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朝暮 (2)

    【一】

    最近想进一趟宫太难了,禁军把关很严,只有他们想放进去的人才能进得去。

    高阳王亲赴浣衣局看李未央,却正好撞上自己最不想看到的人,拓跋余。

    拓跋余一身太子新装,是高贵的景泰蓝。

    “浚儿,你是来看未央的吧?”拓跋余见到高阳王,头一句便是明知故问。

    “皇叔莫不是一样?”高阳王酸溜溜的回答。

    拓跋余说的轻巧:“一样又怎样,不一样又怎样?”

    高阳王有些被激怒了,一想到母妃的死与南安王有关,他就恨不得杀了南安王。可是眼下南安王已经是皇太子,在没弄清楚南安王这储君之位是如何得来的情况下,他不能轻举妄动。

    “太子殿下,高阳王殿下,李未央带来了。”浣衣局的长使过来回话,身后还跟着目光黯然的李未央。

    李未央听说了宫中的那些谣言,以她的才智自然猜出了高阳王去找如幻帮忙的事情。自她在安乐殿与如幻争夺奏章失败,而叱云南又拿出了假奏章,现如今凉人的命运比从前更悲惨了。且李未央在宫中服役的这几日,认识了几个充入宫籍为奴的凉人,听他们说起他们对旧凉王“谋反”的种种误解,李未央心中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充满了仇恨。

    “未央!”两个男人异口同声的喊出她的名字。

    李未央却厌恶的低下头去,她对拓拔浚是赌气,对拓跋余则是彻底的鄙视。

    她福身说道:“未央在这里很好,请二位殿下回吧!未央如今只是小小宫婢,不值得贵人们如此照拂。”

    拓拔余对李未央的话不以为然,反正一切尽在他掌握中。他将手搭在李未央的肩膀上,试着像在滑台时一样夺取李未央的信任。

    他胸有成竹的说:“未央你放心,本宫【皇太子的自称】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的。太子妃的事情都是误会。不信你问浚儿,他心里最清楚承安为什么会死在天牢里了。”

    拓拔余此举,在高阳王眼里如同将自己的肉放在铁板上烤。他正要发怒,李未央却已经自己甩开了拓跋余的手。

    高阳王心里安慰不少,但他还是忍不住说道:“未央,你别听他胡言乱语。”

    李未央可不想沦为两个男人你争我夺的彩头,她乃公主之身,她有自己的高傲和责任。她退后几步,欠腰道:“未央告退,未央要去做事了。”

    说罢,李未央转过身,黯然的目光变得光明。她才不是那么容易失意的人。更何况仇恨激发了她的斗志,她已经不想证明自己是否清白了,因为她的全部精力都要用来打倒那个让她北凉子民陷入水生火热的罪魁祸首叱云南。

    而高阳王被如幻意外拉拢,他对如幻开口闭口都是称赞。

    李未央特别在意的是,高阳王从牢里救出她的时候,高阳王在她面前评价如幻的话:“她就是一个口是心非的人。其实,她心很软的。说不帮你,最后还是帮了。”

    当时,李未央的心里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她只觉得,是时候和如幻把这份非敌非友的关系结束了。

    她要见如幻,把一切都说清楚!

    【二】

    永巷里暗无天日,触手即是黑暗。

    这里的空气是浑浊的,呼吸一口,那味道就好像密封了数年的匣子被重新打开来。

    这里的时间是凝滞的,不知道何时是开始的,也不知道何时会终结。

    这里,便是如幻以为的地狱了。

    “不可能啊!不可能!我怎么会死呢?不可能啊!不可能!来人,来人!有人没有?”她悲凉的哀求。

    但,更多的,是不甘和怨恨。

    “不可能!不可能……”

    她断断续续的嘘叹,像在呼救,又像是在自艾。

    她的四肢无力,动弹不得。唯有记忆,如同渐渐发育的水仙子【蝌蚪】,在水塘里密密麻麻得凑成一团,慢慢的长出腿脚。

    她记得她进入了静懿宫正殿,里面飞舞着成群的蜉蝣,并不见南安王。

    可她绝没有听错,从殿门里面传出的,的确是南安王的声音。她是个不相信鬼魅邪说的人,她真正害怕的是不可琢磨的人心。

    她大着胆子,又唤了一句,“余儿,你在哪里?”

    而从殿里蜉蝣嗡嗡的扑翅声里,果然飘来真切的回应:“母妃!余儿看不见你,你走近一些。这里好黑,余儿好怕!”

    如幻大喜过望,她用哄孩子的母亲口吻说道:“好,好。余儿,母妃来了!”

    一面哄,一面想:“这世间竟有这样怕黑的七尺男儿!素闻南宫氏谋反以后,南安王便养在闾昭仪膝下。闾氏出于山野,穷困度日,烛火贵如油,每有犯子不教者,打入暗室不得出,其族多有少言寡语者,性情古怪,非常人也。”

    如幻略揣摩一阵,一下子就得出了南安王异常表现的根由。

    南安王是有自闭之症!

    她怎么能不高兴!原来,南安王也是有弱点的人,还是这样致命的弱点!

    她的胆子更大了。

    她摸出袖中的金蛇云丝,在两指间弯绕几圈,又拉直成线。

    她不顾飞来的蜉蝣撞在她的脸上,衣服上,只顾着向冥冥之中南安王回音的方向走去。

    丝线绷紧,她的心弦亦紧,连说话的语气都凌厉几许,“来,余儿!母妃给你量一量身子,好给你裁衣裳!”

    如幻走进的时候,南安王抬起埋在双膝里的脸,借着从敞开的殿门外透进来的月光,他看到了他的“母妃”。

    他说:“你……不是母妃!”

    “啊啊啊!”

    黑暗中寒光一现,断了的线伤了如幻的手,有几只蜉蝣也遭了泱,顷刻化为两截。

    原来是南安王举着剑,照着如幻的胸口,深深的刺了下去。

    然后,南安王昂着月光一样惨败的脸,把剑从如幻的胸口拔了出来。

    血,如泉涌。

    【三】

    此刻,安乐殿的大门被再度打开,只不过,里里外外都是明亮的白昼。

    那夜里流的血,如今已经不见了。

    李未央冲着殿里洋溢着的浮尘,还有静静躺了一地的死去蜉蝣的残躯喊到:“如幻!你在这里吗?”

    她喊了几声,便放弃了。

    李未央不想也知道,如幻不可能在这里,如果如幻真的在这里,一个三品夫人的居所怎么可能一点也没有修缮。

    她早已洞悉,如幻为妃的背后,一定有问题!

    她不断走进,又看见这殿里的地面,虽然几乎被蜉蝣铺满,但有些地方却出现了一道道干净而空旷的痕迹,好像是谁在上面拖动了什么。

    而那痕迹的尽头,残破的摆设堆得杂乱而集中。

    她扒开那些堆砌的旧物,发现了一片用于砌墙的腊。

    “如幻,你在里面么?”她就是忽然想到某种可能,凭空喊到。

    没有回应。

    她又敲着墙喊了一遍,“如幻,你在里面么?”

    “未……央……”

    就在李未央感到失望,就要离去的时候,那堵墙里面,如幻虚弱的声音如那夜的铃声渐微。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