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绣水城
巫族圣地云莽百川位处帝国极西,浩浩不知其几万里,虽称百川,其间实远不止百条河流,春夏之季水量充沛,莽莽群山间大河大江四下纵横,一入秋冬,水量骤减,断流干涸者十之七八,但仍有少数巨川依旧奔腾而出,有的汇入湖海,有的融入荒漠,造就出一个又一个的海坝子,滋养了一片又一片的绿洲。
远离帝国边塞的戈壁荒漠之中,就有这么一片绿洲之地,巨川奔流至此早已缓慢温驯,千年之前,人们便在此依河建城,名曰绣水,那条滋养此处的河也因此被称作绣水河。
绣水河畔绣水城。
城中各色人等混杂,人族巫族混居其中。有帝国的小队边军驻守,也有巫族势力盘踞两岸多个城寨,有西域和北地的各色商旅往来互通,更有奔袭于荒原之中以杀人劫货为生的游侠儿。但不管如何,进了绣水城的人,都不得以武犯禁,若有不开眼之人在城中滋事,犯了上千年来不成文的规矩,坏了这荒漠绿洲中的安宁,各路人马都会群起而诛之,随后总有林林总总的各色尸体悬挂在城门之外的黄杨林中,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绣水城中有绣春楼。
绣水河入城伊始,有一处小小变道,久而久之冲刷之下形成了一处三面环水之地,绣春楼便建于此。也许是选址不得当,一日之中难得有几拨人前来寻食,前来宿店之人更是少之又少。所以,绣春楼虽楼高三层,又有几处小院子,却是常年空置,那生意总之就是一个惨字。
几个伙计多数时间不是托着腮打着瞌睡,就是肩上搭着抹布坐在楼前看着河水发呆,厨子更是有事没事就把剔骨刀削皮刀开骨斧一一拿出来在磨刀石上来来回回打磨,不是因为用得多,恰恰是因为用得少所以生锈也快。
绣春楼老板,一位中等个子白白嫩嫩脸上常年带着蜜笑儿的中年胖子,费老爷,对于生意惨淡似乎不以为意,也很少见他呵斥那些因为无事可做而显得极为懒惰的伙计,每日里右手摇着柄檀木骨扇,左手托着把小茶壶,沿着河岸停停走走。遇着相熟邻里便蜜笑着招呼。
但多数时候,若天气正好,待费老爷对着手上那小茶壶嘴吱儿一声喝干了壶中茶,便回到绣春楼前,吩咐伙计在河岸边老树下摆上棋盘,泡上壶好茶,冲着河堤上一老翁嚷道:
“老渔头,来来来,来战!”
那垂钓的老渔翁便会转过身来,将手中渔竿别入老树树根之中,正了正屁股下的木头墩子,也不言语,先拿起靠身前的茶盏一饮而尽,抹抹嘴上茶沫,捏上白子先行。费老爷依旧笑嘻嘻,白白胖胖的两根手指捏上一枚黑子跟着落子。
两人落子都很慢很慢,看得出来,菜鸡互啄而已,待十几手后,更是慢上加慢,偏偏二人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费老爷此时也收去了脸上迷之微笑,胖脸微红,一双小眼时而瞪着棋盘走势,时而瞅瞅老渔头一张毫无表情树皮般的脸,赌上了全部身家一般。而老渔头如老僧入定,高人模样,就算是落了一着败手,也波澜不惊,但若是自觉出了一步妙招,便老脸开花,摸着稀疏山羊胡子得意洋洋地看着费老爷,一副看你如何招架的贱贱表情。
每到这个时候,也到了两人争吵之时,有时是费老爷要悔子:
“错了,错了,落子太快,我本意是要如此这般”
有时是老渔头要悔子:
“你悔得,为何我便悔不得?!”
“老渔头,你你不要为老不尊”
“姓费的,你这奸商欺人太甚”
一番争吵过后,又迅速恢复高手姿态,收起嘴上功夫全心思放在棋盘之上。往往此时,二人身后也都有了观棋之人,费老爷身边是店里伙计,老渔头身边则是打柴归来的儿子。都有观棋不语真君子的风度,半蹲着围在二人身后,这边的或手上搭着抹布或玩着刚磨好的剔骨刀,那边的则抚摸着终日用来打柴的短柄开山斧
除了中间落子的两位,其余观棋之人均沉默无声,场面诡异十分!
半日的光景,以二人之棋艺,最多也就是两三局,天色便开始慢慢暗下来,对局每每都会以老渔头在药店当学徒的孙儿归来而结束。
这样的情形,除了雨雪,每天都重复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老渔头的孙儿也从襁褓婴儿变成了少年。
绝大多数人都不记得老渔头是什么时候来绣水城的,就象没人关心绣春楼以前叫什么客栈一样,大抵上老渔头出现了,绣春楼也就改名成了绣春楼。
也没人去打探老渔头姓甚名谁,莫名其妙的出现之后,终日在河堤的老树下执一渔竿垂钓,干干瘦瘦,待人和和气气,一来二去相识不相识的都唤作老渔头。
至于他那被人唤作大樵的高大孔武的儿子,大伙儿一度以为是个哑巴,难得听他吭一声,直到有一次一伙游侠儿在荒漠商道上劫了马队,逃入绣水城,结果酒后失了性,在销赃时嫌对方压价太狠,起了冲突,被驻守在此的边军c巫族以及不知名的各路势力围杀,待为首的几名游侠儿侥幸杀出重围就要冲出城之际,被沉默寡言腰间别着开山斧的大樵撞个正着,提着斧头就迎面冲去,将突前的游侠儿连人带马劈成两片儿,鲜血糊了一脸,眼都不带眨一下。那时起人们才对他收起了轻视之心。
然而大伙儿最感兴趣也最喜欢的则是老渔头在药铺作学徒的孙儿黄瞳儿,天生琥珀竖瞳,似猫似虎,大异于常人。平时少年瞧人,一对金色眸子散乱无神,不相识的人会吓一大跳以为是个瞎子,有相熟的则竖起根手指戏道:“来来黄瞳儿看这里”少年心情不好时撇撇嘴闪身走人,心情好时笑嘻嘻地一瞪眼,一双竖瞳凝神突现,常常是吓得对方一哆嗦,然后哈哈大笑:“还真他娘的吓人啊”
老渔头终日钓鱼,除了和费老爷对棋,平时也不怎么说话,大樵更是几日都难得吭声,哑巴一般。所以正值十四五岁的少年黄瞳儿在家也颇为寡言,只有离开家才稍微有点少年人的性子。据说刚到绣水城时家里突然来了一只虎皮黄猫,可能因为同是金黄竖瞳的缘故,少年自小就喜爱得紧,阿爷阿爹都沉默少言,就天天与黄猫说话:
“阿喵啊,不知阿爷今天钓着鱼没,不然你就有口福了。”
“阿喵啊,药铺那个小药童话真多,嘴碎得象个婆娘一样。”
“阿喵啊,隔壁嬢嬢走起路来好象扭得更厉害了”
鱼啊虾啊肉啊都省着给他的阿喵,几年下来黄猫成了肥猫,因为肥便愈发显得懒了,走到哪少年不是抱怀里就是放在肩头。而十五岁的少年自己则瘦得象根河边的芦苇,风稍微大点就能折断的那种。
人若是寡言,就会多思,正因为多思,黄瞳儿显得比同龄人成熟些,或是,古怪些。
此时,少年黄瞳儿姿势很不雅地蹲在药铺后院里,屁股帖着小腿,胳膊随意搭在膝盖上,仰头对着天长长地打了个呵欠。
院子晒满了他刚刚洗好切好的山药。几只不长眼的山蜂嗡嗡围着山药盘旋,少年捏起脚边一根竹枝,凝了凝双瞳,随手抽去,一只山蜂应声而落,手起手落不等山蜂反应过来,便纷纷被抽碎了翅膀,只是抽碎了它们的翅膀。
少年也不知道这是什么能力,从何而来。只知道只要自己凝神注目,这世间一切便都慢了下来所有的人和物,或是吹过的风,在他眼里都缓慢无比,有迹可寻。便是飞过的苍蝇他也能轻易地捏住翅膀。他不敢在人前显露,也从不曾向少言的阿爹阿爷说起,知道的,只有身边的肥猫。
“阿喵啊,这绣春城真是太平得紧,无聊得紧啊,若一辈子窝在这的话,那人生可真是寂寞啊”
少年长叹道,扭头看看身边趴着晒太阳的肥猫,见对方并没有理他,只是动了动猫爪子以便让脑袋靠得更舒服些,便恨恨地甩掉竹枝:
“对猫弹琴,朽猫不可教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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