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你相信我
“停车！”慕祈高喊了一声。
马车夫急忙勒紧缰绳，骏马一声长鸣过后，车缓缓停了下来。
此番他们已走出城门，所留驻之地乃一望无际的辽阔草原，两面皆是环山，山涧清泉涓涓细流，顺着岩石缝隙倾泻而出。
蓝聆嘶哑着嗓子，倚在角落里直咳嗽，那双原先如饱含星辰般澄明的双眼里亦布满了血丝。
“慕、慕祈……”蓝聆紧拽住慕祈的衣袖，艰难道，“水……”
暂且搁置这辈子，她发誓从下辈子起绝对不再吃如意糕了。
慕祈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道，“好，等我。”
可是此番启程尼姑庵寻秦惜菱，除开些许必不可少的细软外，其余或繁杂或糟粕的物什皆留放在了醉客楼。
好在马车夫常年嗜酒成性，慕祈便走上前去借他挂在腰间的酒葫芦。
马车夫是个循规蹈矩的本分人，当时也没顾得及思量太多，直接慷慨道：“这事儿好说，承蒙公子不嫌弃，若需要就尽管拿去罢。”
“多谢。”慕祈浅浅一笑，劈手便将酒葫芦砍成了两瓣水瓢。
马车夫憨厚的笑容瞬间僵硬了。
“惭愧，是在下失礼了。”慕祈抬手执起一片水瓢，朝马车夫稍稍颔首。
马车夫僵硬的笑容完全消失了。
慕祈一如既往温润地笑着，仿佛世间百态皆在他心中惊不起波澜，漾不起涟纹。
山涧清泉，四季奔流。冬暖夏凉，解渴怡神。
蓝聆咳得天昏地暗，盯着慕祈手里的半瓢清水，接过来一饮而尽，这才终于觉得好受些了。
可葫芦瓢原是马车夫用以饮酒的，边缘处难免沾有酒渍。纵然酒味浸在水里冲淡了些，但蓝聆依旧不济，顿觉一阵头昏眼花，伸手拍了拍脑袋，却见葫芦瓢的轮廓逐渐模糊不清。
“小聆你怎么样？”慕祈轻覆上她的手，竟滚烫一片。
蓝聆合上眼睛，全身火烧火燎，半晌后含糊了一句：“我热……”
慕祈叹道：“兴许是醉了。”
这一次蓝聆没有回答，而是昏沉沉地睡熟了。慕祈将她安置在坐榻上后，从怀里掏出半两银子，对马车夫道：“方才在下不是有意冒犯，这点微薄之物不成敬意，还望笑纳。”
“公子不必如此客气。”马车夫没有去接银子，笑着摆手道，“不知车上那位……是公子的什么人呢？”
“她么……”慕祈沉了目色，思忖良久后淡淡说道，“朋友。”
“原来如此，能结识公子这般贴心的朋友，姑娘倒是好福气。”
许是觉察到问了不该问的问题，马车夫再不多言，却也不敢收人家的银子，只好勒起缰绳闷头赶路。
一个陈旧的酒葫芦着实值不了几个钱，慕祈那一两银子他万万收不起。
初春三月的天，当真是说变则变。彼时还旭日熙风，走到半路骤然降下了漫天飞雪，似白梅点缀枝头，略现疏影，浅荡暗香。
三月飘雪，实兆不详。
蓝聆在坐榻上蜷缩成一团，酒醉也醒了一半，更觉寒气冰凉刺骨：“冷……”
“冷？”慕祈扯下自己的xie衣裹到蓝聆身上，拨开她被寒风吹凌乱的碎发，柔声耳语道，“再坚持一下，我们很快就到了。”
“慕祈，你不冷吗？”蓝聆勉强睁开一只眼，瞥见他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素色里衣。
“不用担心，我撑得住……”
何时，就连慕祈这样谪仙般的男子，也会有说“撑”字的时候么……
岫峰深处陡然传出一声寒鸦的怪叫，短瞬即逝，湮没于乱舞的雪花中。马车后方似有猎猎红衣掠过，衣袂的破空声萧瑟凄厉。
“刚才我好像看到了一个穿红衣服的人，可是一晃眼便没了。”蓝聆捂紧外套，忽然又是浓烈的醉意袭来，眯起眼道，“出城这么久了，又是大雪纷飞的天气，那人出现得忒莫名其妙。”
鸦声渐熄，归于静谧。
慕祈冻得手指关节都泛白了，嘴唇毫无一丝血色：“始于当即，周遭事物皆不可不防。小聆，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反正……一切有你。”蓝聆没心没肺地吐了吐舌头，笑得好不恣意。
凛冽斜风夹杂着六棱的雪片，四散翻腾一番后飘落在窗户的纱帘上。这是罕见的倒春寒，凄冷异常，未消片刻峭壁山沟里便已银装素裹。
车夫压低草帽的边缘，扬鞭策马，车在骏马的铁蹄下一路疾行。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过后，挨着地平线处，隐约升起一座青砖褐柱的四方房屋。
轮廓趋向清晰，挂在屋顶上的牌匾像是有些年头了，朴素的硬木经常年风吹日晒已经掉了色。字印也干燥开裂，依稀辨得出牌匾上所书的是“尼姑庵”三个字。
“公子，姑娘。”待马车停稳后，车夫缓缓揭开马车的纱帘，“二位要去的地方就是这里了。”
蓝聆搓手道：“劳驾了。”
纱帘一掀开，瑟瑟寒风便直往车厢里灌，蓝聆打了个哆嗦，不由又将外套裹紧了几分。
慕祈稍合起眼眸坐在对面，目光里一片凄迷之色，脸上亦没有笑容。
他垂落在榻垫上的手仿佛失了体温，恍如浮冰般凉意刺骨。
也难怪，连蓝聆这样借酒取暖的人都觉得严寒难耐，更何况是他……
“明知道会如此，为什么还要脱xie衣给我穿？”蓝聆紧握住他的手，泪眼朦胧，“我怕我一旦放手，你就真的走了……”
马车夫弯腰进来，伸出宽厚且遍布老茧的手，拍了拍蓝聆睡得蓬松的头发：“姑娘，引以为鉴罢。老朽恰巧认识一位故交，是卖棺……”
“你闭嘴！”蓝聆嘶声低叱。
马车夫彻底怔住，在江湖上提心吊胆了几十年，眼界自然不至于狭隘。自古识时务者为俊杰，类似于这种场合应三缄其口不宜多言，他心知肚明，于是乖乖闭上嘴退到车厢外边候着。
蓝聆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管马车夫，手指停留在慕祈隐隐发紫的唇畔，触感很是惨淡，分明是将死之相。
“慕祈，一直以来都是你保护我，这次换我来护你，好不好？我绝对不会让你有事的，你相信我……你相信我。”蓝聆抱头蹲下，失声痛哭。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