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顾蒙收起罗盘,慢条斯理地用丝绢擦拭着修长的手指,淡定的模样与周围格格不入:“你可是每年冬季总会遇见破财之灾?”

    莫不富被顾蒙笃定的样子唬住。顺着顾蒙的话一想,顿觉许多事都能对上。于是迁坟的心思愈加急切。

    此时,白雪皑皑的山间景致再也无法令人赏心悦目。他晃了晃肥硕的身子,跺着脚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回铺了虎皮的石头上。

    没过一会儿,莫不富便似屁股上被扎了钉子,在虎皮上扭来扭去。

    他摘下手套搓了搓手,又重新戴上,站起来笑眯眯踱到顾蒙身边,眼神闪烁:“顾大师啊,想必这里大体是块宝地,能不能改几处地势,去掉那劳什子主凶,如此就不必惊动祖宗了。”

    顾蒙瞥了眼腆着张大脸凑过来的莫不富,轻笑出声,漆黑的眼眸里意味不明。

    他此行的目的其实已经达到,没必要再与这得寸进尺的胖子虚与委蛇。

    莫不富心中莫名一凉,他下意识向后退了几步又顿住。他眼珠一转,见周围的仆役都被他方才打发上山,眼中闪过一抹慌张,讪笑几声:“风水这些我不太懂,方才让道长见笑了。”

    说完,他朝手心哈了口气,跑回铺了虎皮的石头上坐好,双腿加紧并拢,双手规规矩矩搭在膝盖上。

    做完这一切,他又干笑一声,解释道:“忽觉得有些疲累,道长无事便先回车内歇息吧。”

    顾蒙并不诧异于这胖子的敏锐,若非如此,他也不会选择跟着这胖子走一趟。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将帘子挑开一条缝,扭头望着少年方才消失的方向。嘴角轻轻扬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随即,这个笑就被厚重的车帘遮挡。

    晚饭后,月明星稀,少年莫尘被父亲拉进院子坐下。

    院子里摆了一套半旧的桌椅,桌上有一小碟冒着热气的果馅。

    莫青的神色是白日里很少见到的郑重,往往要沉吟片刻才慎重开口。可惜话中深意并不能被莫尘理解。

    相比于那些话,他嘴上一翘一翘的小胡子,显然更能吸引少年的注意。

    “啪”的一声脆响,莫青再次将伸向他胡子的小手打开,严肃地瞪着少年莫尘。

    “你看那隔壁养蜂的那个老王腿放好了,不要乱动,”踢了下少年莫尘的腿,莫青干咳一声,“养蜂人常以他养活蜜蜂自居,仁者也常以养活了多少数量的人来自夸。等到蜜蜂濒临饿死,他们才用廉价的白糖水来救济蜜蜂的幼虫和蜂王,这并不是仁慈,而是为了来年可以继续偷窃蜂蜜。”

    “”

    “不是说老王是坏人咱家没钱买蜂蜜,快擦擦口水。你再看那隔壁老李家,莫尘,再伸手过来抓我胡子,我就要打你了啊。”

    “”

    “好,不说老李。哎,给我留两块,你小心噎着。你妈难得做一回果馅,我还没尝到呢。”

    “”

    “行,我不抢,你饿就全吃了。今天我就讲到这里,你把隔壁老张c老王c老吴的事情记熟了,明天抽查!”

    少年莫尘悄悄抬眼看了看父亲,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展开纸包,一块渣饼露了出来。

    莫青摸上那犹带温度的渣饼,眼中划过一丝酸涩。

    他掰下一块塞进傻儿子嘴里,怒容渐渐敛去,化为深深的无奈:“蠢,东西捂久了会坏,你替我尝尝,我闻着就觉着坏了。”

    少年莫尘低头认真嚼了嚼,疑惑地晃了晃脑袋,抬头却见父亲已经走了。

    剩余的渣饼被放在盘子里,正散发着葱油的咸香味。

    他拿起渣饼“嗷呜”一口咬下去,扭头看了看阿母,又低头瞅了瞅手中的饼,抬手在中间的位置比划了一下,才继续低头小口地啃起来。

    少年莫尘神色恍惚地拿着半个饼,捏了捏皱巴巴的油纸,慢慢走进屋内。

    一名身穿灰袄的女人上前温柔地脱掉他浸满寒气的棉袄,为他换上看上去更加破旧却温暖干燥的棉衣。

    女人模糊的面容提醒着莫尘:这是一个梦。

    母亲面容不清,盖因他已不记得母亲长什么样子。

    轻轻摘掉傻儿子头顶上的帽子,沈柔看着儿子已经消肿却仍通红一片的额角,眼里溢满了心疼。

    少年莫尘晃了晃神,伸手抱住阿母的手臂,小声说:“阿母,不疼的,今天,很开心。”

    沈柔伸出手臂将少年莫尘揽进怀里,用埋怨地目光瞟了一眼门外的莫青。见莫青神思不属,她气得一把将他推出门外,然后“砰”地一声关上屋门。

    少年莫尘被阿母的动作吓了一跳,忙举起那块被他啃了一半的渣饼递了过去:“阿母吃,就不饿。”

    沈柔看着被人用牙齿要出来的整整齐齐的半个饼,抿嘴笑了一下,又把饼推给少年莫尘:“尘儿吃得多,伤才好得快。”

    少年莫尘点头,虽然他身体受伤后好得快,但他也特别容易饿,现在肚子还在咕咕叫。

    “尘儿,以后咱不用去和其他孩子玩了。”

    “爹说,要合群。”

    “合什么合,下次别人要伤你,你就用最硬的雪球砸回去,你的伤好得再快,阿母也会心疼的,知道吗?”

    “好。”少年莫尘笑得眉眼弯弯,两颗尖尖的小虎牙都露了出来。

    屋内很黑,忽明忽灭的火光在火盆里艰难跳动。

    几番催促都没能让儿子乖乖睡觉让沈柔更显疲惫。放下针线揉了揉眉心,他起身用手捂住了少年莫尘的眼睛。

    指尖冰凉干燥的触感让人安心。少年莫尘纵然百般不愿,仍然听话地闭上眼。

    莫尘沉寂的意识在梦境中挣扎起来,他

    已隐约记起接下来即将要发生的事。

    沈柔给傻儿子掖好被角,待他呼吸渐渐平稳,起身收起桌上散落的针线。

    火盆里最后的一丁点橘黄色的火星熄灭,幽幽的月光透过纸糊的窗户洒了一地。

    风,变了。危险的气息悄然而至。

    沈柔的右手掌心中凭空出现了一把做工精致的乌金匕首。

    她撕下一块床单裹起匕首放进少年莫尘的怀里:“尘儿,你若有机会醒来,便好好活下去,若是就这般睡过去也好。”

    收敛眸底的不舍与忧心,沈柔身上转而溢出一股冷厉的气势。素手一甩,刚刚用来纳鞋底的长针穿破窗户激射而出。针头泛着银光,针后连着白线,犹如几条张开獠牙的细蛇。

    几声暗器被打落的声音在屋外响起。

    下一刻,沈柔已飞身前去院内与数名黑衣人缠斗起来。

    刹那间,短兵相接。

    几息之内,双方便已“乒乒乓乓”交手数十次。

    对方有备而来,很快将人手一分为二,一半拖住沈柔,一半抽身在四周布下迷阵。

    对方处心积虑地隐匿此处动静就是想要彻底截断他们母子二人的退路。

    少年莫尘趴在窗户边,眼睛睁的大大的,将一切看在眼里。

    沈柔出手愈发狠辣,脚步却愈发凌乱,她心知不能将傻儿子暴露在敌人的利刃之下,身体却已是强弓之没。

    沈柔身体虚弱且势单力薄,她无法打断对方布阵,只能尽力拖延时间。

    她在等莫青回来。可惜,直到迷阵成型,她也没能等到。

    黑衣人对沈柔的攻击路数非常熟悉。很快就毁了好几条莫母召唤出的蛊虫。

    沈柔本就处处受到掣肘,又强行催动蛊虫,如今蛊虫接连被毁,她破败的身体也接连遭受反噬。

    狼狈地踉跄了几步,咽下翻涌的血气,她勉强躲过身后袭来致命伤,肩膀却被利刃洞穿。

    沈柔不愿受制于人,她咬紧后牙槽,伸手掰断插在肩膀上的利刃,双手皮肉翻卷鲜血淋漓也只是微微皱眉。

    若是莫青在此,兴许还能护着莫尘突出重围,现如今仅剩沈柔一人,除了死守到底,别无出路。

    下一刻,沈柔的嘴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出紫白色。

    剑上有涂有专门克制她的剧毒,见血封喉。

    沈柔晃了晃身子,无力地向前跪倒在地。双手使不上力气,就试图以额角撑地重新爬起。

    鲜血染红了大片衣衫。

    她动了动手指,似乎还想挣扎,却被接踵而至的利刃定在地上动弹不得。利刃穿透血肉刺入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庭院中格外明显。

    时间仿佛慢了下来,沈柔不甘地向大门的方向看了一眼,血红的眼中漾起缱绻的波澜,最终化为一片失焦的死寂。

    一个不起眼的黑点从她的瞳孔中爬出,跌落进血泊中。

    这是沈柔在濒死时用全部心头血哺育出的特殊幻蛊。此蛊被唤作血蛊,宿主死后能自发守护宿主的至亲。旁人强行夺去不仅毫无用处,还会遭到蛊虫反噬。

    为首的暗一背对沈柔站着,待身后动静平息,他提着的兵刃,目不斜视地走进房间。

    屋内,床上,人和被子都不翼而飞。

    一个结实的脏雪球突然砸向暗一的后脑勺。暗一双肩放松,双臂自然下垂,连手握兵刃的力度都不曾改变,只偏了偏脑袋。

    雪球砸在对面的墙上,下一刻,他就转身锁定了袭击者的方位。

    两双漆黑的眸子对在一起。

    少年莫尘裹着被子缩在窗边,身前整齐摆放着几十个雪球。每一个几乎都被捏成了冰坨子,甚至还能看得见里面裹着的碎石子。

    暗一扫过那些雪球,眼里尽是不耐和杀意,像在看一只不听话还乱跑的家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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