:“你都要成亲了?这可是件好事,你放心,四天后我一定会去的!就算去不了,我的贺礼也一定会送到!”
“你能来我就很高兴了,贺礼倒不必讲究。”连青道。
燕行心里高兴,又同他喝了一大杯,在这一瞬,却有一计涌上心头,便装作不经意地问:“连青,你成婚那日一定十分热闹,怕是全锦州城的权贵和富贾都会来吧?”
连青何等聪明,一听便明白了她的意思,无奈笑道:“燕姐姐,你是不是想问沈兄会不会来?他当然会。”说着,他叹了一口气,“虽然不知道你和沈兄之间有什么恩怨,但如果我能帮忙,你大可以告诉我。”
燕行一怔,却听他继续说道:“以前是你把我当家人,豁出了命来保护我,现在也该是我来帮你了。”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异常沉稳的力量。
她心中欣慰,更加不想连青牵涉到这件事里,便说:“你放心吧,这种事我自己能处理,而且我与沈嘉池也没有什么私仇,自然会留他体面。”
连青道:“好,我知道了。”
两人一时无语。
连青默默拿起酒壶为她斟酒,两人又对饮一回。
良久,他才轻轻叹气说:“燕姐姐,我还有事想告诉你。”
燕行问:“怎么了?”
他说:“其实这几年来,我一直没忘记自己的承诺,虽找不到你,也一直在留意燕老先生和你哥哥的消息,四年下来也算略有所获我这里有些东西你也应该知道”
四年前,燕行只在他面前稍微提过哥哥和爷爷失踪的事,怀疑有人要对燕家不利。他大概以为是普通的仇杀纠纷,便说要帮她查明真相。燕行自然也没有放在心上。没想这么多年以来,他却当真了。
燕行心中一暖,想着不管他是否有收获,都要感谢一番。正要开口,店小二却在这时敲了敲门,道:“客官,您的菜做好了。”
“进来吧。”连青道。
小二这才进来摆盘。等他退出去后,连青又说:“燕姐姐,外面人多口杂,不知道你明天有没有时间,我们找个安全的地方再谈吧。”
燕行见他态度谨慎,便知道他大概打听到了要紧的事,也不再犹豫,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写字,道:“明日这个时辰,我们在这里见面。”
连青看完,点头道:“好。”
两人约好时间地点,又喝过几轮酒,不知不觉间已过了戌时。连青也有了些醉意。燕行担心他醉酒会误了明天的公事,就吩咐小二结账。虽是久别重逢,但想到第二日还会再见,两人心中叹别之情却也不深,说笑了几句,就各自离开了。
燕行不知道度若今晚有没有客人,先去了后巷,见她窗前没有放花盆,便悄悄地翻了进去。
度若正在梳妆台前拆发髻,见她进来,问:“吃饭了吗?”
“嗯。”燕行将手中的橙子和米酒放在桌上:“下午的事已经解决了,你不用担心。”
“为什么?”她问。
燕行拿起一个橙,便剥便笑道:“因为今天来找我们的人是一个老朋友--连青。”
“连青?”度若惊奇地回头看她,道:“他没死?”
“嗯。”燕行点点头,露出一个笑容,“而且他过得很好。”
度若慢慢打理着长发,也咯咯笑道:“那就好,你可以少做一些噩梦,而我也能多睡些安稳觉了。”
燕行笑了一声,又问:“今天怎么没做生意,崔妈妈舍得吗?”
“她才舍不得,是何府让我今晚不用过去了,这才闲下来的。”度若用手支着下巴,忽然像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笑嘻嘻地将抽屉里的一个东西扔给她,道:“拿着!”
燕行连忙放下橙子,一把接住,发现那是平时她们拴在信鸽脚上的竹筒。
“打开看看。”度若笑道。
她从里面抽出一张纸,展开来看,只见上面龙飞凤舞地写了几个字,正是她熟悉的字迹:阿稚近日可在锦州。阿稚是她的小名,会这么叫她的人寥寥可数。她的嘴角不禁露出几分柔软的笑意,但那笑稍纵即逝,又生气似地冷哼了一声,问度若:“他在哪儿?”
“我哪儿知道。”度若早将她的表情收入眼底,满面含笑地走过来,捡起桌上的橙子继续剥着说:“这样吧,明天我就托人去打听打听。”
“不用,正事要紧!”燕行想起那人便有些烦躁,又说,“不过他要是真敢来,我就打断他的腿!”
“我看是他打断你的腿还差不多吧!”度若哈哈笑着将一瓣橙子塞进嘴里,见燕行瞪她,忙忍笑把剩下的分给燕行,转移话题说,“要吃吗?”
燕行又哼一声,转身去换衣服:“不了,今天太累了。”
“行吧。”度若三两下吃完橙子,等她梳洗完毕,燕行已经收拾好睡着了。她悄悄过去,看燕行睡得安稳,便轻手轻脚地吹熄蜡烛,也躺下睡了。
第二天清晨,两人早早醒来,也不想起床,就躺在床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叶桑桑的事。燕行也顺便把连青变成花晏初的事给度若讲清楚了。
“如果他说得没错,那么你再想潜进沈府就没那么容易了。”度若轻声说。
“嗯。”燕行点点头,“不过我听连青说,他成婚的那天沈嘉池也会去,而这种场合沈嘉池应该也会带叶桑桑参加,所以我想趁机混进婚礼见叶桑桑一面。”
“可是到时候监视叶桑桑的人一定不会少,你就算能单独和她见面,时间也不长,那么你要和她说什么呢?难道谈心吗?”度若侧脸看她,笑道。
燕行皱了皱眉,似乎也没想好该怎么做,许久才说:“不如我们先把计划订好,等我见了她,就可以告诉她下一步该怎么走了。”
“计划?”她问,“你有了吗?”
燕行摇头:“没有。”
她等的就是燕行这句话,立马起身,笑嘻嘻地对燕行说:“既然你没想好,那就听听我的吧。”
燕行也笑道:“说来听听。”
她见燕行感兴趣,便兴致勃勃地讲道:“我早就想好了。我之前配制了一种可以假死的药,它的症状和忽染恶疾而亡的症状差不多,一般人是看不出什么蹊跷的。你可以给叶桑桑服下,等她药效发作后,再趁着沈家给她办‘丧事’,悄悄地让小老鼠打个洞把她的‘尸体’偷出来啊。”说到此处,她有些得意笑了笑,“我就不信,娘子尸体不见了这种丢人的事,他沈嘉池还敢大肆宣扬!”
燕行哭笑不得,说:“你未免把这件事想得太过简单了还有,当初送你去学医是让你学着救人疗伤的,怎么你老琢磨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度若撇撇嘴:“可我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每一次都派上了用场啊。”说着,她揶揄笑道,“再说了,你不是还有陈宴吗,那轮得到我来给你救治疗伤?”
“你!”燕行伸手去打她,半笑半恼道:“商量就商量,又提他干什么!他那人天生高人一等,我受伤了骂我笨还来不及,怎么有空来救我!”
度若连忙笑着求饶说:“好了好了,我不说他了我们还是商量正事吧!”
燕行哼了一声,又听她继续说:“我还是觉得我那个法子好。你想啊,如今叶桑桑周围都是沈嘉池安排的高手,人数又众多。你轻功好又怎么样,面对这么多高手,只怕没近身就被打趴下了,所以要想明抢根本就不可能。再说了,沈家和叶家也不是什么没名字的小家族,我们光天化日之下抢了人家的妻子和女儿,那不是让他们颜面尽失,沦为众人的笑柄?我们与他们无冤无仇,也没必要把事做的这么绝。”
燕行却笑道:“难道偷人家老婆的‘尸体’就给人家留脸啦?”
“沈家家教甚严,凭沈嘉池的本事是可以压下来而不外传的。大不了让他吃个哑巴亏,埋个空棺材下去也就完了,也算给他面子了吧。”
燕行笑了笑,又听她说:“还有一个最重要的。你们连青如今是锦州知州,若是我们真在大白天抢走了沈嘉池的妻子,这种无视法纪的大案他怎么会坐视不理?他又心细如尘,迟早会查到我们身上,而且就算他想压下来,闹得这么大的事是能轻易压下来吗,只怕还是要给所有人一个交代吧?以他的为人,又怎么会拿无辜的人顶罪呢?到时候你可让他怎么办?”
燕行之前没想到这一层,如今听度若这么一说,不禁叹了一口气。
度若见她动摇,趁热打铁道:“怎么样,还要不要试试我的法子?”
她心中顾虑甚多,虽认为有更好的法子,短时间却也想不出来,而且再过三天便是连青成婚的日子,留给她们部署的时间也不多了,思虑良久,还是点头道:“如今也没更好的法子了,那就试试吧。”
“真的?”度若瞬间从床上跳起来,见燕行点头,兴冲冲地一路小跑到衣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抱出一个大匣子,开心地摆弄起里面装的那些瓶瓶罐罐来。那里面都是她从各处搜集的药材和制药器具,也是她最喜欢的玩具。
燕行见她十分专注,也不打扰她,打了一个哈欠便继续睡觉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突然有人敲门。燕行瞬间清醒过来,只听度若问:“谁啊?”
“我,崔妈妈。”
燕行的一颗心放下来。度若对她笑了笑,朝门外说:“崔妈妈,这么早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崔妈妈又说:“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只是何公子刚派人递来一个帖子,想邀你今晚戌时去何府下棋,我这才来给你说一声的。”
“我知道了。”度若道。听见崔妈妈走了,她又给燕行抱怨说:“说到那个何公子我就来气,他下棋的时候对我动手动脚也就算了,结果还是个臭棋篓子,和他下棋不光没意思,还得想着怎么让他,真是想起来就脑仁疼。”
燕行微微笑了笑,忽然想起忘了问昨天她离开拾花楼后发生的事,便说:“昨天我跳窗跑了以后,那个牵狗的男人没把你怎么样吧?”
“你这时候想起来问了?”度若哼了一声,却又笑道:“他那狗的鼻子倒是灵,也找到了我这儿,不过幸好我熏了香也收拾过了,倒没让他找到什么把柄。”
“就这么简单?”燕行道。
“就这么简单。”她想了想,又补充说:“不过那位公子生得还算俊俏。”
燕行笑了一声,又问:“还有呢?”
“他说话还挺有趣,我爱听。”度若脸上带了几丝笑意。这种笑燕行很熟悉,这分明是她找到了新乐趣的满意和期待。
燕行无奈地摇摇头,说:“既然你找到事做了就好好玩吧,别过分了。”
“那是自然。”度若低头倒弄着手中的瓶子。
燕行又说:“对了,还有一件事。等会我写一张条子,你记得帮我寄给莫师叔。”
“嗯。”她应了一声。
燕行见她沉浸在制药之中,也不再出声打扰,但一时之间又睡不着,便起身找了一本书,挨着她坐下。两人之间虽是无语,房间宁静,但各行其事,也算安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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