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琵琶声停欲语迟 (2)
【一】
叱云南趁着如幻午睡的时候,召见了红罗。
他站着门槛里面,往前一步就是烈日当空。为了不吵醒如幻,叱云南用腹语说话,“你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为如幻马首是瞻了?居然听她的话,放了南安王的人。”
红罗跪在院落当中一块铁板上,高温烤着膝盖,灼烧感刺痛着两条腿。这是叱云南的新花样,专门用来对付女人的。
“红罗只记得将军的吩咐,下次再见到如幻小姐,一定要遵她、敬她。”红罗拿出叱云南说过的话,也用腹语回应。
而叱云南双唇紧闭,面无表情,“很好啊!从今天开始,你就去侍奉如幻吧!”
也不知叱云南说的是不是气话,红罗一阵紧张。
她求情似的喊到:“将军!”
叱云南看着天上的太阳,强逼着自己不眯起眼睛。他眼眶里看到的,从刺目的白到眩晕的黑,直到前关穴(太阳穴的别称)都发疼了。
最后,他自叹一口气。
心想着如幻的事情,的确是他太操之过急了。他惹恼了祖母,现在事情变得很焦灼。
“我不是在罚你,而是让你去保护她。接下来的日子,我可能没办法在她身边。”叱云南居然无奈得同红罗解释说。
红罗庆幸叱云南没有深究承安的事情。也是了,说放人的那位,毕竟是未来的如夫人。
她替如幻心疼叱云南。叱云南自外出回来,就一直心事很重,可如幻仿佛并不关心,问也没有问。如幻居然还有心情午睡。红罗听下人说,如幻今天要了一把琵琶,练了一上午。
“这个女人,何等的没心没肺,将军到底喜欢她什么?”红罗的思虑变得模糊,她光顾着想如幻的事,竟忘了回复叱云南。
慢慢的,叱云南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缥缈,“红罗……你怎么了?”
午后,冷水浸过的汗巾敷在红罗的额头,往复几次,红罗终于醒过来。
“红罗,你醒了!太好了!”一个声音,若潺潺小溪,爽朗动听。
有一个人,她往那里一站就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尤物。她就是南宫小溪!她生得珠圆玉润,容貌清丽,都道她是一个“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的玲珑美人。
红罗一觉醒来,满身的疲惫。她方才,中暑了。
“夫人!红罗该死,竟劳烦夫人!”红罗从床上笔挺得爬起。
南宫小溪是得了叱云南的信才回来的。南宫小溪十六岁与叱云南成亲,她跟叱云南同岁,距今已与叱云南做了整整十载的夫妻。刚开始的时候,她跟叱云南也曾度过相敬如宾的几年,但南宫小溪一直无所出,叱云南对她也从不冷不热到了几乎忘记。
本来,叱云南娶南宫小溪,就是因为叱云家祖上与降魏后的南宫氏是至交。他的祖母和母亲也都是南宫氏,就连他的名字也是为了体现和南宫氏的秦晋之好,取为“南”。可,后来南宫氏因为谋反被诛,南宫小溪就成了一个尴尬人物。叱云南把她带去凉州,也是为了免人口舌。叱云南现在几个心腹的手下里面还有当年南宫氏的旧部,可能是为了安抚他们,叱云南还保留着南宫小溪正室夫人的位置。
或许,正如刘宋的骠骑将军所说,叱云南其实没有那么绝情。哪怕后来他想娶如幻,也是将如幻立为平妻,只称如夫人,没有为难这个结发妻子。
“红罗,那位如夫人我还没见过呢?”南宫小溪此刻假装忽然提及。其实她的心里早就想去见一见如幻了,只是没有这个胆量罢了。她害怕看见一个比她美得多的女子,害怕看见那个女子脸上洋溢着幸福的表情,那太可怕了。
“表小姐在将军房里。”红罗说话只敢说一半。她用余光打量着自己睡醒的屋子,规格只是一间偏院。
“可,我刚刚去过……没看见啊?”南宫小溪追问道。她一回来就去了主院,同叱云南叙话。假如如幻当时也在,叱云南为何不让如幻出来与她认识呢?
“小姐在午睡!”红罗豁出去了。横竖如幻已经成了叱云南的女人,睡在将军的床上,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她又被叱云南派去保护如幻,心里极是别扭。
南宫小溪面上一怔,略颔首,假装并没有在意。
怪不得,叱云南让她去偏院住。她还以为是叱云南晚上要召那些侍妾服侍,所以不愿意和她同房。原来是因为那个位置叱云南已经腾给了别人。
她忽然就觉得这个叱云府对她来说非常的陌生。
红罗准备离开了,才迈出脚步,就看见海棠花枝映在小轩窗上的剪影。红罗感激南宫小溪的照顾,心道夫人怎么就选了这个院子。
她说:“夫人,还是换个院子。”
“为何?”南宫小溪不解。
“只有这个院子不行,别的地方随夫人欢喜。”红罗也是为难的,她不想表现得凌驾在主子头上,指挥主子该如何做事,但她不想南宫小溪以后知道实情而难堪。
“好。”南宫小溪通情达理的回答。
红罗走了,南宫小溪掩面哭泣。
她果然是多余的,连一个奴婢也比她更加得到叱云南的亲近。这个院子是她当表小姐的时候住过的,她搬来的时候,就发现了很多不属于她的东西。
原来,就连这里,也容不下她了吗?
【二】
南宫小溪的到来,让叱云府里的气氛不再那么沉闷。
毕竟,老夫人还是很看重这个儿媳的。南宫小溪既是老夫人的远房侄女,又是南宫家剩下不多的后人。只要老夫人还活着,即便南宫小溪无所出,她正夫人的位置,叱云南也不敢轻易动摇。
谁让叱云南这段时间试图挑战老夫人的权威,行为过于轻敌,导致如今他面对老夫人之时,得比以前更加恭顺小心了。
老夫人设宴给南宫小溪接风洗尘,席间自然少不了叱云南。
南宫小溪紧张得坐在老夫人的身边,她知道叱云南一定会带着如幻一起来用膳。
然后,她就要按叱云南中午与她说的,在老夫人面前提立如幻为如夫人的事情。她这个正室都开口了,老夫人自然也就不能再强行阻扰。
南宫小溪不明白,在叱云南的口中,老夫人先前明明就答应了要把如幻嫁给叱云南。又为何要在只剩下两个月不到的时间,处处以礼数规矩压着俩人。
她越发糊涂,老夫人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呢?
“将军和小姐到了。”老奴进来禀报。
然后,叱云南和如幻执手相看的场面刺痛了南宫小溪的眼。
一次都没有!十年了,叱云南一次都没有牵过南宫小溪的手!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客气得堆起笑容,在叱云南对她报以希冀的目光里留下一个大度的印象。
“反正也会有别人啊!”
南宫小溪这样安慰自己。更何况如幻还是老夫人的外孙女,老夫人现在再怎么反对,以后如幻真的进门了,也是不会怎么为难的。
老夫人大袖一挥,拂了叱云南和如幻两个人的行礼,因为她都快被这对孽障气死了。
她眼皮一抬,见如幻精致打扮过。湖蓝色的眉心花钿,雨滴状的霖铃银栉,刺绣的交领上襦还有齐腰的停云流光裙。搭配适宜,应时应景,越发有一个世家小姐的端庄秀丽。亏得南宫小溪打扮的一身粉嫩,竟给如幻生生压下了颜色。到底是年轻的好!
“坐吧!怎么今日日头这么毒,倒见你还挺精神。”老夫人语带讽刺得招呼如幻,却理也不理叱云南。
而如幻早就看见了南宫小溪,只是老夫人不加引荐,叱云南又只顾自己落座,她就装傻充愣作没有看见。
如幻此来,到底存了一份争宠斗艳的心,于是刻意说:“如幻午睡的好,所以精神。”
见面三分情。老夫人虽然心里气如幻,可总会给如幻留颜面。她不介绍南宫小溪,是让如幻自己去请安。可如幻放肆过了头,一点没有将表嫂放在眼里。叱云老夫人就打算先给如幻作作规矩。
家里的每个人,无论是当家的叱云南,还是从小就高高捧着的李长乐……老夫人都一视同仁。这很难做到的,所以叱云老夫人一直得到全府上下发自内心的敬畏。
她看似随意得拔落一下南宫小溪布菜的手,替小溪把袖子上卷起的褶子抚平,示意她不要继续了。
她说:“是啊!你南郎哥哥的院子最是舒服了。你若是睡不好,教我们这些住偏院的都要羞愧而死了。”
老夫人是一把老骨头不害臊,一番话说的如幻脸都红了。
“祖母,不怪如幻。”叱云南插嘴道。他就知道今天的家宴上准没好事。
老夫人赞同的点点头,“对,不怪她。她的位置是你摆的,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叱云南若知道怎么办,就不会表现得像一头沉睡的狮子。他刚才那一句话,对于老夫人而言就如同狮子甩甩尾巴赶苍蝇一般不痛不痒。老夫人要的是叱云南的表态,叱云南只能硬着头皮回答:“南儿只想时时看见如幻而已。”
南宫小溪见势不妙,还是没头脑的继续布菜,哪里知道老夫人根本没有吃饭的心思。
叱云老夫人用严肃的语气说:“只要在这家里,你想见,随时都可以见。让她现在回去,已是来不及了。不如留在我这里,外头人也不敢乱言语了。小溪,你晚上帮如幻收拾收拾搬过来。你是夫人,既然回来了,就应当去住南儿那边。南儿,你没有异议吧?”
“是。”叱云南居然答应了。
南宫小溪惊掉了筷子,而如幻既松了一口气,又猝不及防得感到无比的失落。
【三】
南安王王府。
中常侍一身夜行衣,跳窗而入。
他被关押期间受了不少伤,此刻忍着痛,双手抱拳单膝跪下,说话也是直入主题:“殿下,属下办事不利。那李常茹早有准备,奏章没有拿到。”
南安王自滑台私兵一事被魏帝禁足,他在朝堂上的羽翼,也因为叱云南和东平王拓拔瀚的联合打压,失了半数。可他现在悠然自得得斜依在太师椅上,不见一点失意之色。他说:“肯定是李未央帮她。李未央马上就要成高阳王妃了,奏章说不定已经落到了拓拔浚的手里。你先退下,让本王好好想想。”
“是。”承安神色冷冽得退下了。南安王还没发现他的背叛真是谢天谢地,他都做好逃跑的准备了。
可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南安王需要的东西永远不是忠心,而是胜利。
李常茹从坠下的帷幔后面走出,素白的寝衣外披着南安王的衣裳。
她玉手伏在南安王的肩头,一面轻轻揉着,一面问道:“殿下,常茹不明白为何您明明知道承安偷走了奏章,还要纵容他把奏章送出去!这样以后想扳倒叱云家不是更难了吗?”
南安王享受的放松自己,闭目说道:“叱云南此人,欲杀之,必先扬之。本王上次栽到他手上就是因为操之过急。把他逼急了,他谁也不会放过。不能被驯服的野兽,就只能杀了。”
“常茹明白了。殿下是想先让叱云南得意忘形,放任他嚣张跋扈到露出破绽,再将他一击即灭。”李常茹会心一笑。
她还以为南安王真的误会她偷了奏章,可没想南安王故意不见她,只是掩人耳目。当承安来杀她,南安王就派人保护她,还将她接来府中。
自从滑台事败,还有圣上赐婚高阳王和李未央的圣旨传出,南安王对任何能为他所用的事物都抓得很牢。
李常茹有预感,南安王和叱云南之间还有一场最后的决战。
南安王忽然拽过李常茹的胳膊,把李常茹带入怀中,然后深深得凝望她。此刻,南安王隐于心中的寒光,不被任何人察觉,他太善于忍耐了。他说话的语气永远都是这样波澜不惊,“接下来这段时间,你可要看好李如幻,不再要教本王失望!”
李常茹一想到如幻和李未央之间的牵扯,说话的时候恨不能像野兽一样啮着牙齿撕碎敌人,她说:“殿下放心,来日方长!”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