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这位小哥怎么称呼?”闻人懿拦住瘦小男子塞了几块碎银,“我想向你打听点事儿。”

    那瘦小男子掂了掂手中的分量,眼珠在深凹的眼眶中骨碌一转,立马拍着胸脯说:“您找我可就问对人了,这城里就没有我陈阿不知道的事儿。”

    一旁的妇人推开那男子,扶了扶头上的玉簪,笑盈盈地上前问:“二位见着面生,想必是外来的,不知您要问些大事儿还是小事儿?”

    “今日有件小事儿。”闻人懿看向那妇人。

    “俊哥儿瞅着就是赏心悦目,”那妇人掩唇轻笑,凑近了问,“俊哥儿今天要问什么?”

    “问路,问这城里最大的药铺怎么走。”

    一旁的陈阿凑上来将两人隔开,怪里怪气地说:“沿着这条路一路走下去,到头左拐,见着第二个路口再左拐,遇见一个大柳树后右拐,沿河岸向西南方向走,酒楼对面就是同济药堂。”

    那妇人瞥了一眼陈阿,抬手就拧住了他的耳朵。不顾陈阿怪声怪气的假嚎,她笑着对闻人懿说:“俊哥儿别听他胡说,若像那般走下来,便要绕城大半圈。你听我的,喏,掉头出了这条街,沿着河岸向下游走就是。”

    闻人懿客气地谢过那妇人,话音一转,又道:“来日若要问些大事儿,不知如何联系你们?”

    那妇人眼珠一转,嗔怪道:“什么‘你’啊,‘我’啊,叫起来多生分。俊哥儿若要问大事,就去城南清河坊点杯花茶,叫声‘老板娘’,我会很快出来与你相会。”

    闻人懿当即喊了一声“老板娘”,得了一声娇笑跟一声低哼。他神色如常,平凡的面容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容。

    唢呐声和吆喝声由远及近。站在路中央的几人很快被涌入的人潮挤到路旁。

    八个婆娘头裹红色头巾,身跨一个大竹篮,竹篮里铺满了红叶,抓一把朝天一撒,漫天红叶飞舞,美不胜收。

    老板娘看向队伍中的那顶八人抬的精致红轿,目露惊叹,以手掩面:“不得了,这得要多少凤霞红叶啊,这赵家次子为了取王家千金可是下足了血本呢。可惜了赵家大公子,没爹疼没娘爱的,到现在婚事都没找落呢。”

    陈阿弯腰在地上捡起一片巴掌大的红叶,笑嘻嘻地递到老板娘面前:“秋娘快摸一摸,沾沾喜气。”

    秋娘嫌弃地斜了一眼陈阿,没伸手去接,扭过头不去看他。

    “别人用过的东西,你也好意思往我眼前递!”秋娘伸出一根指头戳了下陈阿的脑门。

    陈阿配合地来了个倒仰。

    闻人懿在此时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秋娘笑呵呵地向闻人懿解释:“俊哥儿怕是不知,这凤霞红叶十年一见,十分稀少。我们这儿有个规矩。凤霞红叶直接关乎新娘的颜面。谁出嫁时用的红叶多c颜色好,就说明夫家对新娘的重视。要我说,不过是在外人前挣个面子,关起门来,谁知道过成什么样,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闻人懿颔首恭维:“老板娘见多识广。”

    迎亲的队伍带来一阵骚乱,街上人头攒动。

    身套灰色马甲的瘦高青年倚着一根门柱子。他嘴里叼着一截草杆,手里把玩着一片红叶。扔掉红叶,他漫不经心地抬眼瞧了眼闻人懿腰间的钱袋。

    他扭身蹭过人群外围,仿佛被人群里的谁推了一把,上半身向前倾斜,下半身踉跄着向前冲了几步才卸下力道。半弓着腰回头骂了一句,嘴里碎碎叨叨地重新站了回去。

    得意地吐掉嘴里的一截草杆,瞥见闻人懿腰间的钱袋,他立刻难以置信地瞪大眼。一摸自己怀中,果然空空如也。

    灰马甲是个蒸不烂c煮不熟c锤不扁c炒不爆c响当当一粒铜豌豆。邻里见了他都要骂一声“混账”。他不以此为耻,倒以此为荣,愈发无赖厚皮c心狠手黑。

    灰马甲偷钱不成,灵机一动,几步追上二人,“噗通”一声跪倒在闻人懿脚边。他耍赖般地高声喊道:“高人,求您收我为徒。”手上却不甘心地往闻人懿腰间的钱袋伸去。

    眼见周围人有围过来看热闹的趋势,闻人懿向老板娘告辞,收起常挂在嘴边的浅笑,抬手在灰马甲身上点了两下,带着莫尘转身离去。

    灰马甲这一跪依旧什么东西都没摸走,倒是从闻人懿的衣料上摸出了一些门道。见闻人懿完全不搭腔,他想爬起来追上去,却忽然发现自己的腿不听使唤,想要开口讨饶,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

    灰马甲这才开始真正着急起来,暗道一声“糟”。他迅速摆出悔恨万分的表情,朝着闻人懿离去的方向磕起响头。灰马甲就是靠着脸皮厚混到今日,周围人的指指点点对他毫无影响。

    “阿飞?”一阵刺鼻的香风袭来,人群中响起一个熟悉的女声。

    灰马甲立刻僵住身形,脖子一点点向后转,宛如铜豌豆从里面咔咔裂开一道口。

    他朝那头戴斗笠的身材姣好的年轻女子呲牙一笑。此时的他再也顾不得磕头,只想着尽快离开。他手忙脚乱地在地上扑腾着,连滚带爬龇牙咧嘴地推开人群往外跑,惹来一串的怒骂,连双腿已然恢复都没有注意到。

    灰马甲熟门熟路的滚进了平安街一间破土房,迅速关上破败的木门。

    房门口蹲着一条癞皮狗,它没拦人,也没进屋。

    这狗腿细肚瘪,脑袋不小,就是长得太

    丑。生的白底黄花,花也没个样,像烂泥点子,东一块西一块,脑袋上有一大块黑斑,黑得看不见左眼,只一口锋利的白牙长得整整齐齐,像能直接在人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它身上有股子凶劲,按理说能成为下一代狗王。可惜它从小就被生它的母狗嫌弃,总共没喝过几次狗奶。幼时就比其他小狗虚弱一大截,长大后能出去抢食了也没能找补回来,还落下一身的病痛。

    灰马甲也嫌它丑,有时手边有什么就胡乱喂什么。这一喂,就赶不走了。

    后来,灰马甲见它能把怕狗的人吓走,把不怕狗的人恶心走,勉强认可了它这份看家的本事,平日里偷些酒楼的剩菜剩饭喂给它,算是允许它留下。

    这条丑狗也是争气,没事就支着耳朵绕着灰马甲的房子转悠,帮着灰马甲按住不少恶意靠近的人。灰马甲养了条丑狗,从此终日做贼却不怕遭贼惦记,还能安心住在墙瓦完整的小土房,羡煞了旁人。

    平安街里没有几个像样的房子,概因有条件修缮的人都不会把钱用在这儿。因为他们知道,一但修得好看些,准有眼红的人会悄没声地前来破坏,顺便摸走一砖半瓦。

    灰马甲这条争气的狗在平安街只有一条,别人都羡慕不来。

    屋外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

    灰马甲噌的一下从地上弹起,大步跑到窗边,用力摇响挂墙上的铃铛。与此同时,附近听到铃铛声的人也以最快的速度寻找到附近的铃铛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此起彼伏的铃铛声依靠这种方式从街头迅速传到街尾。

    忽然,地面涌起了诡异的波澜。细看之下,竟是让人头皮发麻。

    原来,不是地面有异动,而是有数十张脸同时从平安街各处的阴影中冒出。这些脸或男或女或老,没有孩子,面貌大体上一样,死灰的肤色,干枯的嘴唇,呈现不同程度深陷的脸颊。

    他们住在自己动手挖的地洞里。地洞大小不等,为了挡风,这些地洞的口都很小,人要四肢蜷缩着才能拱进去,进去后坐着刚能仰起脸。

    这种地洞有个名字,叫“葬人洞”。一个人钻进去,好几天没爬出来,就是命不硬,死在里面了。旁人闻到尸体腐烂的味道,直接把洞口封住,连挖坑的功夫都省去了。

    人在葬人洞里呆着多半不舒服。但如果露宿街头,他们在数九严寒中很可能根本熬不过一晚。说来也怪,在洞里待得越久,越不容易死去,所以这种穴居的传统便延续了下来。

    云城人平日提起平安街会说一句“风水不好”,他们不知道平安街又叫暗街。住在“葬人洞”里的人才是真正的暗街人。

    铃声传遍整条暗街后戛然而止,不多

    时,一辆外地运酒的马车在有心人的故意诱导下,缓缓驶入了暗街。

    街上铺路的石头四处支棱着,车轮碾过,发出“嘎吱吱”的声音,车板被石头硌得上下颠簸,木桶里的酒水随之发出“咣当当c咣当当”的撞击声。

    数十双眼睛死死盯住装酒的车。

    车轮继续向前滚动,压上了一块斜斜支棱着的石头,车身倾斜起来。早就被人做了手脚的麻绳在坚持到暗街中央的位置时,终于不堪重负地自行崩裂。酒桶一轱辘滚下来,像山核桃皮似的四分五裂。

    数十双眼睛死死盯住地上的酒。

    驾车的小刘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巨响,打了个激灵,赶忙下车查看。

    酒桶全碎,酒全部被污染,地上一片狼藉,根本无法收拾。一通哀叹之后,他哭丧着脸驾着空车离开。

    数十双眼睛迸射出垂涎的光芒。

    等候许久的暗街人迫不及待地沿着最短路线扑向出事地点。

    有些人趴在地上用破陶片当勺子,连泥

    带酒往嘴里送;有些人解下头巾浸在石头拦出的酒坑里,又把头巾往嘴里拧;有些人讲究些,则专门收集酒桶内壁浸透了酒的烂碎片,慢慢放在嘴里嚼着。

    在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里,不仅酒被清除一净,也连带清除许多烂泥。

    舔干净最后一点酒渣,暗街人又如潮水般迅速退去。很快,地面恢复平整。

    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