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第二十二章
崔砭石拿起盖有皇帝私印的信封在掌中把玩,叹道:“此人心机了得,我们都大意了。”
王忠仔细观察着崔砭石的脸色,问:“我们该如何做?”
“一个字,等,”崔砭石将一个“等”字拖得长长的。
“今夜没有将信送来的,全部外放!”
王忠迟疑道:“我们不能仅凭一封信就一概而论。这明是摆着的阳谋,送信之人就是想让我们互相猜忌。”
“没立刻将信送来的,那是他们自大愚蠢。这种人不要也罢!”崔砭石将白纸重重拍在桌子上,“皇帝绝没有这份心机,看来最近他身边确实多了一位帮手。”
夜,还很长。
六部尚书和侍郎有私下拆开的,看到里面的私印都吓得冷汗淋漓,仿佛手上不是一封信而是一块烫手山芋。
大家都是老狐狸,谁会相信皇帝的私信里装的全部是白纸。万一其中就夹带着几封与人暗通款曲c许以重利的。他们私下拆了信封,原先的主子岂能放心用他们。
第二日朝堂上就有一位尚书和三位侍郎自请辞官。其余不少朝中重臣也是神情恍惚。朝堂陷入久违的低迷。
皇帝笑眯眯地看着无精打采的朱壁和崔砭石。他面上摆出一副关心臣子的表情,和蔼地问:“崔爱卿可是身体不适?”
崔砭石和吴帝都已是不惑之年,崔砭石熬了一夜没睡,困得睁不开眼,勉强回答:“多谢陛下厚爱。”
朱壁今年三十又四,早年间起早贪黑,一路摸爬滚打,受到的磋磨不知凡几。这种程度的疲劳还不能压垮他。因此,他只皱眉提起嗓子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吴帝看着身旁阴沉着脸的朱壁,敛了笑容。
“退朝!”朱壁提气喊完,冷冷瞥向眼神躲闪的吴帝。
吴帝此举搅乱了朝廷的浑水,看似出了一口恶气,实乃损人不利己。他只顾腾出空位,却没法派自己的人去填,最后不仅狠狠得罪了朱c崔二人,还得劳烦二人重新培养人手。
这次之后,有了朱壁和崔砭石在旁虎视眈眈,没了闻人懿继续替他出谋划策,吴帝的下场已经可以预见。
世间只有一人能让闻人懿心甘情愿为之出谋划策。那人也是一代帝王,可惜那人已经灰飞烟灭。因此,闻人懿对这些昏庸无能却活得舒舒服服的人间帝王并不友好。
与闻人懿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没有足够的实力,吴帝只会被其反噬。
看着阿四等人离去,闻人懿关上窗户,独自留在清河坊的雅间内,他不禁回忆起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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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懿,你说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你我看不见的存在?”这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动,在空旷的宫殿里面,显得分外寂寥。他端坐案前,低头翻看着军情,神情极为专注,几乎让人以为,刚才那句只是幻听。
“约是有的,天地之大,无穷无尽,许有遗漏,也未可知。神c鬼c仙c魔c人c妖也不过是在已察觉的基础上划分得来。”闻人懿不甚在意地回答。
那人常常会问一些奇怪的问题,却又不求甚解。
果不其然,这次闻人懿依旧没有等到那人再一次开口询问。
星乣率残部叛逃,将一同商议反叛的其余三十二仙宫卖了个彻底。闻人懿作为天帝的左膀右臂,正为此事焦头烂额。这些墙头草杀不得,放不得,是个大麻烦。
“当初个个都生了反心,现在落败后却又互相推诿,没一个硬骨头,真是无趣!”闻人懿揉了揉胀痛的眉心,想起了那位星乣仙君,“唯一的硬骨头早就跑了。”说罢,他就自己轻笑出声:“这话听着真别扭。”
天帝放下各个仙宫内送来的密报,抬起头目视前方,瘦长的手指微微曲起,在桌上轻轻叩响。“哒c哒c哒。”响声规律而富有节奏。
他生得剑眉朗目,鼻直唇薄,虽肤色苍白,却不显羸弱。仅看面容,谁也不会相信他就是三十三宫中传言残暴嗜血的仙帝。
仙帝转动脖子向身边的闻人懿望去。
他的眼瞳很像幽潭中的黑石,初看水润温和,再看寒彻心扉,再看冷硬无情。带着上位者的不容置疑,他缓缓开口:“既是弃子,就全部杀了。”
“哒c哒c哒”指节叩击桌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内显得格外清晰。
闻人懿没有质疑,天帝下的决断,无人能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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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不该那样回答他的,”虽然理智上清楚这样纠结毫无意义,但闻人懿还是会在心里反问,“若是当初我没有说出那句话,是否我们就能有另一种结局?”
沉默许久,闻人懿仿佛又看到那个看似冷酷到近乎无情的人。他有一种风度,是无论形势多么危险,都成竹在胸;是无论压力多么巨大,都胜券在握。这种风度令人折服,却也将他葬送。
作为一个杀伐果断的天帝,他是成功的,也是失败的。他有着令敌人胆寒的睿智冷酷,却在最后两方对垒前被心魔乱了神志,将帝位拱手让人。
所有人都被他处变不惊的表象骗了过去,连离他最近的闻人懿都没能看出他那些残忍决断的背后尽是煎熬。
“若是早知如此”闻人懿叹了口气。那人平时没有表现出丝毫异样。在那人的心魔爆发前,他根本无法察觉,自然谈不上什么早知如此。
可笑,堂堂天帝怎么能脆弱到心魔缠身的地步,不就是诛杀几个叛逆吗?在其位,谋其政,他闻人懿也直接或间接杀生无数,偶尔会为此唏嘘,但也问心无愧。许是位置不同,他注定无法体会那人究竟承受了多少压力。
残存的众仙为了奉承新帝,都在嘲笑那人,闻人懿也应该笑的,然而他却怎么都笑不出来。所以他缩进那人送给他的仙园中,一缩就是八百年。
闻人懿常常想回到过去揪着那人的衣领,朝他大吼一句:“仙人死后就是灰飞烟灭,与你再无牵扯,你哪来的心魔丛生!”
但是,当他见到莫尘后,发现他连这一直以来想说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闻人懿眼前仿佛挂了层看不见的帷帐,一阵风吹来,那帐子糊住了他的口鼻,让他喘不过气来。这阵风去了,他刚喘了口气,下一阵风又扑面而来,吹得他嘴里发苦。
深吸一口气,闻人懿摒弃心中杂念。明知那人死后应是灰飞烟灭,但若能截取一线生机,愿他能活得恣意潇洒,不再被俗事所累。
距离三日之期还剩最后一天。
吴国内暗流涌动。
孙友仁率四万禁军日夜兼程赶往云城。
暗街众人在研究云城水脉和最佳投毒位置。
月华已三言两语挑起夏军对断粮的恐慌。
几次派往夏国的士兵音讯全无,手中的月黄旗越来越少,王瑟终于坐不住。他亲自登门拜访月华,却被月华以缺少制作月黄旗所需材料的理由拒之门外。
王瑟得知制作月黄旗所需材料极为珍贵,当即命人四下搜集。
月华收下材料,从此闭门不出。理由都是现成的:制作月黄旗不能被打扰。
王瑟听完就气得摔了茶盏。
王瑟派人守着月华,点了五千兵马,他要亲自看看这无谷里究竟藏了什么。
这时,吴副将命人拦在王瑟面前:“将军离去前,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王瑟翻身上马:“有话直说,婆婆妈妈像什么样子。”
吴副将被奚落了一顿,脸色僵硬起来,他板起脸说:“王将军,你明知新的月黄旗一时难以批量制成,却不将剩下的月黄旗留给我,是要我带人死守空城么?”
王瑟拨转缰绳,皱眉道:“吴副将,你这是什么意思?”
想到近几日缺衣少粮,军中已多有不满,吴副将才有了同王瑟叫板的底气。他凉凉地说:“不敢,云城易守难攻切不可失,这点我还是清楚的,只是怕你还不清楚。有前车之鉴,吴某可不敢再将夏国将士的安危系于你一身。”
“你!”王瑟瞪着吴副将,他扫过吴副将身后的一帮人,气极反笑,“好,好,好,你们是盼着我死在无谷啊!”
王瑟扬手说:“拿月黄旗来。”
看守月黄旗的亲卫推着三辆小车来到王瑟面前。王瑟抽出腰间佩剑挑开一辆车上铺着的草席,底下的月黄旗露出一角。
“走!”王瑟带着他的亲卫策马离去,五千兵马扬起漫天尘土。
吴副将走上前拿起一面月黄旗挥了挥,一道银色的光华流转其间。
他旁边的副官说:“吴副将才是关心我们大伙的死活,王将军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这话一出,立刻有人附和:“对,明明是王将军为了一己私利才害的我们陷入如今的困境,本该按军法处置。”
吴副将抬手打断了众人的议论,说:“他若真能搬来援兵,也能一解我们的燃眉之急。只是,万一吴军在援兵之前赶到,我们区区两万人马就成了瓮中之鳖。”
他的副官问:“那我们该怎么办?”
“这”吴副将语塞。
吴副将目露迟疑,没了刚才分析战局时的挥斥方遒:“我们现在人困马乏,不宜出兵,先静观其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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