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故人旧事
沉寂蔓延，耳畔只听得侧翻茶盏里的茶水顺桌面淌下，滴到地上的嗒嗒声，蚩尾似乎是自觉失态，尴尬的捋捋衣摆，又复坐下，强行平复心绪，但收效甚微，他仍旧面带愠色，气息不稳。
蚩尾的反应，明显不够稳重，但萧秦并不以为忤，反而自心底生出几许异样的情绪。
清净散人仙逝已久，萧秦自幼随师父生活在岱舆山，除了师父，这里无人与母亲相识，而许云卿一向不怎么喜欢与徒弟亲近，更不会与萧秦讲述其母的生前事，对于萧秦而言，娘亲的感觉恰如镜中花水中月，熟悉又陌生，明明是生身之母，血脉相系，却总是觉得疏离缥缈。
但现在，蚩尾显露无疑的暴怒神色，与目光里不作伪的痛惜，如落地的一道惊雷，在萧秦心底炸开，萧秦心生一丝隐秘的念想，似乎自己与这仙兽之间让一根名为‘娘亲’的细丝轻轻系住了。
萧秦心绪四散，竭力抓紧这种稀薄的联系，借以回味渺远的亲人的味道，可没等他将这绣花线一般孱弱的联系捋个明白，就被一股熟悉的气息打搅，他恢复了平日的稳重神情，用一道神识轻扫过斗室窗外，想要驱离那冒失鬼，可对方却浑不在意，丝毫不知收敛。
这时候的蚩尾平静了下来，也发现了异样，他适才知道了一件恨事，此刻有些迁怒，极其不悦的粗声道：“谁在外面？”
萧秦起身走到窗前，一边回头和气的回话：“估计是门内弟子。”，一边打开窗，低头看向窗外人。
只见窗根下面缩着一个鹅黄团子，活像个黄豆包，那团子听得萧秦话语，讪讪的抬起头，现出苏龄那张粉扑扑的圆脸。
苏龄憨笑一声，站起身来，忽闪着一对黑黢黢的桃花眼，道：“师兄，我路过，啊不是，我是有事来找你。”
萧秦温声道：“我现在有客人，你先回去。”然而盯着苏龄的目光却远没有语气那般温和。
苏龄扁起嘴，又从窗户微探进头，偷望了一眼屋子里的蚩尾，似乎很是不情愿，磨蹭许久，一步未挪，两只脚牢牢钉在了原地。
蚩尾不怎么会察言观色，他见窗外人久不离开，就起身对萧秦说道：“既然是有事来找萧掌门，你们先说也无妨，让她进来好了。”他完全出于好意，却没考虑人家门派里的事务是否方便他一个外人听到。
苏龄借坡下驴，顺势绕道门前，堂而皇之的进了师兄居室，全不管师兄阻拦驱赶的目光。
萧秦无奈的坐回椅子上，有些冷淡的问道：“龄儿，有什么事吗？”
苏龄一直打量着蚩尾，眼神说不上和善，听了师兄的问话，看都不看萧秦，只含糊的应道：“哦，我近来修行经法时有几处不懂，想来问问师兄。”
萧秦目光不离苏龄，不依不饶的追问：“哪几处不懂？说来听听。”
苏龄这才转向萧秦，给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再多问。
萧秦却装作没看懂，直言道要是没什么要事就先回去，不要打扰自己会客。
苏龄眼睛瞪成了铜铃，死命的望着师兄，连使眼色，那小眼神分明是在说‘我就随口胡诌，你怎么这么不上道！？’，见师兄仍旧不为所动，眼里随即就又溢满了委屈。
好在蚩尾是个不会看人眼色的，苏龄先前斜扫他的眼神，换做旁人，早就瞧出那背后的提防与不满，而后他们师兄妹眼底噼里啪啦的攻防战，也定然逃不脱寻常人的眼睛。但蚩尾就不是什么‘寻常人’，这上古仙兽，得日月精华，享天地齐寿，识世间众生，却独独读不懂人情世故，或许他也不屑于懂。
总之，坐在一旁的蚩尾对他们师兄妹间的较劲全然不觉，见暂时无人与他搭话，就又重新沉溺于对清净散人的怀想中，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
苏龄见师兄不领情，一心将自己撵走，就不再与他周旋，改为向蚩尾搭话，赌气的不理睬师兄，只听她凑近蚩尾，笑眯眯的道：“那蚩尾前辈来找师兄又是所为何事呢？”
蚩尾被她突如其来的发问拽回了几许神志，但明显无心与这小丫头闲聊，随便敷衍了一句：“我想询问清净散人的长眠之地，好去祭拜，但没成想”
蚩尾没再说下去，可苏龄却是知情的，她自小就知师兄的身世，那清净散人在师兄六七岁时便被歹人残害，留下师兄一个孩童，孤苦伶仃，师父收他入门，也是受清净散人托孤。
此后多年，萧秦虽然嘴上绝口不提，但相必也是心心念念的想要揪出杀母的仇雠，除之以慰亡母在天之灵的。
苏龄见蚩尾神情怏怏，似乎甚是伤怀，姑娘心性单纯，凡事也不做细想，就脱口说道：“不如去极北之地看看。”
“师妹莫要多事！”萧秦冷不防的轻喝一声，目光微寒。
苏龄被吓了一跳，花容失色，有些呆滞的看着师兄，萧秦如此厉色，实属少见。可苏龄完全不知自己是何处惹恼了师兄，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极北之地？”蚩尾重复道，望向萧秦，眼里满是询问之意。
萧秦恢复平和神态，解释道：“当年家母将我托给师父后就去了那里，不过之后再无音信，我成人后，也去那里寻过几次，都无功而返，想来母亲离开岱舆山前往那秘境时，已身受重伤，可能根本就到不了那秘境”
蚩尾得了这一讯息，燃起了些许希望，他想着或许去那极北之地，可以寻得清净散人遗骨，虽然萧秦一再说他早已将极北之地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蛛丝马迹，可凡事不亲自尝试，总是难以叫人死心。
仙兽心里有了惦记的事，就再也无心与人交谈，草草告别后，就立即离开岱舆山，动身北上了。
客人走后，萧秦明显情绪不高，随手从书案上抽出一本经书，翻开就看个没完，全然不理会师妹。
苏龄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为难了半天。她知道自己听壁脚，实在是不懂规矩，但平日里这姑娘本来也不知道‘规矩’两字怎么写，干过的坏事可谓罄竹难书，听个壁脚而已，这种程度的‘没规矩’，还真算不得什么。
苏龄静下心来，苦思冥想，她脑子不算活络，但还是有几分机灵的，熟思过后，她隐隐觉着师兄的气应该与自己偷听无关，好像是什么别的事情惹恼了他，比如说她的多嘴。
小丫头想让师兄消消气，讨好的给萧秦泡了壶茶，勤快的帮他整理了书案，还拿出掸子掸去柜子上的浮土，总之，净干些道童的杂活，其实就是找各种理由在师兄面前晃悠，将功补过。
等到天色渐暗，萧秦才抬头望了她一眼，放下手里捧了一个多时辰也没翻几页的书，淡淡的道：“你做这些杂活干什么？”
苏龄见师兄终于开了口，就像守得云开见月明一般的高兴，诚诚恳恳的开始低头道歉：“大师兄，我错了，你别生气了。我是好意，白芷跑来告诉我说，那不讲理的仙兽又来找咱麻烦，还非拉着你独处，我怕你性子软，受欺负，就来助阵的，真的，我就是不放心，才跑来看看。”
萧秦听了师妹的话，又气又笑：“你金丹都没结呢，还说什么‘助阵’？”
苏龄看师兄面色和缓下来，不再冷冰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便趁胜追击，扬起笑脸乐呵呵的撒娇：“那，师兄你不生我的气了？”
萧秦与她相对而视，而后轻摇了一下头，颇有些无奈，轻声道：“你可知错在何处？”
苏龄脸色又垮了下来，咬着嘴唇思忖片刻，才道：“嗯，首先偷听就不对，太失礼了。”边说边窥视师兄脸色，又捻捻发梢，支支吾吾的试探：“嗯，或者，师兄还嫌我多嘴？”
萧秦手肘搭上身旁的木桌，手轻捂住额头，面色隐在手掌阴影里，显得有些忧郁：“我家当年突逢变故，皆因盛传家父得了一珍宝，惹得居心不良的无耻之徒心生歹念，追杀我们意欲夺宝，我爹娘才落得如此凄惨下场，如今他们已故，风波早已平息，你又何必多嘴说什么极北之地，让此事再起波澜？”
苏龄此时才如梦初醒般的恍然大悟，连拍自己额头，怨自己莽撞冒失，不知其中厉害，给师兄惹了麻烦，懊恼不已。
萧秦也没再责备她什么，毕竟话已经说出，后悔也于事无补，只是又询问了几句她修行的事，叮嘱她“闭关结丹之前的这段时间，不要再四处走动。”，之后，就让她回自己居所了。
是夜，白芷给萧秦端来茶水，连带着为自己多事叫来苏龄一事向掌门师兄道歉赔罪。
萧秦难得撇开门内的公务，静坐在窗前的竹椅上，像尊石塑般一动不动，斗室里一片静默，就像时光停滞不前，连带着空气都有几分压抑的凝重。
“掌门师兄，都是我不好，不该多事去叫苏师姐的。”
白芷抱着茶托怯懦懦的立在萧秦的竹椅旁，偶尔抬眼小心翼翼的偷看一眼师兄的脸色，孩子觉得今晚的月光格外的惨白，衬得师兄的脸也褪去了几许血色。
萧秦没做回答，只是轻摆了一下手，示意白芷退下。
窗外竹林的残影映射到萧秦脸上，斑斑驳驳，影影绰绰，让人看不清他面色，只觉得在这残破又有几分诡谲的光斑碎块下，他的一双眸子里堆满了说不清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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